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吾王的新娘 > 第59章
  纸伞遮在她的头顶,楚沅对上魏昭灵的那双眼睛,她听见他道:“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楚沅答了声。
  她还没搞清楚状况,便被魏昭灵扶住一只手臂,带回了殿里。
  “这里算是最干净的一处,你暂时先住着,待一切收拾妥当了再搬。”魏昭灵才在桌前坐下来,便对楚沅说道。
  适时蒹绿和春萍走上前来,将食盒里的饭菜都摆上了桌。
  “你伤口未愈,饮食清淡些为好。”魏昭灵看她迟迟不动,便以为她是对这一桌的饭菜不满意。
  楚沅捏着勺子,并不着急喝粥,“郑玄离呢?死了吗?”
  “嗯。”
  魏昭灵颔首应了一声,随即手指又抵在唇边咳嗽了好几声,他的脸色仍然苍白得厉害,似乎是缚灵阵仍然对他造成了一定的伤害。
  而在楚沅昏睡的这几天,他又忙于处理宣国余孽,还有南边送上来的战报,身体就有些不堪重负。
  “你不舒服啊?”楚沅哪还有心思吃饭,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魏昭灵摇了摇头,又冲她笑了笑,只淡声道,“没什么大碍。”
  此刻春萍等人已经退出殿外去,楚沅干脆把凳子挪到魏昭灵的身边挨着他坐,她一边喝粥,一边说,“你复国这么重要的时刻我居然睡过去了,大场面一个也没看到……”
  随后她又笑着看他,“那今后你和李叔他们就都不用待在阴冷又昏暗的地宫里了,可以好好见见这外面的阳光。”
  她回头去看殿外,清晨的浓雾已经散去些许,院子里的树枝已经添了点滴绿意,她才忽然意识到这个原本寒冷的地方,竟然也开始有了季节的变化。
  而从此以后,这里不再是宣国,而是夜阑。
  楚沅喝完一小碗粥就再没什么胃口,在春萍和蒹绿进来收拾碗筷的当口,她注意到魏昭灵眼下两片稍显倦怠的浅青色,便拉着他往榻上去。
  把锦被盖在他身上,楚沅就双手撑着下巴在床沿边趴着,那双圆润清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你睡吧。”
  在她的目光注视下,魏昭灵脑中时刻紧绷的那根弦好像变得松懈了些,他久久看她,也不闭上眼睛,又忽然开口:“沅沅,你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害怕吗?”
  “怕啊,”
  楚沅想起那阴冷的水牢,还有浑浊的水底那些看不清到底在哪儿的蛇,还是难免有些发憷,“要是郑玄离这会儿还活着,我非把那牢里的蛇都塞他嘴里不可。”
  魏昭灵一手撑着床榻坐起身来,他伸出手将趴在床沿的她拉起来坐下,又道:“我本不想让你参与其中,却总有人一定要将你推入死局,是我未能早些察觉,才令你受了苦。”
  “世纪大厦一直有人在等着我走进那个圈套,那很有可能就是杀死程佳意的凶手,而郑玄离要借我来发挥缚灵阵最大的效用,所以世家里,绝对有人是跟郑玄离有勾结的。”楚沅在水牢里时就已经把之前的事都已经梳理清楚。
  那个莫名其妙的梦未必就是入梦之阵的后续,而是有心人刻意透露给她的消息,为的就是引她去世纪大厦。
  魏昭灵思索着每一缕的细节,手指不经意地在锦被上扣了扣,“如孙夜融所说,华国的世家里的确是有人同郑玄离有勾结,你之前说杀程佳意的凶手身上有纸影的特殊印记,同时他又是世家里的人,而此刻郑玄离一死,纸影的控制解除,要找到此人并不容易。”
  楚沅回忆道:“我记得我当时被那几个人带到宣国皇宫之后,我有一会儿是有些意识的,我听到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儿的声音……”
  是那个少女极为粗鲁地想要取下她手腕上的凤镯,那镯子磨得楚沅皮肤生疼,所以她才能勉强半睁起眼睛。
  她当时并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只听那男人唤她阿箬。
  “为了这个镯子,那女孩儿还想把我这只手臂都砍掉,要不是那个男人催促她赶紧走,我可能真的就成独臂人了……”楚沅想起来这事儿后背就有点发凉。
  “她好像认识这个镯子,还知道阿璧族,知道你。”
  魏昭灵闻声便垂眼去看她手腕上的凤镯,那颗原本落入郑玄离手中的情丝珠此刻正好好地嵌在里面。
  “不着急,藏得再深的蛇虫鼠蚁,也都会有忍不住露头的时候。”
  他半垂着眼睛,声音轻缓疏淡。
  窗外雨声淋漓,逐渐盛大,仿佛是要将这深宫里所有陈腐肮脏的角落全部洗净,魏昭灵重新躺下来,几乎沉浸在窗棂外那潮湿朦胧的雾色里。
  但他瞧见了床沿边的姑娘,她时不时地一直在往殿门外面望。
  他忽然弯起眼睛,轻声唤,“沅沅。”
  楚沅闻声回头,“嗯?”
