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吾王的新娘 > 第9章
  涂月满和聂初文一向睡得早,所以她在他们睡下之后,又轻手轻脚地去冰箱里盛了一些老鸭汤打包好。
  当她看着桌上的电子钟时间一到,转头时,那道光幕果然出现得很及时。
  她先把最大的编织袋费力地扔进去,然后又扔了背包,再到她自己被牵引进去,时间还不到一分钟。
  这回她摔在还算厚的地毯上,也没有摔很疼,只是才睁眼,就看见李绥真那个白胡子老头正歪着脑袋在看她。
  而她面前的书案后,是手持一卷玉简的魏昭灵。
  他穿着鸦青色的圆领袍,里头露出来一层暗红一层白的衣襟,腰间系着镶嵌了金玉的皮质鞶带。
  今天竟没披散着长发,金冠束起发髻,显得他那张苍白的面庞少了些慵懒倦怠。
  “楚姑娘,你这是?”李绥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也是此刻,楚沅才醒过神,匆忙将目光从魏昭灵身上收回。
  楚沅爬起来,才拉开编织袋的拉链,李绥真就伸长了脖子去看,然后他就高兴地朝魏昭灵行了礼,转身就去喊殿外的蒹绿和春萍,让她们将五格濡鼎取出来洗洗干净。
  楚沅没想到李绥真说的五格濡鼎,几乎与现代的九宫格火锅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一千三百多年前虽有辣椒,但古人却还没有发现辣椒更多的妙用。
  他们的火锅叫做古董羹,汤料也清淡养生。
  但楚沅在背包里头塞了袋火锅料,所以今晚的古董羹,同李绥真以往所见的,便是大有不同。
  这大约是楚沅第一回
去看夜阑地宫外的世界,李绥真走在最前面,一路走,一路也在旋转各处位置不同的机关,过石门,穿甬道,十分曲折蜿蜒。
  古人工匠的智慧,是后人无论谁看都会忍不住惊叹的神技。
  如果不是李绥真保存着地宫图纸,怕是谁走不出这里。
  春萍与蒹绿早将锦缎织就的障伞撑开挡住纷纷扬扬的雪花,又扫开重重雪,添上几盏灯,再铺上几层厚实的毯子,上头放了矮木桌,木桌上的风炉炭火正旺,五格濡鼎里红汤翻滚,热烟缭绕。
  李绥真说什么也不愿意和魏昭灵同坐一桌,他嘴上重复着“岂敢僭越”,却将楚沅推到魏昭灵对面的软垫上坐下,自己则与春萍、蒹绿两人同桌在后头吃。
  锅里的热烟飘散出来,就成了冷雾,朦胧地浸润着坐在她对面的那人的眉眼,好像终于为他这般明净的脸庞添上些许烟火味道。
  “这里头的火锅料放得少些,应该不辣的。”楚沅拿着筷子,看他半晌没动,自己也没好意思动,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抿一下嘴唇,还是先开了口。
  他出来时身上披了件大氅,此刻坐在楚沅的对面,一根指节轻抵太阳穴,却仍没有动筷,只是忽而开口,“你猜,从这座山走下去,能不能走回你来的地方?”
  楚沅闻声,随着他的视线回头望了一眼那在灯影里簌簌而落的雪花,好似莹白的尽头,还是一望无际的白。
  “也许不能吧。”
  地图上怎么也找不出这座仙泽山,就好像她所在的那个世界里,只留下了有关夜阑的那段历史,其它的什么也不剩下。
  楚沅一度怀疑,这里和她来的地方,或许早在历史的洪流中,不知不觉地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她转过身来,“你要是实在不吃这个,那你喝点老鸭汤吧。”
  说着,楚沅把婢女春萍热过的老鸭汤从保温桶里盛出来一小碗,放到他的面前,又说,“我爷爷炖的汤特别好喝。”
  魏昭灵看她片刻,才伸手捏起汤匙,喝了两口。
  “怎么样?好喝吗?”楚沅望着他。
  魏昭灵只轻轻颔首,并不说话。
  “那个,”
  楚沅这是吃今天晚上的第二顿晚饭,她也没多饿,吃了几筷子就把自己的黑色背包拽了过来,在魏昭灵闻声抬首时,她原本是想把买好的那束花拿出来,可看到有几朵已经压扁了,她就没好意思掏出来。
  她把几盒泡面摆出来,还有一堆零食,“泡面都是我最喜欢的口味,零食也是我最喜欢的。”
  她说着就把那一堆东西推到他的面前。
  然后,她又从背包里掏出来一个比较大的木盒子。
  “我听李叔说,你喜欢九连环,”
  她把木盒子打开来,又推到他面前让他看,“这里面不但有各种各样的九连环,还有好多钟鲁班锁。”
  魏昭灵垂眼静默地去看那盒子的每一个木格子里放着的物件,目光却定格在那盒子里面一行令人无法忽视的字——“儿童益智玩具全套”。
  楚沅无知无觉,她把盒盖一关,“都送你了。”
  交朋友需要诚意,她以为这些就是她的诚意。
  明明昨日她还因为他说不能帮她把魇生花取出而兀自生闷气,但今天,她却像变了个人似的,令魏昭灵倒有些看不真切。
  也许是习惯了他的寡言,楚沅说完就顺手去接了李绥真从后头递过来的一杯酒,但她起初也没敢喝,“这还能喝吗?”
