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φ╦°│ > 第23章
  两个人俱是沉默,坐在餐桌前散漫地吃着早饭。
  有仆人匆匆过来,恭敬地道:“外头有位姓荣的先生,说有急事求见。”说着递了名帖给代齐。
  “荣三?”代齐看了一眼名帖,心中疑惑,他跟他好像没什么交集,这么一大早找他会有什么事情?
  方轩林也觉得奇怪,放下了杯子。
  看代齐没什么吩咐,那仆人又道:“荣先生说,要和督军谈一位姓傅的小姐的事情。”
  代齐冷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傅婉初?他们有什么非谈不可的话?但还是随着仆人去了大厅。
  荣逸泽一见了代齐,急急地上来就拉他的胳膊。代齐向来不喜欢跟人拉扯,甩开他的手,抚平袖子上的褶子,闲闲道:“三公子有什么事情?”
  荣逸泽这才想起来这人是有些忌讳的,可他心里正烧着急火,也是失了形态:“婉初她难产,你快点跟我去一趟!”
  代齐的唇角动了动,这个是他始料不及的消息。那消息太过丰富,丰富得他一时不能理解那里头的含意。
  荣逸泽看他依然一副冷然的模样,却是急了:“别做了就没胆子认!她这会儿不知道是生是死,你若有一点担当,你便去看她一眼。你若不去,我话也送到了,你爱去不去!”说完拂袖而去。
  代齐犹自呆着。孩子吗?我的孩子?她居然有了孩子?她居然就要生下来?这一连串的问题像是六月晴天顿落的冰雹,砸得他有点蒙。
  待他醒悟过来,才急忙往外头走,边走边交代:“方大哥,你帮我照顾姐姐。有什么事情你跟霍五说一声!”然后在荣逸泽发动汽车的一刹那跳上了他的车。
  方轩林是彻底迷糊了,这个表弟看着自己竟然像没看到一样。代齐也就这样说走就走了?孩子?代齐的孩子?
  方轩林满腹疑问,也只能安心等着他回来。
  夜路看不到头,路两边开始是民居商铺,后来是林舍,再后来是排排无声的树木丛林。他的心里是空的,却又填了满满的东西。由于填得太满,让他不能觉察那里头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些往事,他曾经不敢想的往事,都一点一滴地汇集起来,慢慢地形成一幅幅的画。是“不思量、自难忘”的娓娓道来;是“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的历历在目。
  仿佛这几小时的路程,开过的不是路,而是他的人生。从头到尾地,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出现,复又消失。
  两人皆是无言,一路沉默,各怀着心事。荣逸泽觉得自己从来没做过这样荒唐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就是那蜜蜂,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忙?他早就应该从这浑浊里头抽身而去,可又泥足深陷得甘之如饴。
  荣逸泽觉得这一路好像是怎么都开不到头。路上加油、吃饭都是快速得不能多耽误一秒。代齐默契地配合着他,也不多言,心事重重。
  到了医院,荣逸泽丢下代齐,自顾自先冲到产房。正好有护士从产房里头出来,荣逸泽一问,孩子还是没生下来。代齐也跟上来,见荣逸泽要进产房,一把拖住他的胳膊,冷冷道:“你要干什么?”
  荣逸泽鼻子里挤出一丝讥笑:“这个关节上,齐少要跟我计较这些吗?你有什么立场呢?”
  这话如同棒喝,是啊,他有什么立场呢?她早说过,“和你没关系”。他们的那场交易,不是早就完了吗?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他参不透荣逸泽和婉初的关系,可看他那样鞍前马后、满脸忧愁的模样,他就知道了,在她最难的时候,能守着她的原来是荣逸泽,连沈仲凌都不是。
  他知道沈仲凌娶了梁家的小姐,是为了孩子吗?如今想来应该就是,哪个男人会听说女人为了救自己失了清白,还能忍心抛弃她呢?那定然是因为她要留这个孩子,才被沈仲凌抛弃吧。
  这不就是他从前要的结果吗?他看不得她开心,看不得她事事顺遂。要她的身子,不过是为了不让她好过。如今,她过得这样难了,他怎么心里就疼了呢?
