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φ╦°│ > 第39章
  他们不过是刚开始,也许用情没那么深。难过不过一两刻的事情,没什么是时间熬不过的伤口。她想。
  可是想到这里又有些难过,又是不舍得,却把他抱得更紧了。她知道她怕,原来看到他出事是这样一种怕,是万劫不复的伤心和后悔。
  她是宁可他活得好好的。她就算一个人过一辈子也不算什么。母亲守着恨也能过一辈子,她带着他的爱,怎么就不能过下去?
  荣逸泽抬手在她头发上扫扫雪:“我不怕被人围观,可咱们再这样站着,明天街上要多出一座冰雕来了。”
  婉初打定了主意,从他怀里离开,倏然缱绻一笑:“我送你回旅馆。”
  “稀奇,哪里有女孩子送男人回家的。”
  “为什么不能有?不是男女平等了吗?”
  荣逸泽却是笑了:“好,你先送我回去,我再送你回去。”
  婉初只是笑了笑,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叫了一辆黄包车,到了酒店,婉初却又笑问他:“不请我上去喝杯酒吗?”
  荣逸泽觉得她今天任性调皮得厉害,却愿意顺着她的意思,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原来你是个小酒鬼。”然后笑着拉着她的手坐了电梯上楼。
  进了门先去按铃,却是要了两杯咖啡,解释道:“你下午吃得少,喝酒要难受的。”
  婉初笑了笑也没说什么,脱了裘皮大衣,解了狐皮围领子。屋子里热气袭人,刚才在外头的冷气都渐渐散了去。
  怎么跟他道别?怎么让他乖乖回京州去?婉初心里一点主意都没有。她只知道,这是她能同他在一起的最后一点时间了。
  有侍者敲门送咖啡。荣逸泽接了咖啡,关了门。刚转过身,却不料婉初扑过来,拦腰就抱住他。他两只手里各有一杯咖啡,杯子和碟子被她一冲,撞得摇摇晃晃、叮叮当当。
  荣逸泽笑道:“你原来‘渴’得这样厉害。”
  婉初知道他打趣,却毫无芥蒂地带着明媚的笑望着他。手在他脸上细细描绘了他的轮廓。他被她手下的温柔勾得心神荡涤。“别,等我把咖啡先放好。”
  “好”字还没说完,她却踮起脚,把他勾下来吻上他的唇。她吻得很仔细,将他唇瓣都细细地吮吸过,舌尖在每一条唇纹里细细描绘。他被她突如其来的吻吻得有点发蒙。他手里的杯子终是拿不稳了,索性丢开了去,捧住她的脸疯狂地回吻过去。
  婉初陷在柔软的席梦思里,他俯身下来,
没料到婉初翻身却把他压在下头,荣逸泽笑道:“你这是……”
  她脖子里的那把钥匙染着她的体香和温度,垂在她胸前缓缓地荡着。婉初取了下来,顺手塞在枕头下头。
  婉初却不许他说话,又把他的话吻封在嘴里,好像要把一辈子都用完一样。
  荣逸泽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可怎么也寻不到痕迹。怀里的娇人儿是真切的,他的心才落到地上。
  婉初累得睡了一小会儿,睁开眼睛天却还没亮。走到窗边挑开窗帘往外看,有辆车停在街对面。她叹了口气,他真是怕自己会跑吗?
  婉初扭开床头的小台灯,又躺到他身边。荣逸泽睡得很沉,表情像一个婴儿,头发都乱蓬蓬的。她伸手给他理了理,却把他弄醒了。
  荣逸泽睁开眼睛就看到婉初眼睛里带着潮气:“怎么好好的哭了?”
  那潮气本是散在眼睛里,被他这柔声一问,便聚在了一起,成了一串珠子落了出来。
  婉初强笑了笑:“没什么。有点疼。”
  荣逸泽看着她殷红的热脸,以为是刚才太过了些,于是揽她进怀里:“对不起,下次我一定小心,一定把持住。”
  只是婉初的“疼”说的却不是那个。听了他的话,眼泪却流得更多了。
  他静静揽着她,等她平息下来。婉初从枕头下摸出钥匙,挂在他脖子上。
  荣逸泽低头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动:“这是开什么的钥匙?”
