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这么多年 > 第8章
  “不过,”李燃打量着暗红色的木地板,自言自语道,“你说的百年历史,其实是误传啦。”
  “误传?”
  “嗯,这个地方最早还是一栋平房呢,是一家点心店。后来1926年,一个犹太人在这里开了一家茶食店。”
  “茶食店?是茶[西图澜娅餐厅]的意思吗?”见夏问。其实她连茶[西图澜娅餐厅]是什么都并不清楚。
  “我不知道。反正那个年代,城市里到处都是外国人,这条老街上遍地都是茶食店。我听我爷爷说,茶食店比真正的西[西图澜娅餐厅]的规模要小,吃简餐的那种,我自己想了想,应该就是外国快餐店吧。”
  李燃认真的时候,整个人不自觉地散发出特别的光彩。他声音很清朗,见夏听着安心,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有一种不小心踏入了历史纪录片的错觉。
  “后来茶食店越开越好,这个犹太佬就把周围的店铺和斜对面的门市都租了下来,彻底升级为了西[西图澜娅餐厅],顾客和服务生来自天南海北,中国人、俄国人、犹太人、日本人……”
  “后来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有人说日本人打过来之后犹太佬就把[西图澜娅餐厅]转手了,也有人说他一直在这里待到了抗战胜利后,转手交给了一个中国人经营,1949年这家[西图澜娅餐厅]倒闭了。当然,你懂的,那个年代,私营经济一退再退,西[西图澜娅餐厅]纷纷倒闭,这家也不例外。”李燃惬意地靠在椅子上。
  “那现在的这个是……”
  “五十年代一家国营老[西图澜娅餐厅]搬了过来,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后很火爆,就重新盖了一座三层洋楼,然后嵌了一块1926年的铜牌,硬是把两个不相干的东西嫁接到了一起,对外还是说,这是百年老店。生意人嘛。”
  李燃自顾自地说完,才注意到对面的见夏神情有些忧郁。
  “怎么了?又想起自己考全校第十六名的事儿了?”
  见夏闭上眼睛翻白眼,李燃又站起来要戳她,幸好这时服务员端上了餐前面包,打断了新一轮的争吵。
  “我只是觉得很遗憾。原来连这栋楼,都不是原来那栋楼了。”李燃往面包上抹果酱的时候,见夏幽幽道。
  男孩竟然没有笑她,脸上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遗憾,不过很快他就笑着宽慰道:
  “也没什么好伤心的。犹太佬的茶食店是一百年前建立起来的,你想啊,一百五十年前这里说不定是个什么王国公府呢,还住着特漂亮的大家闺秀,一眨眼,自己家都成了西[西图澜娅餐厅]。历史就是这样,新的代替旧的,没什么好伤感。你觉得你是传统,他还觉得他是祖宗呢。”
  见夏听得入了迷,好像身边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一草一木,上面都寄居着几百个老魂灵——他们却拿自己没有办法。因为自己活在现在。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呢?还是说,本地人都知道?”
  “本地人也懒得管这些吧。本地人知道个屁。”
  “那么你是听谁说的呢?”
  “这座城市我很熟悉。我爷爷是邮差,没有他不知道的地方。我小时候常常跟着他到处走。”
  见夏出神地望着他,却无法控制地想到他微微泛红的头发配上绿色的投递员制服,“红配绿赛狗屁”。
  她扑哧笑出了声。
  “可是,”她带着笑意问,“你不是五行不缺钱吗,你爷爷为什么是邮差呢?”
