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暗阴沉的影子从她窗前摇曳而过。
楚沅拿掉耳机的瞬间,她听到楼下好像传来了响动,她瞳孔微缩,猛地站起身往楼下跑。
客厅里已经一片狼藉,楚沅看到涂月满额头破皮出血,已经躺在地上昏迷过去,而聂初文却被一抹黑影掐着脖颈。
如同一个人照在灯下的影子从那层光里剥离出来,成了它主人的傀儡,化作一团偶尔模糊成一团,偶尔又显出人形轮廓的黑气。
楚沅看到那影子已经操控着茶几上的水果刀划开了聂初文的手臂,鲜血淋漓。
“爷爷!”
楚沅来不及想更多,她直接按下见雪的花瓣,银丝飞出去,银质雪花嵌进了木制的墙壁,却并没有办法割裂那道虚无的影子。
影子转过头,却并没有人的五官,它不过只是一团混沌的黑气,它像是在打量楚沅,动作却是迟缓的,像提线木偶在等着那背后之人操纵它。
而聂初文也经不住昏了过去。
楚沅手指间有了淡色的气流萦绕着见雪银丝的每一寸,她感受到被锦带包裹的魇生花印记在隐隐发烫。
但她的银丝还没触碰到那影子,就有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忽然乍现,一道流光率先从其间飞出来,瞬间便打散了那一抹影子。
与此同时,远在西河区的一处河滩畔的男人额角青筋微拱,忍不住吐了口血。
“她竟然这么厉害?”男人粗哑的嗓子里满是惊诧。
聂家客厅里的灯光明亮,楚沅将昏迷的涂月满和聂初文一一扶回房间,又找来毛巾擦干他们脸上的血迹,再用急救箱里的东西帮他们包扎好伤口。
做完这一切再下楼时,她毫无意外地看见魏昭灵立在满是狼藉的客厅里。
“魏昭灵,你觉得,会是简家做的吗?”
楚沅走到他面前去,灯光照着她的脸,她薄薄的眼皮有点泛红,脸上神情看似平静,却又仿佛积蓄着更多的阴云。
“如果是,你想怎么做?”魏昭灵很少看她这副模样,他轻轻挑眉,故意问她。
楚沅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雨,她一时也懒得去找雨伞在哪儿,直接把连衣帽往头上一拉,便要往院子里去。
可她才走出一步,却被身后的人抓住了她的帽子。
“你放开!”楚沅回头瞪他,却还是没挣脱开他的手,她那张脸上终于没有办法再维持之前的平静,“魏昭灵,如果只是我,我或许还能再忍一忍,可他们为什么要动我爷爷奶奶?”
魏昭灵却弯了弯眼睛,“若今夜此人的目标只是你,孤看你也未必忍得了。”
只不过,她向来不是冲动的人,这回倒真是有人触碰到她的底线了。
“用自己的影子依附在你身上,简春梧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因为涉及钟雪岚的来历,魏昭灵当然也探查过简家那些人的能力,简春梧虽然是一家之主,但他年老体衰,异能再强,也达不到操控影子的地步。
“影子是虚非虚,它最能感知你的异能究竟是不是来自于魇生花,若你方才真的使用了异能,或许现在你就已经暴露了。”
也幸而他来得及时,阻止了她。
“他之所以对你的亲人下手,一则是为了刺激你,逼你出手,二则……应该也是为了探查他们究竟有没有异能。”
魏昭灵说着,抬眼见她脸上的神情有了些变化,像是从那种一时的激愤里回过神来,她终于冷静了些。
“出息。”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心理,魏昭灵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那双向来清冷漂亮的凤眼里流露出极浅的笑意,“孤也没说过,你就要咽下这口气。”
楚沅闻声,不由抬头看他。
眼前的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是镶金的皮质鞶带,宽大的衣袖里还露出一层暗红一层白的两层袖口。
古人似乎总讲究这样的衣衫重叠,却又飘逸轻盈的美感,他此刻立在灯下,就像是突破时空限制,撕破一幅千年画卷而来的世家公子一般。
“忍一时不会风平浪静,孤只信,谁若掀了这风浪,”他的眼瞳犹如浸润着月辉的疏冷光影,像是在教给她一个道理,“只有他死了,你才能有一时的平静。”
他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门口走去。
屋檐撇开层层烟雨,楚沅恍惚间,看见身旁的他伸手时便有一柄月白的油纸伞握在他的手里。
“再不走,他可就真的逃了。”瞥见她仍在发愣,魏昭灵便缓缓开口道。
楚沅回过神来,想也不想地抱住他的腰身,“我准备好了。”
魏昭灵眼睫一颤,他应该是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地抱住他的腰,他脊背僵硬,垂眸看见她卷曲的头发,稍躬的后背。
捏着伞柄的手一晃,那油纸伞险些没握住。
苍白无暇的面庞上无可避免地多了几分不自然的情绪,他开口道:“站好。”
嗯?