  “放心大胆地喝,老朽自有存放好酒的法子。”李绥真朝她举杯。
  楚沅还真有点好奇放了一千年的酒是什么味道,她小口小口地抿完了玉盏里的酒,竟也没觉得割喉,反而醇香得很。
  但这酒劲上来的却快,她以前又从没喝过,贪了两杯就红了脸。
  魏昭灵静默地看她晕晕乎乎地在那个黑色的背包里掏来掏去,等她终于掏出来的时候,一片又一片的鲜红花瓣也从里头掉出来。
  她手里的花束竟然只剩下根茎。
  然后他见她忙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跑到雪地里蹲下身,去将被风吹得飘散在白雪之间的花瓣一片又一片地捡起来。
  她也许是有点看不太清,干脆就直接用手在雪地里那么一捧。
  魏昭灵在看她毛茸茸又乱糟糟的卷发,看她把自己包裹得像个胖乎乎的春蚕,也看她忽然站起来,从暗沉沉的雪色里又跑进灯影热烟里来。
  她捧到他眼前的,是一捧晶莹白雪,还有瓣瓣浓烈的红。
  “你想魇都吗?”
  她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再将那白雪红瓣都安放在他面前的桌角上,“魇都不在了,你看它还在。”
  后来风炉里的炭火烧尽,灯火越发昏黄微弱,她不知不觉躺在地毯上睡着了。
  桌上晶莹的一捧雪早已融化成极不明显的水痕,绯红花瓣也开始蜷缩泛黑。
  “李绥真,”
  年轻的王仍坐得端正如松,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嗓音平淡,“你有没有觉得,她今天很奇怪?”
  李绥真忙伏跪行礼,抬头时又嘿嘿地笑了两声,他摸摸胡子,“不奇怪不奇怪,依老臣之见,她这是……”
  “这是在对王暗诉爱慕之意啊!”
第13章
温柔的旧梦(捉虫)
他好不容易活下来……
  今天下午是期末最后一堂考试。
  因为楚沅转学过来不久,还没有成绩,所以她的考场就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个。
  整个考室里几乎睡倒了一半,监考老师沉着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坐在讲台前说教,却也没什么人听。
  楚沅正做英语的阅读理解,险些被监考老师唠叨不断的声音给弄得分了神,她只好撕了纸巾揉成纸团塞进耳朵里,继续做题。
  最后一堂英语考完,楚沅回到高二一班的教室里,就听见好多同学欢呼的声音,将要放假的这一刻,往往是每一个人最兴奋的时候。
  身旁有好多人从楚沅身边匆匆跑过,她慢慢地下了楼梯,外头又开始下雪。
  出了校门后,楚沅要往公交站台走的时候,看见了路边黑色轿车里下来一个穿着墨绿裙子的女人。
  那是程佳意的母亲赵雨娴。
  她的脸色不太好,也不知道是说了什么,楚沅看到程佳意脸上的笑容也僵了,情绪变得不太对。
  楚沅收回目光,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
  回到家之后,楚沅先上楼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套宽松些的衣服,然后就蒙头睡了一觉。
  直到涂月满来敲门叫她吃晚饭,她才打着哈欠坐起来,穿上拖鞋下楼吃饭。
  快到受龙凤双镯牵引的时间,楚沅才收拾好买来的字典词典还有一本通史,就被拽进了光幕里。
  这一回她掉下来的时候挂到了纱幔,于是绯红纤薄的纱将她裹在里头,摔在了地毯上。
  金殿里原本是光可鉴人的地砖,但如今却铺满了柔软厚重的地毯。
  她还没从绯红的纱幔里钻出来,就有人迈着僵硬的步子上来将红纱掀开来,她一抬头,就对上了蒹绿与春萍的脸。
  “谢谢。”
  楚沅道了声谢,站起来时她顺着金丝连接的方向看去,才发现魏昭灵此刻正躺在龙榻上,一双眼睛紧闭着,额角出了些细密的汗珠,那张无暇的面容越见苍白。
  身上盖着锦被,他雪白的衣袖如同山间卧雪般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这是……”楚沅看向蒹绿。