  问完了见夏都觉得自己非常差劲。邮差又怎么了,她怎么老是绕着钱打转。
  “我不是那个意思,邮差很好,我就是随便那么一说……”
  李燃静静看着她。
  见夏沮丧地低下头,“李燃,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你不要、你不要生气。”
  李燃却把手中涂好了果酱的面包递给她,“我倒觉得,你真的很诚实。”
  俄式西餐的确不是很好吃,罐牛罐羊都像是没有煮熟,面包干干的,罗宋汤也寡淡无味。
  “欢迎来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这就是老牌国营[西图澜娅餐厅]的服务和质量,坐时光机你都体验不到。”李燃朝见夏咧嘴一笑,满脸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见夏脱口而出:“你好奇怪。”
  “我,奇怪?”李燃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发尖挑染的红毛。
  “我不是说这个。”见夏摇头。
  他像个痞子,目无尊长,胆大妄为;但讲起这些稀奇古怪的历史时,却出奇沉稳笃定,信手拈来,言谈中那一丝对故人和时光的尊重与懂得,与他的外表毫不相称,却又出奇和谐。
  陈见夏那一刻除了好奇和震撼,更多的是对自己在大街上拿着学年名次逼着人家夸奖的行为感到羞耻。
  她曾经看到的李燃是个仗着家里有钱就不学无术的小痞子,而李燃看到的她,恐怕更是一个可悲又虚荣的书呆子吧。
  脑海中那一丁点“做朋友”的冲动被冲走。她无地自容。
  李燃掏钱买单,陈见夏低着头玩手机——只是翻来覆去地锁屏、解锁、锁屏、解锁……她爸爸的这个手机里面连个贪食蛇游戏都没有。
  陈见夏觉得自己一切都差劲。
  她决定过两天就去书店买些历史和哲学类的书籍好好充充电——虽然曾经陈见夏坚决认为这些知识都可以在以后慢慢补充,当务之急是把高考科目都学好——但是现在她不再这样想。
  毕竟见夏心里清楚,对她来说,中考也罢,高考也罢,这都是一种逃离的手段,而不是最终目的。她终究还是希望借此成为一个真正优秀的人。
  再不受制于环境,再不让自己委屈。
  走出[西图澜娅餐厅]大门,经过门口的小天使木雕,李燃伸手到背后把天使的翅膀给掰了下来。陈见夏惊呆。
  “你干什么?!”她不敢声张,用气声吼他。
  他献宝似的,给她看翅膀褶皱处刻的一行小字:西郊模具厂。
  “做这个天使的工人是我爷爷的朋友,店里含含糊糊拿这个天使蒙人,说是古董。我小时候跟我爷爷路过这里,手贱把天使翅膀抠下来了,吓死了,后来才发现是楔形镶嵌,还可以安回去的。”
  他说着就把翅膀给小天使安了回去,咔嗒一声,“都十一二年了吧,质量真好,未来可能就真是古董了。”
  “嗯,”见夏弯腰凝视着天使的眼睛,“过十年我们再看。”
  人生还长。
  陈见夏懵懵懂懂地跟着李燃在街上晃,心情复杂。她觉得自己应该回宿舍了,早点睡觉,早点回归自己的世界里,好好应对逃不开的振华一班。然而看着满街的流光溢彩,她是真的舍不得。
  她的目光和街灯胶着不分。
  李燃百思不得其解。学校就在这趟老街不远处,步行不过十五分钟,这姑娘跟谁生离死别呢?是不是学习学傻了?
  “明天还要上课呢,我送你回宿舍吧。”
  见夏点头称是,很快又摇头:“不用送我,就几步路,我自己回去。今天真谢谢你了,改天我一定回请你吃饭。”
  李燃不以为意地一笑。
  “你要是喜欢逛这条街,周末可以随时散步过来,又不远。”
  见夏默默点头,“我知道。”
  李燃朝着学校的方向走了两步,本以为见夏会跟上,一回头,她还在原地盯着背后的西[西图澜娅餐厅],痴迷的样子让他心中一软。
  “陈见夏,你怎么了?”
  见夏摇头,小跑了几步追上他。
  “你舍不得?你要在这里待三年呢,有的是时间。”
  “可是,”见夏低头认真地小声说,“我什么都不懂,走马观花,都糟蹋了景色。”
  李燃失笑,“你逛个街都跟参加高考似的那么认真?累不累啊?”
  见夏没有解释。
  她从来没有奢望过李燃会明白她的这些小心思。就没有人明白过。层层词不达意的交谈背后,是陈见夏的自卑和无力感。
  “那下次,我陪你吧。”
  见夏惊喜地抬起头,路边灯柱在她眼底点亮两盏橙色灯火,让李燃忽然无法直视。
  他只是随便一说。
  当然也没那么随便。他平时没那么多好心和闲心。
  “真的?”
  “真的。”
  “给我讲那些街道和建筑的历史?”
  “我先提醒你,高考可不考这些啊,你确定你要听?”
  “你讲不讲嘛!”
  “讲讲讲!”
  身边的女生低头看路,只露出喜滋滋的侧脸,嘴角的浅浅梨涡也盛着街上的灯光。
  李燃的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上。手机挂绳虽然被他给扔了,可还是在她脖子上留下了细细的一道痕,微微泛红,少女的长发随意盘在脑后,不小心遗留下几绺碎发搭在肩上,他忽然很想伸手去拉。
  见夏执意不让李燃送到宿舍门口,李燃了然,她不想被收发室的老师看到。
  “今天谢谢你了。”
  “烦不烦啊,谢起来没完,没话说就别说了,赶紧走吧。”
  见夏不好意思地点头,转身小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你今天晚上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街上?”她问。
  “因为我不想回家。”李燃坦然回答。
  他看到陈见夏的口型,“为什么”三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憋了回去,憋成了一个仓促的笑容。
  “为什么?”他却开口问。
  “嗯?”
