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于丝丝的眼角眉梢,每一分笑意都明明白白地写着三个字——“去死吧”。
全班都屏气凝神地看着他们。
“对啊,不是一模一样的,证明给大家看啊!”李真萍喊道。
“那倒是,这样最简单。”陆琳琳的大众脸出现在见夏视野中。
这种笑话陆琳琳是不可能不找个雅座从头看到尾的。
陈见夏仿若一座孤岛,议论声再次浪潮一样从四周席卷而来,不断拍岸。每一道目光都被她收进眼底,中午扫除时臊眉耷眼不敢反击的几个男生上蹿下跳最起劲儿。
她的心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陈见夏脑子已经不转了,他们要看热闹,就看个够好了。她弯腰低头去书桌里拿CD机,却被人抓住了袖子。
“你这种做法很侮辱人。”
余周周抓着见夏的袖子,冷漠地看着于丝丝。
“如果我现在说你偷了我的钱包,让你把书包和身上所有口袋翻个底朝天亮给所有人看,还说是为了还你清白,你乐意吗?报案的也是你,判案的也是你,过分了吧?”
见夏满脸通红地看着余周周,眼泪在眼圈里转了好几圈,忍着没有落下来。她扯开了余周周的手。
其实这样就够了。
这个狗屁班级,这个狗屁学校,她一秒钟也不想待下去了。
她朝余周周露出了一个近乎诀别的笑容,然后掏出CD机递了出去,李真萍上前一步要接,被陈见夏一巴掌拍了下去。
“把你的脏手拿开。”
陈见夏冷冰冰地直视着李真萍。李真萍望进陈见夏结霜似的眼底,居然真被吓得收手。
见夏将CD机递到了楚天阔手上。
“班长,”她毫无感情地说,“你主持公道吧。”
楚天阔微微蹙眉,然而见夏将CD机交上去之后就垂下了眼睛,没有理会他关切的目光。
楚天阔随意扫了两眼,突然笑了。
“上面没有什么玫瑰花。于丝丝,这不是你的东西。”
于丝丝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不可能!”李真萍倒是第一个叫出来的人,她从楚天阔手中夺过CD机,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看,甚至还对着阳光转圈端详。
终于,李真萍放下了CD机,失落地望着于丝丝,将CD机递给她。
于丝丝摩挲着CD机,沉默半晌才转过来望着见夏,眼神里不仅是陷害没有得逞的惊愕和恼怒,更多的竟然是一种悲哀。
见夏这时候才忽然想起,这个CD机,是李燃自己的,不是那位“表姐”的。
她那天被李燃折腾了好几回,气得要命,又丢脸又恐惧,为平复心情,干脆把调换CD机的事情全盘淡忘了,否则也不会把它塞在书桌最里面三个礼拜动也没动过。
陈见夏怅然。老天爷总归还是给她留了一条活路的,可她没感觉到这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因为她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周围人失望的眼神。
好可惜哦。
她居然不是小偷。
就这么完啦?
好可惜。
他们不是对见夏有什么偏见,只是想看热闹。
真可惜她不是小偷。
陈见夏在被于丝丝构陷的时候都没觉得如此灰心,却在这一刻感到了铺天盖地的疲惫。
她上前两步从于丝丝手中拿回CD机,扔在桌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班级。
第十三章
带我走
陈见夏浑身发抖,步履不停,机械地噔噔噔下台阶,一直到没台阶可下才勉强停步。
她迷茫地抬起头看着楼梯折叠向上的之字形轨迹。
竟然就这么跑出来了?
妈妈偏心弟弟,姐弟吵架自己总是挨骂的那一个,也曾经几次三番赌咒发誓一定要离家出走,用实际行动告诉爸妈,再这么偏心下去就干脆别要这个女儿了,看他们到底会不会心疼。
永远只是想想,从没付诸实践过。
这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竟然头也不回地负气离去了!
四周安静得过分。见夏恢复理智,开始觉得身上有点凉。她没穿校服,没拿书包,上身一件单薄的长袖T恤,裤袋里只有二十块钱和一部小灵通手机。现在她要去哪儿呢?
可是她不能回去。她已经把事做绝了。
同学们不会明白她为什么这么伤心。大家没看成热闹,恼羞成怒,反而怪罪是她气量太小,反应过激。一个误会而已,解开了就好了,难不成于丝丝故意害你?心理太阴暗了吧?
这个世界多可笑。明明是无妄之灾,却要小心别还击过度,失了风度。
见夏想着,委屈得鼻酸,茫茫然掏出手机,用拇指摩挲着键盘,习惯性解了锁。
嘟嘟的等待音响起来时,她才回过神。
“喂?”李燃的声音从听筒传到见夏耳朵里,微微失真。
“……”
“陈见夏你有病啊,装神弄鬼有意思吗?说话!”
“我……我打错了……我本来没想打电话的……”见夏磕磕巴巴地回答道。
李燃轻笑了一声,没计较,更没提中午见夏把他一个人扔在运动场上的事。
“那我挂了啊。”他说。
“别!”见夏失声叫道,“你先别挂!”
