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φ╦°│ > 第37章
  绣文知道这是完了,这男人终于连敷衍都没了。自己还要在这里丢脸吗?颤颤巍巍地扶着桌子站起来,捂着脸哭着跑走了。
  她本来并不知道唐浩成另娶他人。只因为碰上荣逸泽到沈伯允那里做客,说起这事情。她的心头一悸:原来他一直在骗自己!说什么先嫁给沈伯允,说什么等着他来接,原来都是骗她。他不过是看她傻,想让她帮他养儿子,他自己好风流快活!他就是吃定了她,谁让她是亚修的亲姨!
  唐浩成从没觉得这样焦头烂额过,本来所有的产业都已经在太平水火保险公司投了保,并不担心火险的问题。结果保险公司特派了驻地经理亲自调查,这个经理一口咬定火灾是人为,恐唐浩成有骗保意图。由于保额太过巨大,此案压下暂不赔付,要等董事会协商结果。
  唐浩成白日奔走,晚上也没得休息,跟老宋一起商量对策。
  次日一大早,荣逸泽却是一脸喜气地上门:“唐老爷婚礼那天,我太忙了,错过了他的好日子,特意过来给他补贺礼。”
  显然这一家子没什么人有工夫理会招呼他,喝了一口凉茶,他也不以为意。搁下东西,留了句话给听差的,然后春风得意地走了。
  过了好一阵子,唐浩成才从书房出来,看见桌子上的礼物。听差的过来说:“刚才三公子留了一句话。”
  唐浩成眉头一挑,扫了他一眼:“什么话?”
  听差的道:“三公子说:‘恭喜你了,成正元少爷。’”
  唐浩成心下一惊,成正元是他的本名。他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他装得真是像!
  唐浩成冷笑着,他倒真是小瞧了荣三。原只当留个废物老三,只会让荣家败得更快,谁想到他能藏得这样深。既然这样撕破脸皮了,也没有伪装的必要了。
  冷笑完了,突然想起什么,拿了荣逸泽送来的“贺礼”,拆了包一看,是一块小手表。是亚修生日的时候,他送的手表。心里当下就凉了:“快,叫车,去沈家!”
  白玉致刚想问他,唐浩成却什么都来不及说,匆匆丢了一句“我去去就来”,然后就急急走了。
  到了沈家,他直直地就往里头冲,边走边叫:“快去叫你家大少奶奶!”
  绣文从东苑里出来,看到唐浩成只是一脸的冷笑,昨天给了自己一巴掌,今天后悔了,又来哄自己吗?
  唐浩成也顾不上,抓住她肩膀问:“亚修呢?”
  绣文瞥了瞥他的手:“堂兄,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我可是沈家的大少奶奶!”
  唐浩成却是急得双目发红:“亚修呢!”
  绣文终于被他那样子吓住了,等他问了两遍,才想起回答:“三公子接他去看马戏了。”
  唐浩成的眼睛都要瞪裂了,大骂了一声:“糊涂!”
  绣文却推开他,冷眼瞧着他。他心里头除了儿子,还有谁呢?她傻了一辈子,到现在才清楚。亚修是她养大的,是姐姐的儿子,她可没那么容易还给他。
  沈伯允这时候却出来了:“唐先生对我儿子未免太上心了点。虽然拙荆是你堂妹,可孩子是我们的,该怎么养,要去哪里,也轮不到你这个远房堂舅舅担心。”
  绣文听到他的声音,却是呆了呆。看他匆匆出来的模样,连外衣都没披上,忙喊丫头去拿外套。
  沈伯允摇摇头:“进去吧,外头风冷。”
  绣文咬着唇看了看唐浩成,又看了看沈伯允,转身推着他进屋了。
  唐浩成冷笑了又冷笑,他怎么就没想到呢,什么样的爹生出什么样的儿子。当年老奸巨猾的荣孝林能弄得他成家家破人亡,这老东西的儿子能差到什么地方去?!
