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一阵子,傅博尧的随从官捧着一只盒子进来了。婉初打开盒子,正中她下怀,里头东西却很齐全。消炎药、止疼药,处理伤口的药水、纱布一应俱全。
那随从官道:“格格要不要叫医官过来看看?总长吩咐了,要是格格伤得重,还是需要去找医生处理一下,仔细别留下什么疤痕。”
婉初收了东西谢过他,却装作随意地问:“昨天戏院的那个刺客还没抓住吗?今天看着街上到处都是关卡,到哪里去都不方便。”
侍从官是个活泼的年轻人,见她问了,便道:“昨天格格也去看戏了吗?打死了两个刺客,跑了两个。不过应该是受了伤,跑不远的。格格要是害怕,还是待在府里头吧。”
“真是吓人……他们是谁?昨天他们是要杀谁?”婉初问。
那侍从官看她一身女学生样子,脸上一派纯然,又是傅家的老格格,口风也就松了松。
四处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咱们估计着是南方政府的人……格格不知道吗?昨天可真是惊险万分,万荣洋行的万老板被打死了,皇上差点受伤,要不是司令护着……”
婉初眉角一挑,极是讶异:“怎么,司令受伤了?”
侍从官点点头:“可不是?据说伤得还不轻。你不知道那人拿着一挺‘花机关’进了包厢就是一阵乱扫。这些个卫戍队的,也是吃白饭的,那样一挺机枪愣没搜出来!”
婉初的脸色有些苍白,咬着唇想,傅仰琛要是死了,她更不能问出母亲的下落。他若是没死、伤得重了,总要在死前从自己这里弄到金子的下落,那么自己的境况……
侍从官只当自己说得太逼真,吓着她了,便闭了口:“瞧我多嘴了,吓着格格了。”
婉初摇摇头:“不是,就是觉得司令这一伤,那定州岂不是要乱了。”
“是啊,总长这是连夜里从通辽回来的。”
婉初心里乱着,送走了这侍从官,匆匆出门往金令仪那边去。
到了地方,金令仪开了门,婉初闪了进去。
“你去了这么久?我还怕你弄不到药,正准备自己去医院试试运气呢。”
婉初同她边走边说:“外头风声紧,士兵在医院里到处检查可疑的人。”进了屋子,见小林气色不算太好。婉初体念金令仪年纪小,不想让这样危险的事情牵扯到她,于是支了她去烧热水。
看她走了,才低声说:“我在外头打听的消息,有两个人昨天在戏院里被打死了。”
小林嘴角抽动了几下,行动之前虽然早就预料到生死难料,但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绞痛了一阵。
婉初把药给了小林。小林问她:“报纸上可说什么了?”
婉初摇摇头,未几又抬头问他:“你的目标到底是谁?”
“包厢里头坐着的人,不管是谁死,都对我们有利。”
“你们?……我打听到万荣洋行的万老板死了,他是谁?”
“他死了?哼,也该他死。他是北地的一个东洋人买办,跟着东洋人后头干了不知道多少坏事。我倒是没想到他在里头。有东洋人死吗?定军司令呢?”
“应该没有……”
婉初看他拆了纱布,里头的伤口依然血肉模糊,也是看不下去,把头扭到一边。突然想起他的话,不管谁死了,对他们都有利。
“若昨天是东洋人死了,你们就散出消息说是定军杀的东洋人;若是定帅一死,你们就说是东洋人杀的。这样定军同东洋人总归要决裂……你们是这样想的吗?你们又得什么利?”
小林冷眼看了看傅婉初,却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金令仪捧着热水走进来,两个人便不再说下去。婉初还记挂着傅仰琛的伤势,坐了一小会儿就匆匆离开。这一回却是径直回了傅府。
婉初极力想见傅仰琛一面,想以他的伤势来判断自己现在的境况。可无论怎么样,都被马瑞委婉地拒绝了。
最后只能在傅博尧身上动主意,可在王府等了一整天,也没看见他的人影。
第二天回了学校,却见金令仪有些恍惚地坐在桌前,望着她桌子上两盆风信子花发呆。上回送来的那盆,花束上的小铃铛一样的花都枯萎了,只剩几根葱郁的长茎。另一盆却是开得正旺。
婉初叫了她一声,金令仪回过神,说:“你回来了?哦,刚才又有人送来一盆紫色的风信子。”
金令仪凑到花上闻了闻:“你说给你送花的这人多奇怪,总送不一样的颜色,估摸着世面上的颜色都送了一个遍了。这花太香了,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我原来也是喜欢玫瑰来着,现在这花看多了,倒觉得比玫瑰看着还美些。”
婉初听她虽然说着这样的话,语气里却反常地带着些伤怀幽郁,便问:“小林怎么样了?”