  在他知道沈仲凌琵琶别抱、秋扇见捐的时候,他连一丝快乐都没有。他在想,她到哪里去了呢?可她去了哪里,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旁人可以去寻她,他连去寻她的理由都没有,连那个念头似乎都不该有。
  原来,她在给自己孕养这个孩子。可她又为了什么留这个孩子呢?这孩子不过是被辱的证据,她为了什么要留他呢?
  他心里百转千回地想了又想,有一丝丝的希望仿佛是破茧而出,马上就要振翅而飞了。
  他们小的时候也是相处得愉快的。他那时候是心甘情愿被她笑、被她占便宜,心甘情愿地哄她、逗她开心的。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其实都是跟她在一处的。
  也许,也许……
  代齐失神地坐着,想到这里却是再坐不住了,站起来走了一阵又坐下。坐不了几分钟又站了起来。是那样一种来往徘徊、坐立彷徨。他抬头看看那墙上的钟,好像是坏了一样,怎么都不动。打火机拿出来,打了几次,却怎么都点不着烟,最后只能丢在一旁。
  代齐在医院的椅子上煎熬了一天一夜,眼窝陷了下去,下巴也青了一片。这无边无际的折磨最是揪心。心像是被人揪起来,用一根鱼线捆着,紧紧地拉着一样。是无迹可偱的禁锢,也是羚羊挂角的昭彰。
  身边来来往往的过客,或者悲、或者喜,他都视而不见。
  但那哭声、笑声、产妇的呻吟声,或者号叫声,初为人父的快活的高喊声,却都实实地落在他耳朵里。和那纷杂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绵密的网,一点一点地收紧、收紧,再收紧。
  在那心快要被等待折磨得崩溃的时候,荣逸泽终于从里头走出来了。头发是凌乱的,眼睛下头也是乌黑的。向来整洁卓然的一个人,一副狼狈疲惫的模样。
  代齐看他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甚至是有些沉重。他的心就往下坠、一直坠,害怕荣逸泽说出什么他不敢听到的话来。他缓缓地站起来,目光紧紧地锁住荣逸泽,手是下意识紧紧攥在一处的。
  荣逸泽出了产房,好久才缓过一口气,平静了半晌才如释重负地淡淡地说:“生了,是个男孩儿。”
  代齐的心骤然一松,那些绑缚在心头的绳索像一下子被砍断了一样。心里头的那些情绪的触角都倏然苏醒过来。是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他的脸上情不自禁地就浮出一个笑。刚才入耳的折磨,都变成他的预演。他同其他普通的男人一样,心情是激动的,脚步也带着激动。他正要进产房,荣逸泽却抬起一条胳膊拦下他。
  代齐目光雪冷地凝望了他一眼,荣逸泽捏捏眉心:“她不想见你。”
  她是不要见他的。孩子生出来的一刹那的撕心裂肺的痛,让她清清楚楚地想起那天的疼。
  总是疼的,那怨恨自疼痛而来,现在也自疼痛而止吧。她仿佛是用了一辈子的力气去挣脱这桎梏。那些往事终于跟自己割离了,剪断那根脐带,她再没羁绊了。
  护士小姐把洗净的孩子抱来,边走边叹:“多漂亮的孩子!”
  荣逸泽接过孩子,真的是漂亮的孩子。虽然不是足月的孩子,个头却不小。也不是红红的皴在一处的,皮肤是白嫩的,不像普通孩子一样褶皱在一起。头发是乌黑发亮的,柔软的头发稀疏乖巧地伏在头上,软得叫人心惊。
  眼睛的肿还没有褪去,眼睛的缝隙是细长的,鼻子也是挺直的。旁人一看就知道那是随了父亲去的。偶尔睁开一只眼望了望人,那眼白是泛着蓝的白,双瞳黑得如同黑曜石一样。他看了一眼,就又闭上,像流星闪过一样。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看,再闭上。也不哭,由人抱着,安静得让人心疼。
  荣逸泽被这孩子看得心里一片柔软,兴冲冲地想把他抱给她:“这孩子真漂亮!婉初……”
  婉初却把头扭到一边,气息幽弱地说:“我不想看他,你让代齐把他带走。你跟他说,我傅家再不欠他什么了。我们银货两讫了。”
  她以为她足够坚强了,说这些的时候眼泪却像珠子一样往下掉。她多想看一眼,可是不能。看了,就舍不得了。那是从她身上掉下的肉,虽然是一块人生的毒瘤,掉下来的时候,切肤之痛却是真实的。
  “不要见我吗?”代齐喃喃道。
  身后的门动了动,荣逸泽拉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护士小姐抱着孩子跟着闪出来,语气不快:“这个当娘的怎么回事,一口奶都不让喝!”