  “很想出去看看?”
  他一下就猜中她的心事。
  她向来是个不那么坐得住的姑娘,安静的时候总是很少。
  “我听蒹绿姑姑说,李叔他们这会儿在吃烤乳猪,我也想去凑热闹……”楚沅冲他笑。
  “那你等我睡着了再走,好吗?”他的手指轻轻牵住她的手,嗓音轻柔得不像话。
  此刻他玄衣乌发,一张面庞冷白无暇,眉眼褪去了原本的冷淡阴郁,好像那双眼瞳里像是有最柔软清澈的水波一般,令楚沅只看他一眼,只听见他这一声轻轻的话语,便下意识地点头,“好……”
  恍惚间,楚沅还以为自己又看到了梦里的少年,那少年在最稚嫩的年纪仍学不会什么叫听话,什么叫示弱。
  所以她见他一直被打骂,被折辱,被人按着脑袋埋进浑浊的水里去喝那肮脏的血水。
  他永远是那样坚硬的脊骨,在最不堪的年岁里长成最尖锐冰冷的模样。
  可是这一刻,他却在她的面前不自禁地表露出自己的贪恋与小心翼翼的期盼,还像个青涩的少年。
  楚沅没有忍住,俯身去抱了抱他。
  原本闭上眼睛的魏昭灵一瞬睁眼,他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姑娘,又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怎么了?”
  楚沅闻声,抬起头看他。
  她探身往前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没什么,亲亲你。”
  她还是那样理直气壮。
  魏昭灵轻声笑了起来,那双眼睛弯弯的,在她眼中便比月亮还要漂亮,而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大抵这辈子很少是有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觉得心中欢喜的。
  “你快睡吧,我守着你,你再不睡着,我就没有烤乳猪吃了。”楚沅催促他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你可以现在去。”魏昭灵说。
  楚沅摇摇头,“我不,你快睡!”
  看她如此坚持,魏昭灵便也很听话的闭上了眼睛,手指还牵着她的手指。
  楚沅由着他牵,就坐在床沿看他。
  窗外雨声未断,但此刻只这样看着他的脸,她心里便觉得十分平静圆满,她最不后悔的,就是这一路来,能够陪着他走。
  大概过了有半个多小时,楚沅坐得屁股都麻了,她静静地听了一下魏昭灵的呼吸声,确定他已经睡着,才轻轻地挣脱开他的手,转身朝殿门外面走去。
  蒹绿就守在门外,一见她便笑着迎上来,“姑娘,李大人他们给你留着肉呢,此刻过去也是使得的。”
  随后便撑起纸伞来,带着楚沅往外走去。
  但在长长的宫巷里,楚沅在急促的雨幕间又间对面有一道清瘦的影子撑着伞走过来,待走得近些,楚沅才认出来。
  “孙夜融?”楚沅开了口。
  “我还不知道,魇生花开到第五瓣,竟能治愈你身上所有的伤,”孙夜融撑着伞在她面前站定,又冲她露出笑容,“真是神奇。”
  “谢谢你救我。”楚沅还惦记着孙夜融那天在水牢里跟她说过的那些话,也记得他后来在祭月台上把剔骨刀捅进了顾舒罗的身体里,“只是我有些疑问,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回答?”