  “你既然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不问呢?”
  少年眼眸晦暗不明。陈见夏沉默良久,还是笑了。
  “可能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吧。”
  他们再次道别。
  “哦,对了,你考得真的很好,我刚才是故意不夸你的。你真的考得很好,真的。”
  李燃扔下这句话离开了,陈见夏却站在原地呆了很久。
  难堪,又有一点开心。
  暮夏的晚风温柔吹乱了陈见夏的头发。她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了旧手机,掏出来解锁,橙色屏幕上只有一个联络人。
  李燃。
  陈见夏忽然没有原因地觉得心跳太快。
第十章
  道不同
  两个星期之后,陈见夏已经慢慢跟上了振华讲课的节奏。
  一开始是有一点点不适应,毕竟振华的教学水平和教学进度与自己初中有天壤之别,但因为她有了足够甚至过分的心理准备,真的开始上课之后,反倒没有预想中那么艰难。渐渐地,见夏和班里的同学也熟悉了起来,虽然所谓的熟悉不过是陈见夏知道对方叫什么,对方也知道陈见夏是谁,彼此还说不上几句话。
  连沉默寡言的余周周都有从初中一起考入振华的同学辛锐做伴,陈见夏还是形单影只。原本她应该与同是外地生的郑家姝关系更熟络一些,刚开学郑家姝就拉拢她一起吃晚饭,是她自己好巧不巧被翻墙进来的李燃拖累了。
  后来郑家姝又去过她的宿舍,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西红柿,一边拉家常一边把她的宿舍翻了个底朝天,从桌上的练习册到胶合板小衣柜里究竟有几层收纳格,末了还教育她,从分宿舍时候挑单间就能看出陈见夏不合群,这样不行,外地生应该团结。
  “吃亏了吧,”郑家姝一边啃西红柿一边笑,“王娣跟我说了,她军训第一天放学就看见咱们团支书支使你扫了全班。”
  郑家姝的态度反倒激起了陈见夏的自尊心,她更加不想和她们抱团。
  摸底考试郑家姝的成绩垫底,与见夏的处境刚好相反。几乎是在放榜的同一天,郑家姝就不找陈见夏说话了。有时候在水房相遇,见夏会主动和她说几句话,偶尔买了水果也会拿上几个送给她和王娣,得到的毫无例外都是酸溜溜的回应。
  在郑家姝看来,陈见夏是一个成绩很好、心气很高、努力想要摆脱自己外地生身份的自私鬼。
  在于丝丝的举荐之下,陈见夏做了班里的代理生活委员。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鸡肋职位,见夏毫无兴趣,她心里清楚于丝丝的热情举荐是不怀好意的——“见夏住校,早晚给班级开门锁门比其他同学方便可靠,适合管理班级;而且她一看就很会过日子很会干活,成绩又好,俞老师我觉得她很合适。”
  什么叫一看就很会干活?陈见夏的心脏气到变形。
  旁边同是住校生的、原本跃跃欲试要自荐的郑家姝同学,听到“成绩又好”这句话,脸色迅速阴沉了下来,不咸不淡地看了见夏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开学第一天经历过太多,原本这一眼能够让以前患得患失的陈见夏辗转反侧好几天,事到如今,她竟然也能一眯眼睛当作没看见。
  陈见夏独自吃了晚饭,回到宿舍做数学练习册,突然抬头去看自己的简易小书架,手指从左到右拂过书脊,满满的全都是各种辅导书、习题册……
  她叹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有些旧的笔记本,侧面带锁,封面上用白色医用胶布贴了一道,胶布上写着三个端正的字:“计划书”。
  这个本子她从初中用到今天,里面并不是日记,是每天的学习计划,偶尔也摘抄一些鼓舞自己的名人名言。前面一页页密密麻麻都是预习复习、各科练习册进度,直到某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做一个渊博有见识的高级的人,看更广阔的世界。陈见夏,加油。”
  是和李燃夜游老街那天夜里写的。
  爸爸给她回过一个电话,见夏轻描淡写,没有炫耀自己的成绩,甚至连摸底考试这件事都没提。