  荣逸泽和代齐同时冷冷瞪了她一眼,护士小姐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两个人。她不过是为孩子打抱不平,却受了这样的目光。可那两人目光凛冽,她也不敢再言语。
  看了看胡碴满面的代齐,却是人间少有的好相貌,又带着几分沧桑的冰冷,让人也跟着心疼了一下似的。
  可她又不能不问,看这两人谁都不像是喜获麟儿的模样,于是怯生生地问:“谁……谁是孩子的爸爸?”
  代齐是有些发抖的,伸手想去接孩子。看着那孩子,想抱,又不敢抱。手伸了出去,又缩回来,在身上擦了几回,方才颤颤巍巍接过孩子。
  护士看着他的脸,忍不住看了又看。心道,难怪这孩子长得这么好。
  他一看这孩子就知道是自己的。他总听人说孩子是上天的礼物,这礼物来得太突然,让他一时间手足无措。
  整张脸就一双嘴唇随了婉初。他的唇是薄薄两片,她的唇却是朱砂勾过、胭脂润过的丰泽。傅婉初……这是你还给我的礼物,还是你的报复?
  这孩子虽然有八斤多重,可抱在他怀里却轻飘飘的没有分量。他有时候一个恍惚,就觉得怀里头是一团空气。眼睛盯在孩子脸上,可脑子还是有点空。他抬头看了看紧闭的产房:“我想见见她。”
  荣逸泽淡淡地说:“孩子生下来,她一眼都没看,你觉得她会见你吗?”
  “她、她说了什么?”
  “她说,傅家不欠你什么了。她跟你银货两讫了。”
  “银货两讫?”怎么就银货两讫了呢?可是,可不就是银货两讫吗?他那时候说什么,既然是交易,就要心甘情愿才好。
  她把这孩子,就这样活生生地推到自己面前,她却自己一副买卖已成、各自欢喜的状况。她是知道了吧,她是想起他了吧。她知道傅家是亏欠了他的,所以才生下这个孩子的吧?可是,他怎么就有些不甘心了呢?她怎么可以用他的孩子来还他的债呢?
  他的肩膀一下就僵硬了,一动不敢动地抱着婴儿。
  这时候产房的门打开,婉初躺在病床上被人推着要送到病房里。代齐双目茫然地看她从自己身边过去,脚步是一动也不能动的。
  轮子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渐渐地越来越小,转了一个弯,就什么都瞧不见、听不见了。
  孩子又转给了护士,代齐又坐下,腿有些发虚。脑袋发空,好像一直在梦里,就这样干坐到半夜。
  那小护士陪着医生巡房回来,远远看到代齐还是坐在产房门口。这时候医院已经渐渐安静下来了。白天的时候,她听到荣逸泽说到孩子妈妈不肯见他,如今看他依然失魂落魄地守在那里,旁人看了也忍不住心软下去。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这样狠心不见自己孩子的爸爸呢?