楚沅听见他的声音,她松开了他的腰,又站直身体,疑惑地望他,“是要走着去吗?”
第38章
影照走马灯
认识你,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路灯昏黄的光色照在寂静河滩的碎石堆里,
将自己浑身都包裹得很严实的男人缓了好一会儿,才有了力气站起来。
心肺痛得剧烈,男人的步履已经有些踉跄,
雨势越发急促,
打在他的衣帽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寻着路灯最明亮的方向,想要迈上石阶,
走到公路上去。
可雨水打在伞檐的声音越来越近,男人终于听见,
他警惕地挺直脊背,
反射性地回头。
一柄轻飘飘的纸伞从深沉的夜幕里坠落下来,
男人的视线还没从那伞上移开,
他的腰腹忽然遭受了巨大的冲击力,他下意识躬起脊背的瞬间,
整个人已经被迫飞出去,摔在满是碎石的浅水滩。
男人痛得蜷缩起身体,他勉强抬头,
正看见那灯影最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立着两抹身影。
一个是拥有一头扎眼的卷发,
看着年纪很轻的女孩儿,
而另一个则是穿着古代的衣袍,
锦带束发的年轻男人。
他当然认得那个女孩儿是谁,
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身边的那个年轻男人。
“楚沅。”魏昭灵只随意地轻瞥他一眼,
便唤了一声身旁人的名字。
楚沅应了一声,
踩着碎石慢慢地走到半个身子都已经浸在水里的那个男人的面前去,
口罩遮掩住了他的面容,楚沅看着他的眼睛,“你认识我,
对吧?”
男人用一双阴冷的眼睛看着她,却并不肯开口说话。
楚沅从衣兜里掏出见雪按下花瓣,银丝飞出的刹那,那片坠在末端的雪花嵌进了泥沙里,银丝在雨幕里割断一颗又一颗从天空中落下来的雨滴,点缀出缕缕的寒光。
她将见雪网上一扯,藏在其间的银丝显露更多,她将其横在这个陌生男人的脖颈前,又伸手扯下他的口罩。
竟然是个络腮胡,一脸横肉,凶相毕露。
“小胡子长得还挺别致。”楚沅故意把银丝再往他颈间移得更近了些,她脸上也再没有什么笑容,“谁让你来的?”