金令仪淡淡笑了一下:“他走了。”
“走了?这样的状况,他怎么走得了?”
“昨天夜里有人过来带他走的。好像听他叫了一声‘慕老板’。”
婉初本在倒水,听到这三个字,手一抖,热水就浇到手上。手上一疼,杯子就落了地。
金令仪忙过来看,还好这水是昨天冲的,并不太烫,她手上只是烫红了一片。
金令仪又手忙脚乱地给她找药膏,嘴里唠叨着:“你也有这么不小心的时候!”
婉初这份心还被那三个字击打得反应不过来,眨了眨眼睛,有无数的问题和疑惑都在口中含苞待放了,可最终还是暴雨后的梨花,萎靡落了心头一地,怎么都问不出来。
一整天,婉初都是漫不经心的,到了下课也没想起来刚才那堂课上的是什么。
到了下午,府里头突然来车接她,说是有舞会,请她回去参加舞会。婉初心里纳闷,傅仰琛不是受伤了吗?这个关头怎么开起舞会来了?
于是问那听差的:“司令也参加舞会吗?”
听差的回她:“回格格,司令举办的舞会,自然是要参加的。”
婉初更是觉得纳闷,难道他受伤是假的?那这舞会是开给谁看的?这样一想,倒是非去不可了。
国际饭店的水晶灯下一片流光溢彩,婉初看着穿梭交际的衣香鬓影,只觉得那耀目的熠熠生辉下头是无尽虚幻的繁华。在他们的脸上什么都寻不到,民生多艰,山河零落及至阽危,豆分瓜剖的剩水残山也不能妨碍这些权奢豪贵的挥霍奢侈。
舞会开场的时候傅仰琛确实露了脸,同东洋的那个外务大臣携手在台上谈笑风生了几句堂皇的官话。
婉初看他虽然瘦了几分,精神头却是极好的,怎么都不像个中弹受伤的样子。想想小林他们想让傅仰琛同东洋人决裂的计划,算是落了空。那死掉的两个人,也真是白白送了性命。
傅仰琛今日仍然穿着规整的戎装,军帽下头的目光依然沉毅矍铄。婉初不由得不承认,这人天生就有这样的睥睨江山的气派。父亲当年也不该那样反对,若得父亲的支持,何至于闹到今天这种场面?
傅仰琛在台上说完了,那边白俄人的乐队就奏开第一支舞曲。婉初没料到傅仰琛携着三姨太的手,下场跳了这一支开场舞。待到一小节结束,众人才三三两两滑进舞池。
人影一乱,婉初过了一会儿便寻不到傅仰琛的身影了。婉初心中纳闷,目光在舞池里逡巡,突然有人过来,带着笑意道:“婉格格是在找舞伴吗?”
婉初敛了目光,侧首看见田中一身东洋军装,笔挺地站在身边颇有兴致地望着自己。婉初腹诽了一句,这人真讨厌!敷衍地笑了笑,也不回答,继续在人群里张望。
田中并没有被这个软钉子给扎走,反而越发客气地笑道:“就算成不了男朋友,总还能做做朋友。婉格格一支舞的面子都不赏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婉初到底不愿闹得难看便把手轻飘飘地搭在他手里。这人虽然讨厌,在她面前却一直规矩,也就云淡风轻地握着。
婉初的目光从他肩膀越过去,总是没焦点地落在别处。田中似有所指地笑道:“格格这么心不在焉,是在找自己的男朋友吗?怎么,这么热闹的舞会,他怎么不来陪您?”