  从他身边路过时,她低声说:“那位小姐睡着了,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代齐呆了呆,深邃的眸子没有焦距地落在某一处,轻轻地摇摇头。
  第四天,医生又给孩子做了一遍检查,说孩子可以出院了。奶妈是荣逸泽寻的,抱着孩子坐在车里头等着代齐。
  荣逸泽拿了一个纸盒子给他。他打开来,里头是扭歪不成形的大大小小的几件颜色各异的小毛衣。
  “婉初织的。到生之前还一直织着……”他想着,既然她织了,肯定就是想送的。
  代齐摸了摸那毛衣,柔软地躺在手下,心底是无计可施的空虚。合上盒子,唇角动了动,还是无言地又望了一眼婉初病房的窗户,钻进车里绝尘而去。
  霍五从来没觉得当差有这么累。先是找奶妈,就前前后后换了四个。他原来觉得代齐是做事利落不讲究的人,却第一回发现代齐是个这么严苛的人,严苛得近乎龟毛了。
  代齐前阵子消失了几天,回来的时候却带着个孩子。他不说孩子的来历,下头的人自然不敢问。
  方医生是一直在督军府里等着的。见奶妈抱着孩子,他便将代齐带到一边,商量道:“念云现在这样的状况,家里突然来个孩子,恐怕刺激到她,对孩子也不合适……”
  代齐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念云就搬去了方轩林的家,也方便他照顾。
  开始的时候,婴儿都是奶妈抱着,那孩子自己睡小床。
  代齐并不主动去看那孩子,偶尔孩子哭得厉害了,他从婴儿房路过,也就眉头皱皱远远地瞧着。
  那小奶娃刚来的时候是不哭不闹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一吃奶就哭,一哭就停不下来。有一回霍五来帅府找他,看到孩子哭得不像话,就过去抱了一回,孩子突然就不哭了。
  代齐便认定是奶妈不好,于是就让换了奶妈。
  新换的奶妈爱吃鱼,府里的人不敢怠慢,每天大鱼小鱼地伺候着。奶水倒是充足,奶娃娃却说什么都不喝奶妈的奶。奶水涨得奶妈嗷嗷叫,只能找附近嘴壮的孩子给弄通。每天光是挤出来的奶就好几大杯子。
  有一回小东西大约是实在饿了,好不容易喝了一回奶,全府上下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正好霍五来看这小东西,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觉得好像抱着一只猫,浑身上下都是腥味。他就抱着孩子到代齐书房,笑道:“你看这小少爷像不像只吃了鱼的猫?”
  也不知道是怎么的,这个奶妈也是没待两天,又换了。
  孩子吃奶吃得少,娘胎里带的肉一下就掉了,瘦瘦的模样看着就心疼。找奶妈的事情推到了霍五的头上。霍五在乡下跑了十几趟,从奶妈的牙口、模样、气味,甚至奶味都要一一检阅。他觉得这不是在选奶妈,而是皇帝在选妃子。
  新来的奶妈也只不过是说得过去而已,孩子不吃奶,督军府上上下下都跟着着急。坐车回督军府的时候,霍五无意中瞧见墙上代乳粉的广告,一拍脑袋,下车买了两罐子代乳粉。经理极力推销,说是原产原装到埠之后不拆包的。五块钱一磅,霍五心道,真贵。
  可再贵的东西,只要孩子愿意吃,代齐自然就供得起。
  霍五兴颠颠地提着代乳粉就去看奶娃子。丫头冲好了牛乳,霍五也不知道怎么给他灌下去,最后干脆一汤勺一汤勺地给喂了。
  这小祖宗终于是肯喝奶了,却只喝霍五喂的奶。最后,奶妈的奶不过成了零嘴,霍五喂的奶倒成了主食。一天四五顿,晚上还有两顿。霍五的眼圈像被人打过一样的青。
  有一回奶娃子好不容易喝完了一杯奶,霍五长舒了一口气,回过头就看到代齐靠在门上盯着他们。
  他觉得自己得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怎么说也是道上混过的,当年人人都叫过一声“五哥”的;到了汉浦这里,跟着代齐做过几回大手笔,私下里也能被人尊称一句“霍五爷”的。可现在,居然就沦落成帅府的“奶哥哥”了。
  于是霍五嘘着声音很小心道:“齐少,您看,这孩子总得要个妈来管呀。”
  代齐顿了顿,“嗯”了一声,事不关己地闲道了一句:“我会让他们留心,给你找个好人家的姑娘。”
  霍五腹诽,你的重点在哪里?!无奈地只好撇撇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代齐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谁能当他的妈呢?谁配当他的妈?他觉得自己似乎都不配当他的父亲,心里是有点怕这个孩子的。
  他脑子里都是傅婉初的话,这是货款,不欠你齐家的了。货款,货款……让他怎么对货款有感情?
  霍五看他眉宇间除了冷漠,难得捉到一丝惘然。他抱着孩子凑到他眼前:“您要不要抱抱?”
  奶娃娃这会儿奶足饭饱,半垂着眼睛很惬意地玩着自己的小手,嘴里哼哼唧唧不知道在说什么。长长的眼睫毛卷着盖在眼睛上,眼皮很薄,能看到底下隐约纵横的或青或红的血管。脸上添了肉,面颊是肉嘟嘟的两堆。
  霍五几乎是把孩子塞进他怀里的。他觉得这人怎么对自己的骨肉也能冷得起来呢?这样甜腻到人心的小东西,任他这个粗人的心都能化了,更何况是孩子的爹?