  婉初只是笑了笑,还没开口,他又道:“让我猜猜,是开这里的钥匙吗?”
  他们的额头抵在一处,他的指尖落在她心口上。
  婉初心里一热,强自忍着难过:“这是开嫁妆箱箧的钥匙……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取下来,不要弄丢了。丢了,我可就没嫁妆了。”
  本是玩笑一样的话,她却是颜色肃然。荣逸泽笑着把她揽在怀里:“好,除非,你自己要回去,不然就是死了,我也好好留着。”
  婉初听到“死”却是更难过,我不会让你死,我怎么会让你去死呢?
  然后又从小衣里取了傅云章的印信给他:“这是父亲的印信,你帮我收着,我这人毛手毛脚惯了,总丢东西。这东西放在我身上,总让我提心吊胆的……
  “我阿玛要是在世,一定喜欢你。这印信就当我阿玛给女婿的见面礼了。那小院子我规整出来一些双亲的遗物,你记得给我好好收着……如果丢了就算了,也没什么。你去找找看,有一个檀木盒子,上面刻着和合二仙的,是我母亲从姑苏老家带过来的东西。”她断断续续又说了好些,连他要说什么都没给机会。
  荣逸泽觉得奇怪,她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些来,难道这就是国外杂志上说的“婚前综合征”?但是反正天亮了就去下聘礼,也不会怎样。于是就由着她说,他爱极了她这种居家太太家长里短的小琐碎。
  离开酒店的时候,天还没放亮。两人坐车路过一家金石玉器店,婉初叫住车夫,径直下车过去拍门。时候尚早,店家还没拆门板。
  “想要买什么东西?回头开门了我陪你来。”
  “上回看上一块料子,不知道还在不在,我惦记好久了,今天路过就先买回去。不然被人买走了,我又得惦记好久。”
  拍了好一会儿才有伙计来开门,见这两人衣饰光鲜,虽然不高兴被吵醒,却没有有生意不做的道理。
  婉初叫他拿了金石底料出来,最后挑了一个。荣逸泽心中纳闷,看着竟然同刚才给自己的那个有几分像。婉初又七七八八地买了一堆的各色玉、石、刀、锉之类的小玩意儿,一同包着。
  她看他目光惑然,便道:“府里头无聊得紧,买些小东西刻着玩。在法国的时候,有时候母亲喝醉了酒,没人同我说话,我就自己刻印章玩。这家店的料子比我在京州时候见过的都好。”
  荣逸泽只是笑了笑,很少听她说起在法国时的事情,如今听她随意道来,却只是替她心疼。本来隐约听她说过在法国的时候过得不算快乐,如今能坦然同自己道来,总有一种被依赖、被信任的感觉,只觉得以后再不让她受那样的委屈。把她的手在手里又握紧了些,牵着她的手一同上了车。
  到了王府的大门口,婉初却不让他送了:“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
  荣逸泽只当她怕人瞅见她一夜未归,毕竟是没出阁的姑娘,皮薄害羞。“好,你说怎样都好。我看着你进去,我再走。”又把买来的那包蜜枣塞到她手里,“你拿回去吃,等你吃完了,我就上门来提亲了。”
  婉初笑靥犹在,眼波却是涌重了,只怕是再多一秒就会被他瞧去端倪。咬唇转身过去拍了拍门,待有仆人开了门,跨过门槛进去走了几步,婉初只觉得每一步都重似一步,心里有几多舍不得。她在垂檐绕柱朱楼画栋里又转过头去看他。
  那雪千萦百绕落了他一身,灰呢礼帽下是烂若朗星的双目,眼里蕴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婉初再也忍不住又跑回去,冲过去抱住他。
  荣逸泽笑道:“舍不得了?没关系,回头我早些来提亲,做了荣太太,天天都可以抱。”
  婉初嘴角牵了一牵,什么都说不出来,点点头。
  傅家是旧式人家,这姑奶奶当街跟男人搂搂抱抱倒是稀罕事情,听差的只能讪讪地装作没看见,把头扭到一边。
  旗袍的扣子扯掉了两个,婉初套着裘衣,荣逸泽又给她紧了紧,怕被人看到。“去吧。”
  婉初垂了垂目光,再抬起来的时候踮脚在他耳边呢喃了一句:“慕泽,我爱你。”然后飞快地跑进去了。快得他都没看到她的表情,只是觉得心里像一夜之间开了漫山遍野的花,除了喜悦再寻不出什么别的来了。
  荣逸泽回了饭店,吃了早饭沐浴更衣,穿得格外好看,头发也梳得格外的光亮。他备着长长的礼单,正式地拍开了傅家的大门。
  厅堂之上,傅仰琛看着那长长的礼单,眉头却是蹙在一处。
  一大早他还没起,婉初就闯到他房里,脸上带着隐然的怒气。傅仰琛知道婉初性子倔,却从来没做过这样出格没礼数的事情。
  于是披了衣服同她到书房:“妹妹怎么了?”