李燃没说话,就这么吊在线上,呼呼的风声穿过听筒,从李燃那边吹进见夏一团糨糊的脑海。
“你……你下午还想出去玩吗?”她问。
李燃停了一刻才回答:
“不想。”
见夏噎住了。
半晌电话那边传来一串哈哈哈,李燃的声音满是笑意:“你早想什么来着?快,说几句好话给爷听听,你求求我,我就带你出去玩!”
陈见夏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过了几秒钟,和弦铃声响起,好像一个电击把见夏的心脏也激活了。
她忘记了头顶上那个教室发生的龃龉,一屁股坐到台阶上,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上“李燃”两个字不停跳跃着,像一只朝她奔来的大狗。
陈见夏人生中第一次控制不住地眉开眼笑,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女王。
“我们去哪儿?刚才是在上课,我打给你你怎么那么快就接了?你们老师不会骂你吗?还有谢谢你的校服,幸亏咱们校服男女生都一样,被我穿了也看不出来,刚才真有点冷了……哦,坏了,我、我没带很多钱,只够坐车的,你先借我,我回去、我回去就还给你……”
李燃居高临下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兜,耷拉着眼皮,一脸嫌弃地看着兀自絮絮叨叨的见夏。
他现在确定,这个女的绝对脑子有问题。
见夏说到一半就住了嘴,李燃的神情让她讪讪的,于是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扯了扯李燃的袖子,轻声说道:“我们先走吧,出了校门再商量去哪儿玩,走吧,走。”
“你到底怎么了?”李燃的嗓门在教学区的走廊里也不知收敛。
见夏说不出话。
不是她非要碎嘴,是控制不住。她想强行让自己热情积极起来。
在楼梯口静待李燃的几分钟,她能清晰感觉到勇气渐渐流逝——还是赶紧回去吧,班主任俞老师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对自己这种小家子气的行为颇有微词,不光受冤枉,还惹一身腥,多划不来;况且她跑了又怎样,大闹一场,最后还不是要坐回一班教室上课,未来还有三年呢,越晚回去越难收场,这不是明摆着作死吗?
回去吧,回去吧。
可是陈见夏不甘心。
只要走出这个教学楼,她就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求求你,带我走,趁我重新变回那个可悲的陈见夏之前。
她抬起眼,一脸悲戚地望着李燃。
李燃被她的神情震了一下,忍不住弯腰揉了揉陈见夏的脑袋,像个当爹的哄孩子一样好声好气地说:“我不问了,走,走,咱们出去玩。”
没想到越是这样轻轻一拍头,一句话,反倒让见夏虚张声势的壁垒尽数瓦解,刚刚在众人围堵时缺席的眼泪,此刻哗啦啦淌了满脸。
苛待只会招致逆反,温柔却最让人脆弱。
李燃已经在心里骂娘了。他到底是为什么要招惹这么个事儿精啊!
女生一哭他就麻爪儿。面对蹲在地上呜呜哭的陈见夏,李燃颇有些狗咬刺猬没处下嘴的乏力感。
“有人欺负你了?”
“欺负”二字一出口,陈见夏就哭得更凶了。
“那我帮你揍他?”李燃也蹲在她旁边,有点好笑地问。
陈见夏摇头。
“别甩了,鼻涕都要甩我身上来了,”李燃摸了摸裤兜,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陈见夏,“正好还你。”
陈见夏接过纸巾狠狠地擤了一下鼻涕,顺手又把纸团还给李燃,李燃居然也接了过来,捏在手里才觉得哪里不对,低头盯着手心沾上的鼻涕,脸都快绿了。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脚步声。
“现在出来追有什么用,早就跑不见了,还是打她电话吧。”陈见夏听到了楚天阔的声音。
“我没有陈见夏的电话,”这个声音是于丝丝,“郑家姝,你们一起住宿舍,应该有她号码吧?欸,对了,她用手机吗?”
你才不用手机呢,当我买不起吗?陈见夏恨恨地咬了一下嘴唇,这个时候都不忘踩她一脚,于丝丝这个浑蛋。
“我也没有陈见夏电话。”郑家姝讷讷的。
几个人商量着往下走,见夏一抽鼻涕,立刻起身拉李燃,他本来还蹲在地上,被猛地一扯差点以头抢地。
直到那三个人走远了,见夏才从拐角的水房里走出来,歪头朝他们离去的方向张望。李燃走到她背后,张开右手掌,狠狠地拍在见夏的校服后背,从上抹到下。
“你干吗?”
“擦手,”李燃五指张开在见夏面前晃,“你沾我一手鼻涕。”
“这校服是你自己的,你忘了?”