  他忙打通电话到警察局,连夜去找儿子,到了天明却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又带着人去找荣逸泽,找不到。荣老太太也找不到,这几个人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唐浩成牙咬得狠狠的。
  孩子丢了几天,绣文也是着急起来。沈伯允却是面色淡淡,拍了拍她的手:“放心,亚修会回来的。”绣文也不好再说什么。
  唐浩成焦头烂额地过了好几天,本是新婚中的白玉致却一点喜气都寻不到了,整个家好像都笼罩在阴云里。
  这天上午,有人过来收屋子,白玉致才知道荣宅给拿去抵债了。看着身边来来往往过来打封条的人,唐浩成也只是干坐着。
  白玉致觉得自己好像真是做了一场梦。这场梦是虚幻的繁华,她是这繁华里开出的一朵花,璀璨夺目,却好像只能开上一刻,然后就倏然在这繁华中落寞,怎么都没有一个好结局。
  等到人都走尽了,唐浩成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看她望着天花板,目光呆呆的,他轻轻揽了揽:“你看,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别担心,我在定州还有些朋友和生意,等我活动活动,咱们到定州去。”
  白玉致敛了心神,却是笑了一笑,回应地抱住他:“别说这样的话,你还有我们呢。”
  “你一嫁给我,就要受苦了。”他声音里是有自责的。
  受苦怕什么,她又不是没受过苦。可是在男人这里,她是惯用了伎俩的。本想说出心里话,如今倒是索性什么都不说,由着他去猜,由着他去自责。
  白玉致出嫁前把玉致书院让给了一个交好的女朋友,得了一两万的钱,她要拿出来,唐浩成却不要。
  两个人临时租了一间小洋楼。唐浩成早过了信誓旦旦的年纪,白玉致洗手做羹汤,也坦然地过日子。
  她知道,以他旧时的人脉和能力,东山再起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所以日子也过得坦然。
  亚修还是没有消息。白玉致却从老宋的只言片语里知道唐浩成原来还有个儿子这回事情,也知道他儿子被荣逸泽带走了。白玉致斟酌着,大人的恩怨总不至于迁怒到孩子身上,荣逸泽这个人再怎么,也不至于对个孩子下毒手,于是偷偷约了荣逸泽出来。
  这馆子是两人常来的地方,所有的陈设都是旧时的模样。只是面对面的两个人,好像是经历了更多的事情,反而越来越远。
  荣逸泽是压着点儿来的,他向来不迟到。一贯的西装笔挺、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地坐下,照常是点了一杯黑咖啡。
  “你约我来,是以唐夫人的名义,还是白玉致的名义?”荣逸泽问。
  “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唐夫人,就公事公谈,也就是没什么好谈。如果今天来的是白玉致,就是携着三分旧情,要讲几分情面。可咱们早就说开了,你嫁过去的那一天,咱们就尘归尘、土归土,也没旧情可谈了。”
  “三公子这一番话,说来说去,都是让我什么都不谈吗?”
  荣逸泽嘴角微翘:“你向来都是聪明人。”
  白玉致知道了,她在他这里果然是什么都讲不下去了。可相处的那些年,她以为自己多多少少会有什么不一样。原来什么都没有。一是一、二是二,泾渭分明、锱铢必较。她早知道他是个心肠冷狠的人,却不知道绝情至此。
  白玉致觉得自己八面玲珑的手段,原来也只能用在对自己有意思的男人身上。碰上这种对你无情无意的人,根本就是水火不进、刀枪不入的,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垂了垂目光,自嘲地笑了笑:“是了,我真是不该抱着这样幼稚的奢望。但是,有一句话,我还是得说,孩子是无辜的。”说着起身告辞。
  “玉致,唐浩成身上欠着我荣家三条人命。你现在最好离开,不然以后难保没有伤及无辜的时候。”
  白玉致却是一惊,她只知道他们有恩怨,却不想是这样的恩怨。他如今这样告诉了自己,不过是念着一份旧情。可是现在让她去哪里?她踏进他丹阑街的公寓的时候,就知道这辈子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多谢三公子提醒。”可她能怎么样呢?她现在是唐浩成明媒正娶的夫人,就是死,也是冠了“唐”姓的。
  荣逸泽从怀里掏出一本派司,一张十万元的支票,还有一张火车票。“车票是后天到沪上的,你到了那里自然有人接应你。这些钱虽然不多,总够你生活。”
  白玉致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这是什么意思?他已经让唐浩成一夜间一无所有,难道还要赶尽杀绝吗?
  “我不要。”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荣逸泽叹了一口气,把东西放在一个信封里,塞到她手里:“不管你什么打算。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以后不管遇上什么事情,你都不要怨我……你多保重。后天下午四点的火车,我在车站等你。”说完拿着礼帽走了。
  白玉致只是觉得手有些抖得厉害,手里的信封仿佛里头坠着一块铁。
  唐浩成早出晚归为他的生意善后,并没有注意到白玉致的异样。白玉致自从知道怀孕后,已经不抽烟不喝酒了,可今天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卷。
  屋子不大,只有她一个人,却显得空旷。那墙上的钟嘀嗒嘀嗒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大声,仿佛是生命的倒数。她呆呆地望着钟,看着它一圈一圈又一圈地转,总也没个停,转得那样的快。
  她总得去赌一回,前方是天堂也好,是地狱也好,都是要倾尽一生去赌的。她在荣逸泽那里早就输得溃不成军了,难道还不知道回头吗?