  婉初像是忍着极大的不耐烦:“今天荣逸泽会来提亲,麻烦大哥回绝他。我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傅仰琛眉头微挑,惑然道:“我听马瑞说,这个荣先生是你的未婚夫,怎么好好的……”
  婉初冷笑道:“我跟他可没订过什么婚,大哥也是知道的,我只同沈仲凌订过婚。跟荣三,不过是用来气气沈仲凌的。如今我也不想同他再周旋了,可这人还是纠缠不清。总要请大哥出面给小妹做个主,好让他断了这个念头。他是怎么样的人,大哥应该也是有耳闻的,我怎么能嫁给这样的人?”
  傅仰琛早就私下打探过荣逸泽,虽说小有几分家世,可外头的名声并不好。当时也是疑惑,婉初看上他哪里?如今看她表情笃然,又想到她母亲的行为也是如此娇纵乖僻,便也相信了她这番说辞。
  “好,其实我也舍不得你嫁到那么远。你看,阿玛和夫人都不在了,我这个做大哥的总想把你留在身边好好照顾。”
  婉初微微一笑:“我也不再想四处漂泊了。有大哥照顾我,父母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傅仰琛一听这话,就是一愣。再看婉初,却是一派纯然的微笑。仿佛那话里,没有任何意义。也许,她真的是为了母亲,舍得下情爱。也好,荣逸泽大约也并非良人。
  傅仰琛敛回心神,抿了一口茶,闲闲道:“三公子,承蒙你错爱,不过,我和婉初失散这么多年,才寻回来,就要她远嫁,我确实于心不忍的,还想让她在身边再留两年。”
  荣逸泽只当他打官腔,微微笑道:“我跟婉初两情相悦,还请司令成全。只要她愿意,就算在定州住下,也不是不可以。”
  傅仰琛放下茶盏:“实不相瞒,是婉初自己的主意,是她不想嫁人。”
  “这不可能。请司令请婉初出来,我当面问她。”
  婉初这时候自己从内堂里走出来,先给傅仰琛请了安,然后转过身对着荣逸泽:“三公子请回,是我不同意这门婚事的,我不想嫁人。”
  荣逸泽的脑子轰的一声,强扯了笑:“婉初,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不想嫁人了?”
  婉初直直对着他的目光,眼波潋滟、轻蔑盈盈,仿佛是在说一件好笑的事情:“三公子仔细想想,我什么时候说过嫁给你了呢?”