  “我是孙家的人没错,但我的母亲死在我祖母手里,我的朋友也死在她手里,那个地方没交给我任何人性,只让我觉得恶心。”
  孙夜融仿佛早知道她要问些什么,而时至现在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并不是我父亲原配妻子的亲生儿子,他自己的妻子不能生,他在外头装作未婚,骗了我母亲生的我,然后又将我母亲像垃圾一样处理掉,把我带回了翠玉岛。”
  那年孙夜融才八岁,在翠玉岛上见的血腥扭曲的事情越多,他就越发厌恶那个家族,厌恶郑家的桎梏。
  在楚沅他们摧毁翠玉岛之前,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有异能,靠着装病装弱,他躲过了很多次的异能筛查,而在孙家被灭之后,他又去找了顾舒罗,和她一起进入榕城皇宫里,为的就是等待这样的时机。
  在楚沅被困水牢,和外界失去联系之时,也是他通过在翠玉岛上敏锐地嗅到那刘瑜伪装的韩振身上特有的一种药草味道,才发觉纸影里混入了夜阑人。
  也是因此,他才能给魏昭灵传递信息,并帮助江永刘瑜准确地找到皇宫巫术阵法的机关位置。
  “我做这些说起来也都是为了我自己,你也不用谢我什么,如果只是我一个人,我根本不可能毁掉八户族,更不提扳倒郑家。”孙夜融大抵是从来都没有这样轻松过,在层层雨幕间,他长舒一口气,“现在这个结果,对我来说是最好的了。”
  随后,他又看向楚沅,“既然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我也该走了,我这会儿来,本来就是想跟你告别的。”
  “你要去哪儿啊?”楚沅问。
  孙夜融那张清秀干净的面庞上满是闲适的笑意,“不知道,去哪儿都好,虽然是暮春,但这里总算是有季节的变化了。”
  “我知道的事都已经跟夜阑王说了,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你那边世家里的水也许比郑家的水还要浑浊,一切要小心。”
  “我知道了,谢谢你。”楚沅应了一声。
  孙夜融再也没有什么要说的话,对她点了点头,转身便往雨幕更深的地方去,但在宫巷尽头,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烟雨朦胧的天色里,他几乎都看不太清她的身影,可他还是朝她招了招手,笑起来时,脸颊露出浅浅的酒窝。
  大约是看见她也朝他招手,他终于转身,垂下眼睛,撑着伞往前走。
  那天,他在银白的月辉里看见了房檐上的姑娘。
  她的卷发很张扬,笑起来也很漂亮。
  让躲在檐下的少年忍不住抬头偷偷地看了她好几眼。
  可是认识她,终归是迟了一些,所以这辈子,他们大抵是不会再见了。
第68章
夏日蝉鸣时
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楚沅一连失踪了好多天,
任由简玉清和赵凭霜他们怎么找都没有找到,最后却还是她自己回来的。
  “谢谢你啊赵叔叔,帮我瞒着我爷爷奶奶。”楚沅看着ipad屏幕里的中年男人,
感激道。
  “他们二位年纪大了,
不好再为你担惊受怕了。”
  赵松庭对着屏幕另一端的女孩儿笑了笑,随后又露出疑惑的神情:“我几乎动用了所有世家里的关系去找你,
但却始终找不到一点儿消息,所以我想问问你,
你这么多天都去哪儿了?”
  楚沅喝了口简玉清买给她的奶茶,
道,
“在江陵的深山密林里,
抓我的人也真的很会找地方,春城和江陵一个南一个北,
中间隔了那么远的距离,我跑回来也真是不容易。”
  赵松庭面上看不出怀疑的神色,他低着眼沉思了片刻,
神情变得严肃了些,“世家里一直有不安分的家伙,
这事我也清楚,
但我没料到,
这次他们竟然把手伸向你……可是他们抓你又到底是为了什么?要知道我们世家里每年都有严格的筛查,
要是有人敢剥夺旁人的异能,
就一定会遭受严格的惩处。”
  赵松庭蹙起眉头,
“如果不是为了剥夺你的异能,
那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楚沅并不清楚赵松庭到底有没有发现她的魇生花,又或者说他知道她身上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她到现在还不敢确定,
所以她不能向他透露任何有关宣国郑家和夜阑的事情,此刻也只能故作不知。
  “我们班有一个同学叫程佳意,都说她是死于自杀,但我却在世纪大厦感受到了残留的异能气息,”
  楚沅说着又抬头看向赵松庭,“相信凭霜已经跟您说了吧?我们用了你们家的阵法回溯了她死前的那一刻,我亲眼看见那个杀了她的凶手身上穿着你们世家里的衣服,而之后也是在那里,我被人暗算,然后被带去江陵……如果不是我的异能意外进化增强,也许我就没命跑回来了。”
  “这件事我知道,你们那位同学的母亲闹得很厉害,身为世家之首,我们赵家是绝对不会允许破坏规则的特殊能力者逍遥法外,这件事我已经在着手调查了。”赵松庭说着又叹了口气,“五大世家里的每一个家族都根深树大,我也知道世家里有害群之马,可我一直都没能查清这在背后搅混水的到底是谁……但我既然是赵家的家主,又担着约束世家的责任,我就一定不会放任这件事不管。”
  这世上到底还是普通人多,为了维护这个社会的安宁,世家本该以身作则,可偏偏他们内部却总有人暗地里做些阴私勾当,赵松庭也是这两年才发现了些蛛丝马迹,察觉到世家里出了问题。
  “对了,赵叔叔,”
  楚沅又想起来那个想要取走她凤镯的少女,“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过‘阿箬’这个名字?她就是把我带到江陵的人之一,虽然我没有看见她的脸,但听声音,应该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儿。”
  “阿箬?”