  小家伙在代齐怀里躺了一小会儿才发现这个怀抱不太对了,于是放弃玩弄自己的手,恹恹地抬起目光。发现这个不是刚才喂奶的那个,就有些不乐意。看那面孔冷清清的,于是咧了咧嘴,像是要哭的模样。
  代齐却有点慌了,学着霍五的样子轻轻摇了一下,嘴里也是有样学样地“哦……哦……”了几声。
  小嘴终于平了下来,定定地望了一望。大约觉得这张脸还能入得了他的眼睛,于是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
  代齐却是被他粉嫩嫩的双唇吸引了,忍不住上去摸一下。
  于一个婴儿来说,他的手却是太大了,于是在中途改成一只手指。还没靠近小东西的唇,却被他的小手抓住。
  好像是抓住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小家伙咯咯地笑了两声。霍五难得听到他笑,也凑过去看。那笑容干净得像是山上的雪,只看一眼,心都化了。不但是化了,还成了烟、化了雾,轻轻地往上蒸腾。好像心里什么样的念头,放到他面前都是丑陋罪恶的一样。
  两个人头凑头地盯着他看,代齐的手指还轻轻动动,左一下、右一下的。小东西更开心了,嗓子里发出“啊呜吗”之类的声音。
  霍五压抑着开心,不敢大声吓着孩子:“这是在叫爸爸吗?”其实那本来无意义的哼哼,听在代齐的耳朵里似乎也变成了“爸爸”或者“阿玛”。
  两个人也不过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都没养孩子的经验。听到这声音,都以为是孩子叫人了。
  代齐被那柔弱奶甜的声音浸着。有个声音渐渐地响起来:“这是我的儿子,这是我的骨肉……”
  那姗姗来迟的为人父的自觉和喜悦,终于福灵心至了,他的唇角也情不自禁地扬起来。
  那断裂的生命仿佛又被一座桥连接起来,那前方看不清的路都逐渐地清晰起来,也知道要往何处去了。那些蛰伏潜睡在寒冬的枯枝朽木,仿佛被春风吹醒过来,都张开了枝叶,伸展、发芽、开花了。
  那小手握着的不仅仅是他的一只手指,而是他的心。
  他空洞洞的心,被这个笑容填得满满当当。他仿佛又听到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
  是那夜里,他激情洒尽过后的心潮的脉动,咚、咚、咚。那一夜,他拥着她的时候,却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原来他也是有心的,只是他从来不知道,心是可以跳动得这样快、这样强劲有力的。
  小东西大约是玩累了,打了一个哈欠,眼皮垂了垂,头扭了扭就闭上了眼睛。
  代齐一动不敢动,两臂端抱着绒布包裹的婴儿。等到胳膊全麻痛了,抬起目光疑惑地看了看霍五。
  霍五压低声音说:“放回到床上去吧。”
  代齐这才挪着步子,欠身把他放进小床。
  小东西的屁股刚挨着床,眼睛忽然就睁开了,发现自己不在怀抱里,“哇”的一声,号得两人都吓了一跳。代齐又慌了神把他捞出来,接着放在怀里头摇。小东西确定自己被抱着以后,又安静地睡了。
  代齐等了良久,觉得这回是真睡着了,于是又把他放回小床。奶娃娃不知道哪里来的感应,这一回是还没挨着床就开始哭。最后代齐是抱着他半躺在床上跟他一同睡的。
  代齐晚上向来睡得轻,这一回也许是抱孩子抱累了,也许是孩子身上的奶香气莫名地让人心安。他难得睡得沉香。
  半夜里孩子饿哭了,睡在隔壁的霍五又被代齐揪过来给孩子喂奶。两个人就这样轮着抱着孩子睡了一晚上。
  从此以后,这位少爷就添了这个坏毛病:睡觉一定要抱着睡,代齐或者霍五,只认这两个窝。最后,霍五不得不从隔壁搬出来,同代齐一同住到了婴儿房。一个房间里头倒挤了三张床,霍五负责喂奶,代齐负责陪睡。请来的奶妈连奶都不需要喂了,只负责给小东西换尿布、洗澡。
  吃得好、睡得香,小东西满月的时候已经胖成一个糯米圆子了。于是小名就索性叫了“圆子”。