  结果还是听到自己妈妈在那边遥遥地喊了一句,让她别出门乱跑。
  下一句是,“要是跟不上就回县一中,小伟开学了,功课特别紧张,当姐姐的也不关心关心。”
  那一瞬间,陈见夏嘴唇一动,差点就把自己的名次报了上去,生生忍住了。和李燃分别之后,她曾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想了许多,觉得自己不能“这样”下去。
  如果努力学习获得的成绩却只是被她用来当作和家乡所有眼皮子浅的亲人朋友们吵架的论据,那么哪怕未来她爬得再高,也能被他们一伸手就拉下来。
  所以她要改变。从拿着成绩单报喜或报仇的举动开始改变。
  陈见夏的生活就这样寡淡地继续着。
  振华迎来了八十八周年校庆。她坐在体育场的看台下,人群汇成的海洋带着语言的海浪声一波又一波地袭来。陈见夏是生活委员,这个职位还有一个称呼叫作劳动委员,她要拿着大垃圾袋随时准备帮忙清理打翻的可乐罐和全体起立唱国歌时撒了满地的满地可。
  她没有时间和心思欣赏。她还没对这所学校产生除去敬畏之外的感情,实在没法从一声声的礼炮中阅读出归属感。
  上午的仪式结束之后,同学们都离开运动场去吃午饭,准备下午的班会,陈见夏被俞丹要求留下来带领七八个同学打扫完战场再离开。
  谁也不喜欢干脏活,大部队一走,于丝丝就带着大家聊天。
  “我听说今天看台上坐在校长旁边的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大作家,还是斯坦福的客座教授呢。”于丝丝伸了个懒腰。
  “可不是,我听我那个负责迎宾的师姐说,今天来了好多名人,他们都紧张得要死,生怕摔了盘子跌了碗。”李真萍也附和道。
  女生们聊得热闹,几个男生就在附近拿空饮料瓶当球踢着玩,也有假模假式搞卫生的,扫了一会儿便以扫帚为剑打闹起来。
  陈见夏已经习惯了。他们只要不帮倒忙,她就知足了。
  秋老虎毒辣,见夏顶着正午炽烈的阳光,左手提着黑色塑料编织袋,右手捡垃圾,一不留神沾了满手的酸奶,在指缝间黏黏的,恶心得她想吐。
  偏偏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有一个男生过意不去,三步并两步走上台阶说,我帮你吧。
  台阶下面的李真萍忽然大声喊道:“哟,献殷勤啊。”
  哄笑声中,男生瞧着见夏也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为证清白,连忙又蹦了下去,他们笑闹成一片。
  见夏一直木着一张脸,本就没期待于丝丝会给她活路,所以从一开始就认命了,自己埋头干活,不浪费力气和任何人讲道理。她扔下垃圾袋,用还算干净的左手伸进白色校服口袋掏手机,却没拿住,手机从台阶上一路磕磕绊绊地跌下去,摔到了于丝丝脚边。
  见夏心里一慌。这下子肯定摔出花来了,妈妈会骂她的。
  手机还在顽强地响着。于丝丝弯腰捡起来,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默不作声,表情颤巍巍的,在笑与不笑之间抽搐。
  见夏尴尬走下台阶,从于丝丝手中接过电话。
  橙色屏幕上,“李燃”两个字跳来跳去,像于丝丝脸颊上的青筋。
  陈见夏傻眼了。
  李真萍迅速兴奋起来,掩着嘴带着笑,开始给另外两个男生解说,陈见夏用膝盖都能猜到她说的是什么。不是第一次了。
  见夏知道女生的小心眼有多恐怖,因为她自己就是个小心眼。李真萍在走廊被李燃吼过一次之后,内心郁结得不到抒发,只能通过迂回的方式来报复。陈见夏和分校借读生小痞子之间的情愫在新组建的陌生班级里面是非常好的谈资,连见夏自己也是通过前排的陆琳琳得知的这一八卦。
  夜晚绮丽的灯光与犹太[西图澜娅餐厅]的老旧纪录片都在青天白日之下失色,陈见夏甚至有些恨不得她从来没有认识过李燃。
  当时是预备铃声救了她。陆琳琳用“绯闻”狂轰滥炸一番之后,很不甘心地转回头,陈见夏则伏在桌面上好长时间才爬起来。
  “我真的没有什么……男……朋友,”她连说出这三个字都需要很大勇气,“真的。”
  同桌余周周显然并不关心她的这番剖白。
  “嗯。”她点点头,以示自己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