  “王今日身体极为不适,昏睡了快一天了。”蒹绿轻叹一声,又去看那桌上那碗早已凉掉的药。
  厚重的锦缎长幔被她们放下来,李绥真进来时就正好看见楚沅手里抱了几本书,于是他眉心一跳,便当即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拽着楚沅的衣袖走到殿外。
  因为魏昭灵尚在睡梦中,并不好控制金丝的长短,所以楚沅最多只能走到殿门外,便不能再走远。
  蒹绿与春萍出来后,合上了沉重的殿门。
  李绥真便和楚沅坐在门槛上。
  “你带来的可有史书?”一坐下来,李绥真就忙问。
  楚沅点了点头,想着他可能是想看有关夜阑国的历史记载,就直接帮他翻到了那页。
  虽然简体字与繁体有些差异,但总有些字是没有变化的,李绥真皱着眉头用手指指着书页,一点一点地找。
  终于目光定格在“魏姒”这个名字。
  楚沅看他一脸凝重,张口刚想问些什么,却听见哗啦一声,他竟然将那页给撕了。
  “你这是干什么?”楚沅惊了。
  李绥真那张时常爱笑的面容此刻显得有些沉重,他捏着单薄的纸张,指腹落在那句“公主姒嫁与宣国春和君……”的字迹边缘,他喃喃道,“若是王看到了,便不好了……”
  “魏姒?”
  楚沅看到那段介绍历史人物生平的文字前面的这个名字时,她反应过来,那是魏昭灵的姐姐。
  “可是为什么不能让他看到这个?”她并不理解。
  “因为王以为她还活着,”
  他忽而抬眼去看那第一重宫门,又或是在看那重重宫门蜿蜒之后的座琼楼美殿,“他以为公主还在身边,就住在东门后的某个殿宇里。”
  “楚姑娘,你既然已经看过这上面写的什么,就应该知道,吾王的父亲魏崇出自淮阴魏氏,那是才德闻名天下的百年大族,昔年名望极盛,更有不少文人仕子竞相赞叹淮阴魏氏风骨……”
  李绥真说,淮阴魏氏家风之严,时人谁或不知?魏氏子弟多出贤能之士,王父魏崇更是引得当时九国竞相拉拢。
  而最终魏崇却成了盛国太子谢清荣的门客。
  可清荣太子的处境并不好,他虽贵为太子,却并不得盛国那位老而昏庸的国君喜爱,他在朝中更是举步维艰。
  当时的大盛早已是烂到根里了,谢清荣孤立无援,年少的他骨子里更还有些优柔寡断。
  最终在谢岐精心设计的家宴上被杀,此后没过多久,宫中便发了丧,称老君王因太子被害,忧思过度,一夜殡天。
  新帝谢岐登位第一件事,便是诛杀魏崇。
  几乎整个魏府的人都惨死在新帝派来的兵卒剑下,魏崇与其夫人当场死在他们那年幼的一双儿女眼前。
  因为魏昭灵和魏姒尚且年幼,新帝为了昭示所谓的仁德,便将二人充作奴隶。
  在那样的年代,女子沦为奴隶,便注定会拥有比青楼女子还要悲惨的人生。
  后来魏崇的护卫劫囚车,原本是要尊魏崇生前所留遗言,将魏氏长子魏昭灵救走。
  在一双儿女之间,魏崇选择了魏昭灵。
  但魏昭灵却并不愿意抛下他的长姐,在逃跑路上,他为了保护魏姒,孤身一人引开了追兵。
  听着李绥真的话,楚沅不由想起那场梦里,他浑身泥土尘埃,坐在囚车里,从长街的另一头缓缓来到她的眼前。
  还有兵卒嘲笑他是个傻子,逃跑都找不对路。
  仿佛这样就能毁掉他的尊严。
  “不过是少了一个魏家的女儿,新帝谢岐也并没有太在意,只要魏氏长子仍在他手里,那便已经是对淮阴魏氏最大的羞辱。”
  “为了让公主免受苦难,王他为奴三年,其间所受之苦究竟几何,我……也实在不知。”
  李绥真不知道,楚沅却清楚。
  一时间,她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的全是自己梦过的那些关于魏昭灵的画面。
  “相比起王,公主的处境却是好了太多,她平安无虞地长到了十五岁,才算与王重聚,后来王登上王位,她便成了夜阑唯一的长公主。”
  “可她偏偏喜欢了宣国的那位春和李绥真摇了摇头,“时年宣国与其他三国合谋算计我夜阑,王重病缠身之际,长公主姒一意孤行,坐上了宣国春和君派来的马车,跋涉山水终至宣国,嫁给了春和楚沅看李绥真将那张从通史上撕下来的纸揉成一团,她忽然问,“你不是后来才当的丞相吗?为什么会那么清楚他的家事?”