  就算唐浩成的十分情爱里,对着她只有两分真情,却至少还有一分尊重,这也就是她一辈子所缺的。错过了,是再也难寻到的。她整个人笼罩在迷蒙的烟雾里,紧蹙着双眉,心里除了乱还是乱。
  猛然间钟敲了四下,当、当、当、当。
  她手里的一支烟正好抽完,烟灰掉到她的旗袍上。不一会儿她觉着疼,原来是衣服被烫破了一个洞。这么好的锦绣光华的旗袍,一旦显出个洞就倏然间让人觉出败落来。
  她起身拍拍旗袍,换了件棉布旗袍。把地上的烟尾巴扫干净,又整了一块毛巾,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擦了一个遍。然后洗澡吹头发,到厨房做饭。
  等到什么都收拾好了,抬头看看钟,已经八点多了。她的心终于归了平静。算了,就这样吧,她就这样认命了。未来是欢也好,是苦也好,她觉得再坏也坏不过一个“死”字。她真是寂寞怕了,怕每天形单影只、顾影自怜。她宁愿热闹地去死,也不愿寂寞地苟活。
  荣逸泽在冷风里等了几小时。叶迪看了看站台的钟:“三公子,这都十点了。白姐应该不会来了。”
  荣逸泽丢了手里的烟头,“嗯”了一声,把大衣的领子立了立:“走吧。”
  走了几步,回头跟叶迪道:“以后不要叫‘白姐’了,她是唐太太。”
  叶迪“哦”了一声,默默地跟上他。
第二十一章
回头满眼凄凉事
  唐浩成这天从警察局回来,除了沮丧还是沮丧。
  警察局长请了荣逸泽和他当面对峙。荣逸泽仪态悠闲,直认不讳,那天确实是带了亚修出去看马戏,可看完马戏,孩子是送回了沈府的。这一点,沈伯允特意打了电话来做了证的。
  警察局长知道荣逸泽是总务司部长张显言的小舅子,他这里申报的款项还都有赖人家批条,也只能态度恭敬和气地问他。
  唐浩成跟这边没少打过交道,警察局长两边都不敢得罪。最后只能说最近拍花子多,是误会也说不定,警察局一定竭尽全力寻找。如此种种,不过是敷衍他。
  唐浩成也不藏掖,直言亚修是自己的儿子。局长更是不敢多言,这明明是京州军参谋总长家的少爷,怎么成了唐家的儿子?可这些钟鸣鼎食人家的龌龊也是多不胜数,他也见怪不怪,可这样的秘闻总是越少知道越好。他只做没听到,一味好言安慰并再三发誓尽力破案。
  唐浩成又回公司看了看,天大亮才疲惫地回到家里。家中却是一片宁静,灯也没开,叫了几声“玉致”都没人回应。他心里就有点慌了,四处看看,哪里有她半点影子。往桌子上一看,却有一封信。打开来一看,顿时脸色发青。
  到了信上的地址,是个郊外的仓库。他推开门来,先看到了荣逸泽。靠墙堆了一人高的装了货的麻袋。亚修躺在麻袋上,似乎是睡着了的样子。白玉致手被反绑着,靠着墙,一听到动静,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叫了一声“浩成”。
  唐浩成深深吸了一口气,来时脸上的焦灼都被他一并压下去,浮出一副淡然的神情。
  荣逸泽却是笑着,双臂环抱,靠在桌前,意味深深地瞧着他:“把门关上吧,我谈生意的时候,最不耐烦外头有人听墙脚。”
  唐浩成很顺从地关上门:“我没带人来,你放心。”
  荣逸泽挑挑眉头,笑了笑:“我当然放心。”
  唐浩成又四下看了看,冷冷道:“荣三,你抓着这孕妇小儿,有意思吗?”
  荣逸泽笑道:“咦,快别这样说……其实还是挺有意思的,你不知道,我小时候也被抓过。现在想想,还挺刺激的。哦,没记错的话,好像还是成少爷抓的?你当时没觉出有意思吗?”
  然后枪口指了指他:“给我搜搜看看。”这话是对叶迪说的。
  叶迪过去把唐浩成上下搜了一遍,冲着荣逸泽摇摇头,又退到他身边。
  唐浩成叹了一口气:“是你爹不仁在先,害我父亲跳楼。”
  “是。但是我爹的命早就赔给你了。你要的不就是荣家的产业吗,你也拿回去了。我兄弟那条命,我妹妹那条命,你却是欠了的,今天该还了吧?”