婉初听他这么一说,心头赫然一悸,却做着一副百无禁忌的模样,随意道:“他不喜欢热闹。”
“哦,不喜欢热闹的人也愿意陪格格听京戏,可见是非常热爱格格了。不知道格格的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婉初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分明是怀疑小林了。可她更不能躲闪,索性把目光转过来,直直地望着田中,怡然微笑道:“田中先生到底是对我感兴趣,还是对我男朋友感兴趣?”
说完,略转过头去,霎时却是在人群里看到一个人。
田中见她身形一僵硬,脚下的舞步也乱了,脸上惶然绯色乍起。这时候一个回旋转过来,田中朝那方向看去。
只见一人华灯摇曳下缓缓走过来。他眼前的人似乎都是透明的,目光只落在一个地方。这人潮起伏的大厅里,顿时化成一望无际的渺无人烟。他好像从孤城落日里独身前来,眼睛里带着荒凉和不可一世的清傲。
田中心里喟然叹道,这人好相貌。
第二十三章
倾我一生一世念
这一支舞正好停了,婉初只觉如芒在背。把手从田中手里抽出来,田中却又笑道:“你看,今天发了舞瘾,还没遇到过格格这样好的舞伴,格格不如再赏脸陪我跳一曲?”
婉初虽然背对着代齐,却知道他在看自己。不知道怎么的,偏偏知道他在一步一步地靠近。她记得他身上总是清清凉凉的,还离得这样远,她就觉得冷。
也顾不得田中了,婉初匆匆说了声:“对不起,我累了。”
田中还想再说什么,那人却是飘然眼前,从她身后淡笑着牵起她即将落荒而逃的手,很自然地放在唇前亲了下:“你真是叫我好找!”笑意里单薄的责备,又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凉薄的亲热。
婉初被他牵住手,下意识转过去抬头看他。一看到他的脸,她就觉得怕。也顾不得别的,急得把手往回抽,代齐却是不露声色地擒住。找到她真是太不容易,他怎么能放她走?
田中颇有意味地看着这纠缠的两人,像煞有介事地问道:“这位先生又是谁?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傅小姐现在是我的舞伴。”
代齐连一个多余的目光都没给他,只是双目噙笑,像是在耐心地等她撒完娇。
婉初急得低声道:“你放手!”
田中看这两人,分明是认识的。难不成这一个才是她的男朋友,那么那天戏院里的那个就更加可疑了。于是笑问婉初:“怎么,这位是格格的男朋友吗?好像跟那天戏院里看到的不太一样啊?”
婉初真恨代齐在这个关头出现,她知道田中在怀疑小林。万一露了什么痕迹,不仅小林,连带着金令仪都要跟着有麻烦。
情急之下却是昂了一昂下颌,双瞳里有一种奇异的明净,凛然道:“您真说对了,他可真不是我男朋友。不过,我却是他儿子的娘。这下田中先生满意了吗?”
本来在代齐心底四溢着的酸楚,突然被这句话里不相干的一点温情打动。他闲闲地一笑:“这位先生,我能把婉初带走了吗?”
田中眉头挑了挑,想起婉初说过的,她是同旁的男人生过一个孩子的。难道就是这位?他一时也有些糊涂了,这位格格看上去白莲出尘,怎么和这么多男人有纠葛?难道前天看到的那个真是她的男朋友?
代齐牵着婉初的手一路走出舞池,傅家的人也有瞧见、听见的,脸上不敢露出什么端倪,心里都在揣测刚才是不是听错了什么。频频侧目里眼见着这两个人一路穿堂过室,往里去了。
婉初几乎是被他拖着往前走的,她心里怕田中在后头窥看,也不敢贸然挣扎。走了一阵,路过一个无人的小花厅,代齐直直把她带了进去。婉初正要甩开他的手,代齐却是先松开她的手。
婉初往后退了几步,揉着手腕,正色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随我去趟汉浦。”
“我们都说得清楚明白了,再没瓜葛。你要我去汉浦做什么?”
冷虞轻笑的脸终是闪过一丝动容:“孩子半岁多了,你就一眼都不要看看吗?”