李燃脸上立刻五彩缤纷。
“不打算跟我说说?”他看见夏正常了点,再次询问,“这么多人出来抓你,你是挪用班费畏罪潜逃吗?看不出来啊,不声不响地干了一票大的。”
陈见夏没接茬。
那三个人不急不缓地出来寻找她的样子,彻底让她不想回去了。
“我们走。”她回头看李燃,目光坚定了许多。
因为校庆,保安人员进出查得不是很严,他们很容易地就混出了校门。她义正词严地表示上次在西[西图澜娅餐厅]吃掉了三百块,非常不好意思,所以这次请李燃务必答应她AA制。
李燃点点头说好啊,然后目不斜视地路过公交站牌,穿过马路,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
李燃拉开车门,表情那叫一个天真无邪。
陈见夏硬着头皮坐到车上,计价器蹦得她心颤。李燃余光注意到,笑了,如沐春风。
“炫富有意思吗?”陈见夏咬着牙说道。
“有意思,”李燃大笑,“特别有意思。”
“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你自己赚的钱,还不是靠爸妈。”
“炫富就是炫爸妈啊,我爸妈有本事也不行?爸妈是我自己的吧?可以炫吧?”
陈见夏简直要被活活气死。
但是不知为什么,李燃几次三番在她面前说自己五行不缺钱,说自己的鞋子一千五,请她吃很贵的老西[西图澜娅餐厅],还故意打车吓唬她,炫耀自己爸妈有本事……她统统没觉得受冒犯。
这一切行为加在一起的杀伤力都比不上于丝丝轻描淡写的一句“陈见夏用手机吗?”。
见夏想不明白,愣愣地扭头看,看得李燃十分不自在。
“看什么看,想做我家儿媳妇?”
“你有病吧?”见夏闭上眼睛翻白眼。
“真的,有什么不好?好多人努力读书不就是为了赚钱吗?你当我老婆,就不用费劲儿考北大了。”
陈见夏哭笑不得:“别丢人现眼了。谁说读书是为了赚钱的?庸俗。”
李燃却没恼:“我当然知道有些人是真的热爱求知,但是也有人不是啊,而且,不热爱的恐怕占大多数吧?把一道题做一百二十遍,背诵一些屁用没有的课文,难道也是为了求知?不就是为了考个好大学,拿个好文凭,然后多赚点钱改变命运嘛。”
他说着,忽然凑近了见夏:“你呢?你是热爱科学文化知识,还是为了脱贫?”
“滚!”见夏恼了,一胳膊肘挥上去,被李燃挡下。
“你急什么啊,我又没真让你当我老婆,”李燃悻悻地扭过头看窗外,真诚地补充道,“你长得又不好看。”
陈见夏一头撞在车窗上。
她现在宁肯跪在于丝丝面前大喊“我是小偷”,也不想再跟这个五行缺心眼的家伙待在一辆车里。
“欸,师傅,靠边儿停,就这儿。”李燃忽然敲着车窗喊起来,付了款扯着见夏下车。
他们走进老旧的筒子楼居民区,在灰色的楼宇间穿来穿去。李燃眉飞色舞地讲着他小时候在居民楼里挨家挨户敲完门就跑的“光辉事迹”,见夏完全没听进去,忽然拉了他一把。
“干吗?”
“别走在人家晾的裤子下面,”她指了指头顶某户人家窗外伸出来的晾衣杆,“钻裤裆不吉利。”
李燃扯扯嘴角:“还说你读书不是为了脱贫,你看看你哪个地方有科学精神?”
见夏正要反驳,李燃突然眼睛一亮,盯着前方说:“到了!”
映入眼帘的是伫立在开阔地带的一栋白色建筑,砖石结构的主体四四方方的,居中高耸着一座钟楼,顶端不是十字架,而是一个月牙;正面墙体粉刷成了红白相间的横条纹,鲜明惹眼,在居民区的包围下,有种奇特的美感。
“这是……这是教堂?”见夏疑惑道。
李燃的目光明明白白表达了蔑视:“陈见夏,你读书也脱不了贫了,想别的辙吧。”
“你会不会好好说话!没完了是吧!”
“啥教堂啊,这是清真哦,”见夏有点惭愧,转而问李燃,“你是回民?”
“不是。”
“那你怎么会知道这个清真寺的?”
“我爷爷就住在这附近。以前爸妈没时间管我的时候,都是爷爷带我,所以这一带我很熟。这个清真寺1906年就建成了,真真正正是一百年前了,土耳其人建的。不过这个土耳其不是地中海那个狭义的土耳其,正确的说法是鞑靼人,我爷爷纠正过我,好像是跟谁有渊源来着,反正我没记住。”
没记住有什么好骄傲的,见夏好笑地看着他。
“不过盖到一半,工程师就死了,后来又换了人。建成以后这里做了一段时间的艺术学校,又改成清真寺,反正一百年间风风雨雨的,它也经历了不少吧,最后一次修缮是二十年前,听说是我爸妈结婚那一年。这附近住了许多回民,哦,对了,好多本地人来这里买牛羊肉,他们觉得回民吃的清真牛羊肉肯定质量好……”
李燃拉家常的语气让陈见夏听得入迷,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谎称自己有百年历史的西[西图澜娅餐厅]。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自己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