  荣逸泽愣了愣,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可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
  婉初摇摇头,把手抽出来:“三公子请自重,我大哥还在这里呢。”微微昂起下颌,让出一射之地,正色道,“若是我做了什么让三公子误会的事情,婉初先说一句抱歉。我要在定州留下,哪里都不去。”
  “你要去哪里都好,不妨碍你嫁我。”
  “该说的我都说了。三公子何必这样纠缠?”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荣逸泽一时间有些发蒙,昨夜还是缱绻款款,今晨温柔呢喃还在耳边,不过几个时辰的时间,怎么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傅仰琛长叹了一口气:“三公子,还是请回去吧。”然后客套了几句,也离开了。
  荣逸泽一个人呆呆地在客厅里站着,他觉得他一定要问个明白。婉初这个执拗的性子,什么都藏着,他不能让沈仲凌的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一回。
  荣逸泽一进听梅轩,就看到她静静地立在雪里头,连斗篷都没披,仰着头看薄雪淡淡地落在梅花上。
  她原来不知道为什么这园子叫“听梅轩”,梅花会有什么声音呢?原来,风吹花动、雪落琼瑶,都是声音,是要空出一颗心才听得到的。
  可那声音,再听一听,都不是天籁里的声音。是眼泪落在心上的声音,又像是雨里的屋檐,滴滴答答的水滴石穿,把一颗心穿得千疮百孔,还不能让人看见。
  那细碎的声音里,听到脚步声,一转身,却是荣逸泽。婉初没料想傅仰琛放他进来,看到他扭头就走。
  “我是洪水猛兽吗?”荣逸泽扯住她的胳膊笑道,笑得清浅又委屈。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三公子还纠缠什么呢?人都说三公子绮罗丛中最潇洒,你就是这样潇洒的?”
  荣逸泽仍旧堆着笑:“你到底恼我什么呢?
是从前的事情吗?是,从前我是做了些荒唐的事情,但那是从前了……”
  “三公子太自作多情了,你的从前还是以后,跟我都没关系。我以前就说过,现在再说一回。”
  “到底怎么了,你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婉初仿佛被他戳到了软肋,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抢了一句:“不是!”
  可她那样子,分明就是有事。他最恼她试图将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担着,两个人经历了这么多,还有什么不能坦白以对?
  “你有什么事情,好好跟我说不行吗?为什么要自己藏着呢?你自己能解决什么问题?!”话说得急了,语气便是重了。
  “是,我百无一用,可跟你有什么关系?!”婉初挣了几下,想把手挣出来。他却抓得更牢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沈……那些事情再来一遍。你要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不是非要今天跟我说,但你总不要瞒着我。这样除了让我难受,能解决什么问题?”
  事没双全,自古瓜甜蒂苦。若要你好好活着,我自甘去苦。
  婉初长长吸了一口气,目光锁着他的双眸,一瞬不瞬:“好,我跟你说,我根本没爱过你。从前没有,以后也没有。我跟你好,不过是报复你!明白了吗,三公子?”
  她的话终于在他心上破了一个口子,心一疼手就松开了。婉初的手从他胳膊里滑出来,快走了几步,进了房子,“哐”的一声就合上了门。
  屋子里的热,仿佛一下就融化了眼睛里头的冰,眼泪开始往下掉了。她是心疼的,难过的。比当初生那个孩子还要疼。他的好,都一点一滴地记着,这时候怎么就全都涌出来了呢?
  她记着他唯恐殷勤不够的呵护,记着他揽着她逗她一笑的剪影,记着他寒夜蜷缩在炕边的睡颜……那些早就渗透到骨头里的刻骨温柔。
  可就是如此,她更不敢带着他再入深渊。只要她自己在这里,傅仰琛再怎么也不会要她的命,可是他不一样。活着,就好了。
  鹅毛大雪密集得人睁开双眼都看不清眼前的路。
  荣逸泽站在院子里,自己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只觉得一辈子的勇气、一辈子的力量、一辈子的柔软都冰封在这里了。
  天是暗灰色的,早就没有了日光,也没了月光。于是夜来得那样的早。屋子里有温暖的橘黄色的光透出来。
  “傅婉初,你若要我死,你也要出来说个明白!”