婉初本就怕他说起孩子的事情,这回听他说起来,更是如同掉进滚烫的油锅里,烫得她里里外外疼得喘不过气:“那孩子跟我没关系!”
代齐逼得近了两步,婉初往后一退,却退到了沙发上,一个不稳坐在了沙发上。
他俯下身逼视着她:“你怀胎十月,一朝分娩,你竟然能说出这孩子跟你没关系?傅婉初,你这个女人是没有心的吗?”
婉初听了这话,想起荣逸泽那天在她门前立着,也是说了这么一句:“傅婉初,你是没有心的吗?”
她是有心的,她怎么是没有心的呢?她的心一路千疮百孔、一路颠沛流离地在失去、错过,错过、失去中百转千回,步步都是伤,步步都是疼,她怎么是没有心的?
婉初垂了垂眼眸,强忍着眼泪,艰涩地说了一句:“是,我是没有心的……所以也不会去看那孩子。”
代齐牙关咬了又咬,要不是为了孩子,他怎么会来找她?!
“孩子得了猩红热,已经烧了好几天,谁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今天你就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生个孩子算什么?就算你不见他,万一这是最后一面你也不见吗?我知道你恨我,你要是恨我你就是一枪崩了我,我也没怨言!”
说着从腰后抽了一把枪,硬塞到她手里,握着她的手,硬生生把枪口对着自己的胸口。“你要是恨我,就给我一枪。这孩子有什么错?你要不当初就弄死他,你既然生了他,就是要死也得死在你眼皮下头!”他凛凛的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痛楚。
他找到她有多难!
素日通好、相安无事的京州军突然不宣而战,桂军被打得措手不及。好不容易战事刚有些转圜,孩子就病了。
孩子生病的事情,本不想告诉她,又怕孩子有个万一。万一有一天她想起孩子来,找他要,他拿什么给她?
他想派人找她,又怕她不肯来。他丢了江山不管,冒着多大的危险跑到京州。在京州城里却遍寻不到,那种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的无望和悲切,让他从没这么怕过。等找到荣逸泽,才知道她人在定州。
他不知道这两人怎么也天各一方了,脑子里只有圆子瘦得脱了形的脸。他又草行露宿马不停蹄地跑到定州,路上几回和京州军的搜查队擦肩而过。中间的惊险艰难自不必细说,终于把她堵在了国际饭店里。
来时候心里念的全是孩子,等看到她那副懒怠不得已周旋人的模样,他却怯然了。什么都想起来了,从前的种种,说不清谁对谁错的种种。
他又想起从前跳的那支舞。那时候她也是用这样一副表情对着自己,他问她会不会跳,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总踩在他鞋子上。那时候她是满怀着心事过来求他的。
如今恍惚了这些年月,同样的人,同样的舞池,这心境却是河东河西。他都没料到有一天他也会来找她。他知道她说过“不见他”就是不见,是一辈子的不愿相见。可他怎么能不来?
那孩子不仅仅是他的骨肉,也是他人生最美好的纪念和延续。如今连这最美好的一点也要夺去吗?让他怎么甘心!
婉初听他这样说,抬头就见他的眸子里深重的悲恸和疼惜,喃喃道:“怎么会?……送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可看着他那模样,他眼底浸透的千里风尘,却是不信也信了。
让他说什么呢?他怎么知道孩子生起病来这样吓人。孩子小,不能说话,谁看着都难受,都恨不能替他难受。本来胖嘟嘟的脸,说瘦一下就瘦下去了。本以为是寻常的高烧,到后来嘴唇发泡,浑身发疹才知道是猩红热,眼看着就不行了。霍五那样一个汉子,也能抱着孩子哭出眼泪来。
他却是欲哭无泪。这算什么?给了他一个礼物,就这样收回去?他的人生为什么总这样快乐有限、美满不长?
要是老天注定要把他带走,那么谁把孩子送来的,也要那一个人来带走。他知道这想法自私又无稽,可是忍不住这样想:你能送他来一回,也能送他来第二回!
代齐心里头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念,只要把孩子的妈妈带过来,孩子就能活。这仿佛是他唯一的信念,也是他最后的办法,他才这样不管不顾地冲过来。
“你真当他是个货物了?傅婉初,你睁开眼睛看看,那是有血有肉的孩子。就算你当他是个东西,你当初连货都没验过就那样给我了吗?!你今天无论如何也得跟我回去补上这一道程序!”