  圆子少爷的满月酒摆得甚是隆重。自从桂朝瑞“中风”后,人人都当姨太太们跑了。往常三天两头的舞会、宴会也是好一阵不在督军府里头开了。这一回难得地收了督军府的帖子,却是满月酒的帖子。大家藏着各种疑惑、猜度,却是齐齐地来赴宴了。
  城中名流云集,门口车水马龙。那天晚上督军府门口卖香烟的小贩一晚上卖出去的烟,都赶上一个月的生意了。
  代齐依旧是月白长袍,圆子少爷却穿着喜气洋洋的大红织锦唐装,被穿着喜气洋洋一身红的霍五抱着。
  人人都知道代齐这位主儿是从来没绯闻的,也知道那俊朗天姿后头是心肠狠绝,面上都不敢有异色。看了圆子少爷以后,连心里也不敢乱猜,生怕露了痕迹。
  那模样是十有八九地随了代齐,只是不知道孩子的母亲是谁。可再看看粉妆玉琢的那个小人,什么样的猜测似乎都觉得龌龊。本是抱着奉承溜须的心态而来,最后都变成真心实意的恭喜。
  有年轻俏皮些的夫人和太太都围过去逗弄孩子。刚开始都以为是位小姐,后来才知道是位少爷。啧啧称赞声不绝于耳。
  霍五收在耳朵里,脸上笑出了花,好像人家夸的是他自己的儿子。有胆子大些的,就要求抱抱。霍五虽然把孩子递了出去,眼神却是盯着孩子,生怕别人一个疏漏伤了孩子。
  本来圆子少爷也不太让陌生人挨的,可是今天分外长脸。只要是漂亮小姐、太太抱,他就咯咯地笑;姿色平平的女人,他也就是平然地看看,虽然不笑,但也不哭;可只要男人一抱,他就敞开嗓门号上一阵。
  太太、小姐把霍五围个水泄不通,甚至还跟他交流起养娃的心得来。碰上新鲜实用的育儿理念,霍五更是牢记在心里。遇到记不下的,就喊了丫头拿着纸笔记了去。
  都传说代齐身边收了个雷厉的霍五爷,今日一见,竟是如此、如此的……众人觉得实在是无言表述了。
  代齐向来少酬酢,但也耐着性子跟众人交际着。其间有记者过来小心翼翼地要求照相,他破天荒地同意了。
  这样热闹,这样隆重,这样看重,无非是要告诉她,这孩子不是货款。是他的骨肉,是他的精血孕育的精灵。他是捧在心上地珍重,就算你不要他。
第十四章
几夜东风昨夜霜
  婉初拉开衣橱,打开皮箱,往里头放了几件衣服。整个箱子是空空荡荡的,她现在是真正的身无外物了。
  这个房间她不敢再住下去,每个夜晚,她都觉得孤单。心里空了一处,好像少了什么东西,再也寻不回来了。
  睡到半夜,听到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孩子的哭声。她就会想,他怎么样了呢?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奶妈待他好不好,会不会生病……
  她跟自己说不能想、别去想,可还是忍不住。
  有时候肚子咕咚一下,她就觉得他好像还在那里。于是用手去抚摸,却是松松软软的皮肤,里头是空的。他是不在了,跟自己没有关系了,被她拿去还债了。
  她记得他说过:“既然是交易,就要心甘情愿才好。”这孩子是她补齐的货款,连着母亲欠下的债,一并还了。
  她如今真是无债一身轻的自由身了,可是居然也需要时间去适应这种轻松。
  她嘴上不说,可心里却是清楚明白。孩子满月的那天,荣逸泽开了一瓶红酒,也是什么都不说,给她添了薄薄一杯底。不需要什么语言,他体贴着她的心意。
  原来自己对孩子的想念是那样明显吗,人人都看得出来?
  那时候他放了一张报纸在她床头,她一眼瞥见了上头的标题,“江左督军喜添麟儿”。她慌得就盖上了,余光还是瞟见下头有一张照片,代齐抱着那个孩子。她只知道不能看,看一眼就要刻进脑子里头。
  她知道荣逸泽是想解她的苦,可是她只知道但凡伤口,只能靠时间慢慢地熬。代齐那样一个低调的人,愿意带着孩子上报纸,知道他看重他就够了。其他的,不是她该想的。
  她装作不知道,装作忘记了。也许不去想,真的有忘记的一天。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