  他只觉得这天,比那时候在冰冻的水下还要冷上十分。那时候,尚有两个人能相拥取暖。此刻,独留他一个在寒风里。
  你为什么还不走呢?婉初知道北地的天有多冷,风有多厉。她躲着看着他杵在风霜冰雪里,只恨不得替他冷。那些话还不够伤人吗?还不够让他走吗?婉初努力地擦干了脸上的泪。
  门终是打开了。她脸上是冷的,她的心也是那样冷的吗?他怎么就没早点看透呢?他捧了一颗滚烫的心给她,她不收就算了。可她怎么能装作收下,又弃之如草芥了呢?
  “三公子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呢?我们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她朱唇轻启,字字如刀。
  “难道都是假的吗?……你的柔情万种,那些赤诚相见的春宵暖帐,那些寒夜里的呢喃衷肠……都是假的吗?”
  婉初却是轻蔑又冰冷地笑了笑:“不错,都是假的。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逢场作戏,各取所需。三公子这样的人,会当真,真是奇了。你要是还想听点实话,我不妨就告诉你,我自始至终只爱过沈仲凌一个人。从此以后,咱们互不相欠,一别两宽。你要是喜欢站,就站着好了。这院子向来出了名的景致好,三公子慢慢品吧!我不妨碍三公子了。”
  “互不相欠,一别两宽?!傅婉初,你是没有心的吗?!”荣逸泽茫然道。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你就这样说你还爱他吗?你怎么能这时候说出这样残忍的话,你不知道我也是有心,也会疼的吗?
  婉初转身把门合上,她只怕转得慢一秒就被他瞧见涌出的眼泪。
  熄灭所有的灯,如同熄灭心里所有的温暖,才有勇气让眼泪纵情地流下来。她靠在墙边,咬着手指头,不让哭声喷薄出来。
  窗外的人终于不见了,留了一处雪窝。雪纷纷扬扬、纷纷扬扬,很快就填满了,于是无痕了。可心上的记忆却如潮水一般纷至沓来,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如同一个黑洞怎么都是空的……
第二十二章
争奈归期未可期
  定州北地的冬天尤其的漫长,开春的时候路边的积雪还都没化完。
  婉初做了一枚傅云章的印信送给了傅仰琛以示自己的诚意,又在定北大学注册成了国际贸易科学生,摆出一副长久住下的姿态。她如今也没什么担心和顾虑,她倒要瞧瞧,这个亲哥哥怎么张口找她要东西,又怎么跟她交代母亲的事情。
  定北大学是定州最大的一所大学,只有文学院、法学院、商学院、农学院、医学院。女学生也不过百十个,农学院、商学院的女学生就更少。
  婉初国文方面并不算擅长,其他的专业怕读起来太吃力。国际贸易科要求修两门外语,法语她自是不在话下,英语也通一些。而她自己多多少少有些兴趣,也不求什么学位,不过是打发过日子。
  婉初直接插班到三年级,插班是傅博尧出面的。校长碍着陆军总长的面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接了。
  婉初从王府里头搬了出来,就住到大学的学生宿舍,也不常回去。她平常也没什么社交,闲暇时候躺在宿舍看书,或者打打绒线衣。同寝室的是个法学院的名叫金令仪的姑娘,性格跳脱活泼,有几分方岚的意思,极好相处。
  婉初从不打听她的家世,但见她经常汽车迎来送往,也知道是位家境富裕的小姐。金令仪的社交极多,活动也多,常常叫上婉初。婉初偶尔也跟着出去散散心,日子也不见得难熬。
  有时候金令仪看她织绒线衣,也会上去揶揄几句,问她是不是织给男朋友的。婉初只笑着说,没有男朋友。金令仪却指着屋子里的一盆风信子笑道:“没有男朋友,怎么会总有人送花过来?”
  婉初望着那盆风信子呆了呆。她在定州是没什么熟悉的朋友,男性朋友更是屈指可数,她是不知道谁会给自己送花的。可不管是谁,那花总是美的,她也爱那花的味道,并不舍得扔掉,便都留着,从不做他想。
  金令仪笑道:“送鲜花的倒是总见,送盆花的真是没见过。你真的不知道是谁吗?”