婉初早就松了手丢了枪,排山倒海的难过,却寻不到一个出口,只能捧着脸趴在沙发的扶手上埋着头哭。声韵凄婉,跟孩子一样无助。
那声音落在代齐耳里,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对她何尝不是一种残忍?只是他孤独怕了,命运对他未曾有过怜悯,这一刻有人陪着他一同忍受这残忍,他才熬得下去。可他还是心软了,这样的让她为难,他怎么也跟着难过了?
他复又看了她一眼,攥了攥拳头,正要离开,婉初却从臂弯里抬起头,平息下抽泣:“你别说了,我跟你去。”
这句话终于在他荒凉的心底带来一丝生机的春风,似乎是得了能救圆子的灵丹妙药,他的心终于放下一半来。
看她哭的脸都花了,心思也纷杂了,拿了一块手绢给她。
婉初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快速往大厅里去。怎么都找不到傅仰琛的踪影,只看到姗姗来迟的傅博尧。
傅博尧满心还在为傅仰琛的伤势担心。那天戏院里,傅仰琛为了护住小皇帝,中了一颗流弹,擦着肺穿过去。遇刺事发后,坊间一片动荡,别有用心的人都蠢蠢欲动、伺机而发。傅仰琛迫不得已才弄了这么一场歌舞升平给外人看。刚才被三姨太搀下去的时候还吐了一口血。可傅博尧还得装作一副闲散的模样在这里镇场子。
婉初瞧见了傅博尧,略一忖度,走过去将他拉到一边:“博尧,我有急事要去趟汉浦。来不及跟大哥交代,大哥若问起,你请他不要着急,我去去就回。”
傅博尧看她双眼红肿,分明是刚刚哭过的样子。但毕竟是长辈,也不好多问。这时候也没有去汉浦的列车,傅博尧便吩咐了下头,加了一趟专列过去。
傅博尧一边跟下头的人吩咐着,一边觑见婉初垂首望着大理石地面,地上反射的莹莹的迷蒙的光辉,映着她双眸盈漪,是含着极大酸楚的模样。
她身侧立着代齐,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后,蕴华清寂的面容上仿佛有些意味不明的怜悯,又有一丝异样内敛的温柔。
傅博尧对代齐虽然不算熟悉,好歹也是有些枝根错结的关系的。看这两人这份光景,心里想起荣逸泽那痴情模样,居然莫名地有一分幸灾乐祸的好笑。
安排专列的人又回来,在他耳边低声回复。傅博尧走近两步到婉初边上:“车都安排好了。姑姑放心去,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下头人吩咐。”
婉初点点头,攥着裙边往外走。
代齐在后头跟了过去,傅博尧却一伸胳膊虚拦了下来。看了看婉初的背影,略一侧头压低声音对代齐道:“督军这会儿不是在跟京州军打着仗吗?这种紧要时候,要带我姑姑去做什么?”
代齐心里记挂的都是圆子,没工夫跟他这里磨洋工,若无其事地瞥了瞥他的手,眉眼稍带了一眼:“自然是有紧要的事情。按理,总长就是叫我一声‘姑父’,我也是受得起的,长辈的私事还是不要过问了……这仗我也打得腻歪了,出来散散心透透气。侄子要是闲着,不如加进来一同玩玩。只要不占我的地盘,你打下来多少就拿去多少。”
傅博尧是怎样的聪明人,他这一说便明白了。手下松了他,却是双眸微睐,瞅着这一位从眼前掠过。想着这位姑姑倒是会给他找姑父,一个有钱一个有权,倒是有趣。
不过更让他感兴趣的是代齐的提议。京州之地,那是早就虎视眈眈的地方,如今这倒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马瑞听了人来禀报,才匆匆赶过来,代齐和傅婉初却是已经走了。他急问:“大少爷怎么能放格格走呢?!”
傅博尧早就瞧出来父亲对姑姑那是盯得很紧的,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她去去就回的。有代督军护着,马叔在担心什么?”