男人咬紧牙关,仍然不肯吐露一个字。
“不愿意说啊?”楚沅握紧了见雪,银丝一寸寸缠绕上男人的手臂,就像他的影子用一把水果刀划开聂初文手臂的皮肉一般,银丝轻触男人的皮肤,就已经割开一道又一道的血痕,缠得再紧些,便嵌进了血肉里,几乎就要轻易地割断他的骨头。
男人再也没有办法忍受这种痛,他终于开始痛苦地喊叫起来,可这寂冷的河滩,阴暗湿润的角落,根本没有什么人能够听到他的声音。
楚沅的手有点细微的发颤,也许她还是习惯不了这种血腥的味道,也讨厌看这个男人丑陋扭曲的面容,但是想起聂初文和涂月满,她就有满心的怒火,刺激得她无法保持冷静。
可男人却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下一秒,他的周身开始有一种暗色的气流涌动。
魏昭灵神色一凛,迅速上前抓住楚沅的手,拉着她飞身后退,他一挥袖,那落在地上的纸伞便好似乘风而起,适时挡在他们身前。
几乎是纸伞遮挡视线的刹那,楚沅听到了“砰”的爆炸声,月白的纸伞上溅了星星点点的红。
仍是这样潮湿的空气,却又有血雾渐渐弥漫开来,一时间血腥的味道越发浓重。
纸伞落在地上,而刚才狼狈地躺在浅滩边的那个男人已经没了踪影,只余下一团漂浮在水面的诡秘流火,一点点地顺着血腥蔓延过来,火舌舔舐着那柄纸伞,无惧这毫不停歇的雨势,燃烧成更炽烈的火焰。
“他这是……爆炸了?”楚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话音才落,她就开始反胃。
空气里还有皮肉烧焦的味道,掺着血腥味,也让魏昭灵有些难以忍受,他转过身,率先往台阶上走去。
楚沅见状,也连忙跟了上去。
“像他这样的人,你问不出什么也很正常。”雨势有减小的趋势,没有了纸伞遮挡,魏昭灵的头发,脸庞和衣衫都已经沾染了不少水渍,可他却毫不在意,仍同她沿着河堤往前走。
楚沅听见了他的话,却还是垂着头默默地走着。
魏昭灵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于是他停下来,侧身看向她,“你在害怕?”
楚沅摇了摇头,“没……”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绑着锦带的那只手腕,又回头去看那片河滩,路灯的光根本照不到刚刚那个男人的躯体彻底爆炸的地方,她又开口说,“像那个人一样在暗地里窥视我的,也许还有很多人,如果只是我自己,我其实并不害怕,毕竟跟着你们这段日子我什么都也见过了,但我怕他们伤害我爷爷奶奶……”
“他们是很好的人,这两年多也是真心待我的,我不希望因为我而让他们这后半辈子不得安宁。”
即便涂月满和聂初文是因为魇生花进入了她的身体才收养了她,即便他们对她有所隐瞒,但楚沅能够感受得到,他们对她的好是真心的。
她的父亲楚致光临终前原本是将她交给了她早逝的母亲的妹妹,她的姨母来照顾,作为答谢,楚致光还把部分遗产交给了她的姨母。
但在楚沅深陷杀人案的那时候,她的姨母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一切,带着她自己的女儿离开了春城,也带走了楚致光给她的报酬。
连楚沅的辩护律师,都是叶铮找的。
后来法院宣判楚沅无罪释放后,因为叶铮出任务不在春城,她就被送到了福利院。
在福利院里,十岁以上的孩子是很少会有人收养的,何况楚沅已经十五岁。
但楚沅记得那个薄雾微笼的清晨,她坐在福利院的长椅上发呆,而那对老夫妻在人群里遥遥一望,一看见她,就相互搀扶着走到了她的面前来,挡住了她眼前的阳光。
他们冲她和善地笑。
明明那个雨夜,她看到过他们的身影,也知道是他们把她送进医院里的,但那时,她却故意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对他们笑。
他们对她很重要。
从她离开福利院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很重要。
因为当她开始发现自己无家可归的时候,是他们重新给了她一个新的家。
“魏昭灵,我真的很喜欢我现在的这个家,我不想有任何人破坏它,”楚沅在雨幕里望着他的脸,那双眼眸清澈又坚定,“我一定要变得像你一样厉害。”
路灯的光线里,雨雾朦胧又湿润,魏昭灵看见她的脸颊上贴了一缕浅发,他盯着她片刻,竟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替她拨开,可才轻抬起手,他却又停滞下来。
“虽然我以前是挺不情愿面对这些的,但是我现在又觉得这应该也是一种幸运吧?”楚沅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仍然自顾自地在同他说话,她说着又冲他笑了一下,“能认识你,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也是很开心的事情。”