  婉初摇摇头:“真是不知道。”
  金令仪笑着说:“真是想见一见这一位暗恋者。下回碰到送花的,我把他逮住,好好拷问一遍。”
  婉初只是微微笑,也不介意她的揶揄打趣。
  东洋人修铁路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学生自然是第一个起来反对的。这些日子,婉初也跟着没好好上课,随着学生们一同上街游行、听演讲、发传单。家仇恩怨在国事面前,渐渐显出渺小来,她倒活出了几分热血青年的意思。
  这一天晚饭后,傅仰琛接过下人送来的报纸,刚看了几行,便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喝了一声:“胡闹!”
  马瑞小心拿过来,看到学生游行的报道。那上面配了几张照片,婉初却正在其中一张相片的正中间。马瑞揣测了半天,不知道这“胡闹”两个字说的是傅婉初还是学生。看完了,把报纸叠好又放回去。
  “大爷,这东洋人越逼越紧了,不如跟格格交了底,探探她的口风。您看她如今在北地住下,周围都是咱们的人,也见了您的难处。她能留下,自然是有寻夫人的念头,您不如干脆把实情告诉格格。她毕竟是个姑娘,心思应该不深。我想,夫人不肯将东西交出来,多少是因为老爷曾经的交代。但是格格未必会坚持。”
  傅仰琛抽着烟斗,想了又想:“还不到最后的时候,再看看吧。”
  刚过了期中考试,难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婉初正闲靠在床头看书。金令仪气喘吁吁地进门,边叫着“渴死了!”边找杯子喝水。
  婉初倒是从没瞧见过她那失态的模样,因为比自己小几岁,婉初把她当作妹妹一样看待,于是忙起身给她倒水:“怎么渴成这样?”
  金令仪咕嘟咕嘟几口水下肚,才缓过一口气:“大家都去机场那边看从法国回来的飞行员了。清一色漂亮小伙儿,看状况全城的女学生都跑去了。”她丰腴润泽的脸上闪着滟滟的红光。
  婉初也听傅博尧说过,原先倒是在国内培养过一批,可成绩总是不理想,这才又送了第二批三十位学员过去。一半的学员送到巴黎的毛兰纳航空学校学习,另一半去了法国西南克鲁德亚的高龙特航空学校学习。
  婉初也就是笑笑,金令仪看她神情淡淡,仿佛是一点都不感兴趣的样子,便又凑到她身边,极力鼓动她:“明天我们还一同去阳东空军基地,你去不去?听说同飞行员一同回来的,还有十架法国飞机。难得基地开放,听说定军司令要做演讲,不知道陆军总长去不去。你不知道,我很有几个女朋友对这位总长大人心有爱慕,咱们一同去看看?”
  婉初看她目光淘气,笑道:“你们哪里是看飞机的,都是冲着漂亮的年轻人去的!”
  金令仪娇笑着摇她的胳膊:“又看飞机又看人,两不耽误!去吧去吧。明天叫我家的车送我们去,累不着你的!”
  婉初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同她一同去。
  第二天天气格外的好,万里无云,只看见湛蓝湛蓝的天。阳光直直地洒下来,烘得人浑身暖洋洋的。空军基地外头车水马龙,来看飞机的人三三两两聚集过来,还有背着相机、带着笔记本的各家报纸的记者,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
  婉初和金令仪夹在人群里,站在台下听一位军官介绍飞行员。过了一会儿,果不其然傅仰琛现身出来演讲。
  听着他在台上冠冕堂皇慷慨陈词,婉初只觉得烦躁。她穿着蓝衣黑裙的学生装,挤在人群里很是不显眼。先是冷眼瞧着他,后来实在听他说烦了,就随意四下看看。
  在记者群那边,居然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身影。那人戴着卡其色鸭舌帽,眼睛藏得很低。婉初看着他的侧脸,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人不就是老猎户的儿子小林吗?
  婉初不想这人还真是记者,正想挤过去打个招呼,这边的演说却结束了。金令仪扯了她一把:“走,去停机坪看飞机去!”
  人群开始涌动,推着她们只好往停机坪去。婉初再回头去看小林,早就寻不到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