马瑞却是担心她去了便不再回转,却不想是代齐将她带走的。忖度了一下,桂少爷是傅仰琛的内侄,汉浦好歹能安插些眼线,便稍稍安了心,抖去脸上的惶然:“是司令担心格格安全而已。格格毕竟没出阁,这样单身奔波总让人放心不下,我这就去安排。”
傅博尧脸上闪过一丝讶然,看他离去,便低声在副官耳边低语了几句,副官就退了出去。
婉初连行李也没带,代齐身边也只有一个随行的侍从官。三人直接从国际饭店到了火车站,上了列车,各自一间一等车厢。
火车哐唧哐唧地响着,婉初的脑子一直都乱着。车窗上遮着厚厚的萱草花丝绒窗帘。里头亮着灯,掀开窗帘看到的是自己苍白的脸的虚影。那虚影浮在连绵不断的无尽的幽暗的山河之上,不知道东南西北。她甚至有些恍惚,她要去哪里,身在何方,今夕何夕?
婉初把帘子放下,关上灯,却睡不着。枕着摇晃的车厢,纷杂着火车前进的声音。
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就病了呢?她想着自己这样的身世,是不是孩子的身世也跟着差呢?她又摇摇头,不允许自己这样悲观。
她不相信,她当初那样摔摔打打,这孩子都坚挺地在肚子里活着。这样一场病,怎么就能要了他的命?生他的时候那样危险,他都能活下来,这孩子生命力该有多强,她不相信他就这样短短半年多的生命。
婉初左右睡不着,闭上眼睛眼前都是那孩子的样子,可是离得太远,她看不清楚他的模样,只有那哭声在耳朵里越发清晰。原来,不是当作没有,就没有的。
婉初又从黑暗里睁开眼睛,车厢里太局促,闷得她心慌,于是起身披着衣服出去走走。
长长的通道,由于没有人,连灯都没亮几盏,是昏昏暗暗的。她走在通道里,火车向前行,她在向后走,有一种不真实的逆流而上的错觉。
走到车厢接头那里,远远看着一个挺秀的身影靠在门那里抽烟。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薄薄的双唇微微地抿着。双指里夹着一根烟,只是燃着,没有抽动。仿佛只是为了闻那个味道,一身的寂寥。
那目光收起了清冷,是淡淡的疏离,只是还是孤傲着。仿佛只有用那一点孤傲来伪装,才能遮住周身脆弱的寂寥。
婉初看着他这模样,好像初冬飞灰似的微雪都飘进眼睛里去了,明明是细微又柔弱的,却还是让眼睛和心头突然有了涕泪将至的酸楚。
他们两小无猜的那半年岁月,到了后来怎么就成了这个状况?原来不想见他,是以为会恨他。可是真到见了面,才知道有一种人是爱不得、恨不得,一看到就只能心疼的。
她小时候多喜欢这个孩子,是那种真心当作弟弟来喜欢的。她总觉得自己苦,等到幽篁独处了,才知道人人都有人人的苦,人人都是不得已。她一边不相信命运,一边又不得不相信,有一种推着人前行到不知远途何所似的东西,叫作命运。
代齐这时候只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那里。借着昏黄的灯光,婉初似乎还能看到上头隐隐的旧伤痕。那伤痕别处看来是触目惊心的,到他这里,除了能勾出心里的疼,什么都想不到。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样一个日月光华神采斐然的人,除了那张脸是完美无瑕的,身上、心上早就是千疮百孔体无完肤了。他跟她何尝不是一样,不过都是被命运摧毁过的,又不认命一样,顽强地被自己粘起来的瓷人。说“没有心”是用来骗人的,人活着,心怎么会不知道疼呢?
烟头烧到了尾,手指一烫,代齐才回过神。丢了烟头,一抬眼的工夫就看到她披着外衣静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中间却又隔着雾暗云深的迢递关山。原是越不过去的,什么话都是多余。
婉初本来还想再走走,可如今他在那里,她便不好再往前走。她本想安慰他一句“孩子不会有事情的”,可这些安慰的话才真真是无情又刻薄。
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他若只问她这一句,就够她伤得折戟沉沙、溃不成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