  “你放了他们,我随你处置。”
  荣逸泽却像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了起来:“你这么奸,我可不会相信你。”
  说着踢了一支枪到他脚下:“你自己先解决自己,我自然就放他们。就一颗子弹,好好珍惜吧。”
  白玉致又往前凑近了些,凄凉地叫了一声:“不要!”她想冲到两个人之间,可这个高度,她跳下去,肚子里的孩子就没了。
  她不知道这个“不要”是说给谁听的,是不要唐浩成自裁,还是不要荣逸泽这样逼他,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要,她不要,什么都不要。
  荣逸泽却像没听见一样,目光盯着唐浩成。
  唐浩成俯身捡起枪,拉开保险,低着头,缓缓地拿起枪。
  枪口渐渐地移到了自己的太阳穴,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说不出的阴鸷,那枪口在睁开眼睛的瞬间对准了荣逸泽,手下一扣扳机。
  意想里的枪声却没有,只有空放“啪”的声音。
  荣逸泽拍手大笑:“好好,你连最后一次机会也丢了。”说着枪口对准了他,拉开保险。白玉致却是想也没想,从高高的麻袋堆上跳下来。因为手被反绑在身后,她整个人重重地摔在荣逸泽身上。荣逸泽被她一撞,人歪到一边,那一枪直直打到了天花板上。
  唐浩成冲过去,把她抱住。白玉致觉得肚子开始疼,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离开自己。她低头看着血源源不断地往外头流,一会儿就把旗袍的下摆浸红了。
  唐浩成解开她的手,声音颤抖:“没关系,我们去医院,我们还能有孩子。玉致……”
  白玉致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挡在唐浩成的身前:“这个孩子,我不要了!当还给四小姐的命。三公子,你能不能放过他一马?”
  荣逸泽只觉得嗓子里酸涩难当,你怎么这么傻?他也值得你这样?目光垂了垂,再抬起来的时候仍然是冷然无情。
  白玉致无奈地笑了笑,往他面前走。每走一步,脚下都拖着一道血印子。
  荣逸泽看着她那决然的模样,心头一阵难过:“玉致,他不值得。唐浩成弄死自己的孩子,又不是头一个。不信,你问问他,幼萱的孩子是怎么掉的?你这孩子,抵不了幼萱的命。”
  白玉致却像没听见一样,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抵不了吗?她的孩子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天生低贱?眼前的人惯常的冷言冷语,从前尚且不觉得,今天怎么听在耳朵里这样让她心疼?
  也许唐浩成不是好人,可这个人却给了她最大的尊重,给了她一场盛大的婚礼,人生里难得的一点温情。就算她同他没有爱,只为这一点,她不能什么都不做,让他死在自己面前。
  直到她光洁的额头抵在他的枪口上:“那再加上我的命吧,我母子两个人,抵四小姐一个人的命。我现在也姓唐了。你要动手就动手,我不怪你。但是你不能今天让我眼睁睁地没了孩子,又没了丈夫。三公子,你不能!”
  她眼里噙着泪,不施粉黛的脸,笑靥如花。
  亚修还是昏睡着,唐浩成看到这两人僵持着,把亚修抱了下来。
  荣逸泽余光里看到唐浩成抱着亚修退到了大门边,又把枪口转过去。可白玉致随着他的枪口,一直挡着。他的食指在扳机上踯躅,她的脸上渐渐没了血色,可那表情还是决然。
  荣逸泽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个时候居然会心慈手软了!
  看他不再动,白玉致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大不了就死在他面前,她不信,他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她觉得脚步从来没有过的虚弱,她是踩着自己的血往外走。
  荣逸泽心中梗塞,这样的人渣,也有人肯为了他死!
  最终,那三人离开了仓库,绝尘而去。
  荣逸泽颓然地放下枪,叶迪之前得过他的命令,不许他动手,这时候看人都走了,才踯躅地开口:“三公子,人都走了。”
  荣逸泽长叹了一口气,看着地上那串刺目的血迹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耳边还是白玉致的那句话:“孩子是无辜的。”
  可小三不无辜吗,幼萱不无辜吗?他去同情别人,谁又同情他?他以为自己应该足够心冷了,还是不行啊。那样身世坎坷的白玉致,他终究没法下得了手。
  他把枪收起来。白梅湘,就算我欠过你,所有的情分,我也都还给你了。
  唐浩成一边开着车,一边看白玉致白得发灰的脸。血越流越多,整个旗袍下身都是刺目的猩红。
  就像幼萱那一回,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那些记忆里的血和眼前的血交互重叠,晃得他目光生疼。他咬了咬牙,没关系,他们还年轻,孩子还能再有,只要活着,就一定能报仇。
  后座亚修似乎终于要醒过来,嘴里哼了几声。
  唐浩成飞快地开着车往医院驶去,刚拐上大路却看到有士兵设了路障。不得已停下车,有士兵敲了敲车窗。
  白玉致这时候已经要昏过去的样子,嘴唇也失了颜色。唐浩成火气盛着:“烦请军爷快些,我夫人得了急症要去医院!”