  赵松庭细思了片刻,却依然没有什么印象,他抬头道:“世家里人太多了,何况各家里内客无数,你如果真想查这么一个人,我可以让人去找找看。”
  事情都谈完之后,赵凭霜上来挂断了视频通话,坐在沙发那边的简玉清冲她们喊:“快,我点了小龙虾和烧烤,都来吃点儿!”
  楚沅和赵凭霜走过去坐下来,简玉清先递给楚沅一串烤串,“你被抓到江陵的大山里去,一定受了很多苦吧?这第一串肉就给你吃!”
  “可不是嘛,那江陵的山你又不是不知道,可大可密了,我在里面都迷路了,饿了没办法,就啃啃草啊树皮什么的。”楚沅顺嘴接了话,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啊?真这么惨啊?”
  简玉清拿串的手微微颤抖,一时呆住了。
  赵凭霜弯弯的眉毛蹙了蹙,不由将刚剥好的小龙虾也喂到楚沅的嘴边。
  楚沅刚吃了一块肉,又笑眯眯地咬住了赵凭霜喂到她嘴边的龙虾肉。
  “树皮是什么味儿啊?好吃吗?”简玉清咬着肉串,又忽然回头看向她,发出了疑问。
  “甜的。”楚沅答得认真。
  简玉清不敢置信,“真的?”
  “你们家外面就有树,你啃啃不就知道了?”楚沅真诚建议。
  “……不了。”简玉清果断拒绝,他又看到一直坐在落地窗那边的郑灵隽,就压低声音说,“也不知道我小叔这两天是怎么了,从国外回来就不高兴,我叫他过来吃东西他也不来。”
  楚沅闻声,也不由看向郑灵隽。
  此刻他正在看落地窗外的小花园,身体纹丝未动,像一尊雕塑。
  她听刘瑜说了,郑灵隽在那边的亲姐姐在宫变当晚被郑玄离给杀了。
  楚沅脱了塑料手套,站起身走到郑灵隽的面前去,她的声音很轻,只有郑灵隽和她两个人听得清,“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郑玄离一死,纸影的桎梏解除,而魏昭灵也将他身上的铜锁去掉,并且新封他为阳辛君,他不用再受任何人的控制,也当然不必要再回到春城来。
  “我还有个傻侄子在这儿呢,”
  郑灵隽终于有了反应,他回头看了一眼正专心吃烤串的简玉清,“虽然是假的,但我在这儿也有好多年了,习惯了和他们待在一起的生活。”
  他是带着目的来到这儿的,可却越发觉得这里比宣国更有温度,这里常有四季,也有朋友,人与人之间更不必有那么多的防备,每天的生活都很简单,简单到他不由地生出留恋。
  “现在也是不一样了,宣国成了夜阑,一切都在慢慢变好。”郑灵隽脸上添了些浅淡的笑意,大约是真的看到了那些曾经生活在水深火热的贵族桎梏下的百姓们终于有了希望。
  而新的夜阑,也终于在五月末尾,开始显露出入夏的迹象。
  “走,过去一起吃吧。”楚沅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走到沙发那边去。
  而郑灵隽回头时,正见简玉清和赵凭霜都在朝他招手,叫他过去。
  他在这一刻才终于反应过来,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紧绷神经,再也不用背负任何目的,只是为了这些人而留在这里。
  ——
  五月一过,就快要到期末考试,楚沅失踪的事学校并不知情,因为赵松庭让人帮着给她请了假。
  高二下学期其实已经没什么新的内容了,所以楚沅回来也没落下多少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