此刻的她,就像那个雪夜,他杀了那两个男人,转身离开后,回头却看见她在茫茫雪色里向他跑来,还朝着他笑。
魏昭灵这一生见过诸多世态,他将太多的时间与精力都花在了血腥杀伐里,也从来都没有人告诉过他,此时此刻,他该怎样面对这样一个姑娘的目光,又该如何回应她这般不知矜持的话语。
他怔怔地看她,一时失语。
“哎我怎么忘了,你身体不好,不能这么淋雨。”楚沅看见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下来,她一拍脑袋,一时有些懊恼,随后连忙拉住他的手,“快,我们赶紧找个能避雨的地方,你先回去吧今晚,我等会儿自己回。”
她不知道,被动地跟着她往前走的魏昭灵此刻正垂着眼睛,在看她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
有种不知名的情绪在他心头泛起波澜,令他在此刻更有些无所适从。
魏昭灵向来寡言,但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他懒得搭理人,他也许从没试过像今夜这样,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些什么。
在无人的桥洞底下,楚沅看着那道金色的光幕显现,可魏昭灵走到那光幕面前,却不知怎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楚沅朝他招手,魏昭灵侧过脸不再看她,那张沾染了不少水泽的苍白面容上再度恢复清冷淡薄的神情,他抬步走入光幕里。
楚沅看着光幕消失,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痒,她憋不住打了个喷嚏。
转身离开桥洞,但楚沅却并没有立即回家,她在路边挡了辆出租车,直接到了简家。
在去河滩的路上,魏昭灵告诉过她,那影子虽然不是简家捣的鬼,但简春梧那个老头的确在她身上留了追踪的术法。
所以此刻,楚沅站在简家楼下,仔细分辨了一下不远处那些窗户里透出来的异能气息。
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左侧三楼的一个窗户。
那应该就是简春梧的房间了。
楚沅吸了吸鼻子,慢悠悠地从衣兜里掏出见雪,按下花瓣,银丝迅速飞出去,银质雪花精准地击破了那扇窗,银丝一再探进去,从下往上,直接将房间内的那架实木床从中间给劈成了两半。
已经陷在睡梦中的简春梧被忽然的塌陷给惊醒,他的老腰明显发出脆响,他瞪大一双浑浊的眼睛,突如其来的疼痛弄得他胡子都在发颤。
这动静并不小,住在隔壁的简玉清还在熬夜打游戏,忽然听见这声响,他就赶紧跑过来,一打开门就傻眼了,“……爷爷,您的床怎么成两半啦?”
简春梧狼狈地扶着腰,转头时便看见已经碎裂的玻璃窗。
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那天没看出来,那个女孩儿脾气倒是不小。
“傻站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来扶我!”简春梧回头看见简玉清还杵在那儿一副要笑不敢笑的样子,脸色就变得更铁青了些。
楚沅看见简家别墅里亮起一盏又一盏的灯,她才双手插在衣兜里,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
与此同时,远在另一方世界的榕城皇宫里,穿着蓝色睡袍的年轻男人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立在长廊里。
长廊外,是宫人还来不及扫除的积雪,而他衣衫单薄,却分毫不觉得冷一般,甚至他手里的玻璃杯壁还覆着一层冷雾,里面还放着几块冰。
他身后的圆桌上摆着一盏走马灯。
每一面都雕刻了不同人的身影,里面的灯火照着走马灯来回慢慢地旋转,于是便一面又一面地投放出那些轮廓不清,却举止各异的人影。
直到灯火再也照不出其中一面的影子,男人终于回头,像是颇有些诧异地打量了那走马灯一眼。
“文清,看来,何业平是死了。”男人温润的眉眼里似乎流露出几分遗憾之色。
一直立在廊椅旁的闫文清闻声便也不由地看了那走马灯一眼,他皱起眉头,“陛下,看来这个楚沅,很不一般。”
郑玄离喝了口水,将玻璃杯随手放在一旁,才去看一直捏在双指间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儿。
她有着一头天然羊毛卷,长着一张小圆脸,单眼皮,眼睛的形状也圆圆的,穿着深蓝色的学校制服,正弯起眼睛在笑。
“是很不一般。”郑玄离忽而轻声笑。
第39章
拨乱谁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