  那小兵又瞟了一眼后座,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便问:“后面的孩子,怎么回事?”
  唐浩成很是不耐烦:“是我儿子,睡着了!”
  小兵道:“你等着。”
  过了一会儿小兵跟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过来,却是沈伯允的副官董复城。董复城看了一眼唐浩成和后座,一招手,上来几个兵,不由分说就开了后座的门,把亚修给抱了下去。
  唐浩成想拦也拦不住,早就失了分寸:“姓董的,你要把我儿子带到哪去?!”
  董复城像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什么?你儿子?这可是沈家的小少爷,什么时候成了唐先生的儿子?您夫人不是得了急症吗?您还不赶紧送医院,在这里蘑菇什么?我又不是青天大老爷,也断不了您的家务,要孩子,您亲自跟咱们参谋长说去!”
  唐浩成又看了一眼快要昏过去的白玉致,只好先把亚修的事情放一放。反正他同沈伯允没什么深仇大恨,绣文也不能眼睁睁见着孩子去死。于是一跺脚,飞快地把车开到一家东洋人的医院去了。
  看着车子一溜烟地开走了,跟在董复城边上小兵问:“董副官,不要把他也扣下来吗?”
  董复城扫了他一眼:“处座只说要孩子,其他的事情不是咱们管的。”
  唐浩成在医院里焦急地等了好几小时。医生做完手术从手术室出来,摘了口罩走到他身边神色郁郁道:“孩子是肯定没了,子宫摔破,已经缝合了。以后能不能有孩子也说不准,要看恢复。”
  唐浩成什么都没说,点点头。等到护士把白玉致推到病房,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我就知道,他不能留这孩子。”白玉致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这句,然后侧过头看着唐浩成,“浩成,别斗了,咱们离开这里吧。孩子给你偿了一条命,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咱们走吧。”
  唐浩成喉头滚了滚,说了一个“好”。
  天刚擦黑,绣文从外头打完小牌刚到家门口,从边上冲过来一个小叫花子模样的孩子,塞了一张纸到她手里就跑了。绣文觉得奇怪,打开看了看,却是唐浩成约自己出去见一面。她心里正有火,也不想理他。把纸团成了球,捏了半天却还是没丢掉。
  绣文晚上睡得也不太踏实,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想姐姐,想想亚修,想想自己,越想越不是滋味,觉得去见他一面也好,总得把话说清楚。
  于是第二日又借口打牌,独自溜出去了。
  唐浩成这些日子一直躲在东洋人的医院里,好容易甩开盯梢的溜出来。人瘦了不少,面上也有些颓色。绣文一看他那模样,胸中的火气自己先灭去了一半。
  “我要去定州北地了。”唐浩成开门见山道。
  绣文看了看他,动了动嘴,还没开口。他却是接着说下去:“我要把亚修带走,你要不要跟我走?”
  绣文这下更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不就是她日盼夜盼的事情吗?今天他终于来让她跟他一起走了,也不知道是惊还是喜,总之,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唐浩成握住她的手:“上一回。是我不对。我的事情,你应该也听沈伯允说了。生意成了这番光景……我那天真是急上了火。这些年,我是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明白。无论如何,这次你一定得帮我。”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恳切。
  还是不能忘啊,她心心念念的,不就是这一句“你要不要跟我走”吗?难道真要在沈家大宅子里蹉跎自己的青春吗?
  绣文一旦下定了决心,就有股子莫名的大胆。翌日她带着亚修,什么行李也不带,只说带着少爷出去看戏。前脚进了戏院,后脚就从后门拉着亚修上了等待在那里的唐浩成的车。
  汽车一路开到火车站。亚修不知道这是去哪里,但是跟着母亲倒也不怕,路上东张西望的,看到火车也是兴奋。
  本来以为就是看看而已,没想到堂舅舅和母亲拉着自己上了火车。等到火车长鸣,浓雾顿起,亚修才急起来:“娘,这是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