  “长公主走前,曾来看过吾王,我那时候耳朵好使得很,在外头听长公主说的。”李绥真将纸团塞进衣袖里,再看向楚沅时,神情便又有些复杂,“姑娘,你或许还并不了解王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平常的人谁不想活着?可王他,却偏偏拼了命的折磨自己。”
  “先是为奴三年,后来又为灭谢氏江山步步谋算……他早已是一身病骨,却偏偏在登上王位后就再不肯喝一口汤药。”
  “也许他杀了谢岐,灭了谢氏王朝,就开始在等自己死的那天了。”
  李绥真越说,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他选了太子清荣母家的一个少年住进魇都王宫里,我和张恪还曾做过那少年的老师,楚姑娘,你说……王他是什么意思,我等能不明白么?”
  “也许是夜阑臣民压在他的肩上,所以王才选择等死,而不是自戕……”
  李绥真将那通史合上,“王一生苦痛良多,既然现在,他以为长公主没有叛国,以为长公主还活着……那,我们就让长公主活着吧,那是他唯一的血亲,他珍视的长姐,也许这样,他就能好受些。”
  魏昭灵幻想出了一个活着的魏姒,那是他潜意识里创造出的影子,一个从来没有背叛过他的长姐。
  他从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并不知道自己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
  他很有可能是得了幻想症,所以才会忘了他长姐的背叛,忘了她早就离开故土,成了他国黄土之下的枯骨。
  楚沅无法想象的是,在她梦里慢慢长大的少年,到底是用了怎样的勇气与毅力捱过那些痛苦的岁月。
  可她记得他的变化。
  记得他那双好像永远也不会笑的眼睛。
  自闭的小哑巴彻底逼疯了自己才算活了下来,可当他踩着血腥与尸骨一步步地走上这世间最高处时,他却又在盼着自己死。
  仿佛这世间再无任何人与事,能令他听来,看见,就觉得心中热切。
  好像他存在于这世上的每一秒,于他都是烈火烹油般的熬煎。
  当蒹绿再热了药端来,李绥真却将药碗接过来,递给楚沅,“姑娘,还是你去吧。”
  楚沅也没犹豫,将药碗接了过来,在蒹绿与春萍推开殿门时,她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殿中有人在咳嗽。
  楚沅知道他醒了,就连忙端着药碗掀开了重重的纱幔走到内殿里。
  榻上的年轻男人已经坐起身来,此刻就依靠在床柱上,一张面庞仍旧苍白得厉害,他听见脚步声,偏头便看见了楚沅。
  于是他扯了扯泛白的唇,“你来了。”
  楚沅“嗯”了一声,将药碗端到他的面前去,“你喝药吧,喝了会好一些。”
  可他轻抬眼帘看她,却并不说话,眉眼间神情极淡。
  “你如果不喝,我就不帮你的忙了。”楚沅看他没有反应,就又添了一句。
  他咳了两声,听见她的话,才又轻抬下颌,说话时嗓音更添些喑哑,“你威胁孤?”
  楚沅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想了想,才又试探着说,“刚刚……你姐姐来看你了。”
  说这话时,楚沅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的神情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