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这么多年 > 第40章
  “也不是。只是能转出来了。在ICU里面只能从小窗看他,他看不见我们,万一……爷爷就只有一个人了。所以一旦可以出来,他就想出来,但也不能进普通病房,还是重症加护,每天只让一个家属陪。这几天都是我。”
  陈见夏想为自己向他倾泻出的刻薄和没倾泻出来却清清楚楚浮现在心头的恶意与仇恨道歉。她在他最难过的时刻和他吵架,骂他靠不住,李燃听到了是什么心情呢?
  “李燃……”
  “我等了你一个小时,看你房间关灯了我以为你去洗澡或者买东西了,很快就能回来。你在外面吗?”
  “初中同学找我一起吃饭。难得……难得聚一次。”难得个屁,她哪里是爱聚会的人。语言会在不经意间塑造人,她从小听多了大人这么讲,此刻随口便讲起一样的套话。
  但却无数次拒绝李燃一起吃个饭的请求,因为“耽误学习”。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见夏快步跑起来:“我马上就到了,马上,还有一个路口!”
  “我上车了,都开到西桥了。”李燃笑了,“你别跑啊,我都听见你喘了。慢慢走,到宿舍告诉我。”
  陈见夏回到宿舍,看着窗外路灯照耀下空荡荡的街道,半晌扭亮台灯,从外套的大口袋里掏出了下午刚买的那本薄薄的尼采。
  我们还不认识自己。
  我们从来不去寻找我们自己。
  生命只是体验,此外还跟什么相干?
  陈见夏愣愣地看着序言那几行字。
  2006年暮春一个平凡的周日,狭小的宿舍角落,一个来自小县城的、清晰又糊涂地成长着的平凡女生,好像听见了来自遥远时空的召唤声,告诉她,她琐碎生活中所有紧迫、重大而苦痛的难题,都指向同一个母体,分散世界各地的人类一代一代地以不同语言不同方式询问着,询问着。
  可那连接太微弱了。母体从来没有回答过。
第五十四章
  你的名字
  再一次站在俞丹家里,陈见夏仿佛没来过。班委会七个人把客厅塞满了,俞丹婆婆拿出了高矮不一的各种凳子给学生们坐,见夏挑了一把最矮的小马扎,躲在一角,无视了楚天阔递过来的眼色。
  她被退回县一中后就不再是劳动委员了,但这次探望即将出月子的班主任,楚天阔还是把她也叫上了。陈见夏知道楚天阔的好心,但楚天阔却不知道陈见夏早就见过这间明亮却略显局促的客厅在冬夜灯光下的样子了。
  俞丹若看见她,怕是心里堵得慌,但机会是楚天阔创造的,而她更是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她努力听着他们和俞老师说笑。于丝丝等人就是有本事把肉麻的话讲得自自然然,陈见夏根本看不清那包得严实的孩子长什么样,俞丹也怕学生毛手毛脚,没有让他们抱一抱的意思,但大家就是能绕着孩子长得多好看、睡着了是乖、哭了是健康活泼嗓门大有福气等车轱辘话打转二十多分钟,茶几上的水果是拿班费买的,于丝丝和另一个女生洗的,俞丹又分给大家吃,其乐融融。
  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好像谁都没说过俞丹坏话,俞丹也从来没怀疑过谁。陈见夏不是看不懂人情世故,然而只背了公式却做不出题,还是只能隐在最远处做盆栽。
  她真心为俞丹高兴。之前通过熟人找关系做的B超不准,最后生的是儿子。
  她不应该高兴的。她是有弟弟的人,见不得别人为了生儿子努力,但即便感情不深,她总是能回忆起在楼梯间听到俞丹对着电话哭唧唧的哑嗓子,还有误以为又要生女儿时丈夫和婆婆在饭桌上的冷脸……
  那样不对。但生了儿子,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好呢?俞丹的平静和幸福都写在脸上,婆婆殷勤地给她的学生们搬凳子、招呼大家吃东西的样子和上一次判若两人,谁会拒绝这种幸福?谁会见不得他们都幸福?
  这幸福不对劲。但很幸福。
  陈见夏正胡思乱想,背后卧室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小女孩露出半张脸。见夏猜到是俞丹女儿,但小孩长得快,变化大,她已经没办法和高一时在麦当劳见到的小孩对上号了。何况那惊魂一刻,心都跳出来了,哪有工夫记。
  小女孩有点怕生,和见夏对上眼神的那一刻,好像很不希望她大惊小怪地喊:呀,俞老师这是不是你女儿呀——等了几秒钟,小孩发现她比自己还呆。
  陈见夏的确是呆。好一会儿,她才把楚天阔分到她手里的小橘子递向小姑娘。
  小姑娘没接,把门关上了。
  陈见夏转回来,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很轻的开门声,她再把橘子递过去,这一次,小姑娘接过去了。
  但她不想吃橘子。她小声说:“姐姐,我想尿尿。”
  见夏哑然。他们这一大群人把客厅给堵了,俞丹生性并不热络,不想让学生抱婴儿,也不想让内向的女儿被围在中间难受,结果就是害人家小姑娘憋得够呛。
  陈见夏点点头,压低身子去戳楚天阔的后背,轻声问,班长,什么时候走?
  楚天阔以为她是着急要跟俞丹私下谈,这本就是他今天特意帮她制造的机会,于是笑着让她少安毋躁。他应和了大家几句,然后迅速抓住了俞丹打哈欠的疲态,站起身。
  “俞老师累了吧?大家都很想您,我们今天就是把同学们的心意带到,差不多也该走了,您还是好好休息,过几天学校见!等考完了放松了,我们再来看宝宝!”
  大家纷纷起身,因为自带了微机课用的塑料鞋套,省去了挤在大门口穿鞋的时间,鱼贯而出。楚天阔留在最后,对俞丹耳语了几句,俞丹瞥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陈见夏,没什么表情。
  但她还是说:“你们先走,楚天阔你留一下,我有事单独交代你。陈见夏你也留一下。”
  于丝丝即便有再多疑问,也不得不走,磨蹭到最后一个出门,把保险门带上的时候,眼睛还长在陈见夏身上。
  正当俞丹皱着眉要数落陈见夏时,陈见夏做的第一件事是弯腰对着她家卧室门说:“你快去。”
  小姑娘穿着红色塑料小拖鞋,踩着木地板咚咚咚冲向洗手间,咣当一声带上门。
  俞丹愣住了。
  “刚才人多,她不好意思出来,憋坏了。”见夏轻声解释。
  俞丹目光瞬间柔和了下来,带了些笑意,若有所思半晌,说:“楚天阔跟我说了。你想好了吗,跟家里商量了吗?我帮你往上报一下没问题,材料、面试都得你自己准备。”
  看来俞丹是真的累了,没有循循善诱的耐心,问题一股脑抛了出来。
  陈见夏咬着嘴唇,低下头。
  四天前,楚天阔忽然趁没人管的自习课把陈见夏叫到行政区的隐蔽处,问她,你想不想去新加坡?
  陈见夏想了一会儿,反问:“你是说高二上学期招的那个项目?去年年初不就都招完了吗?”
  她记得高二时这个项目引起过一阵讨论。新加坡在国内一些知名中学公开招募预科生,集体培训一年,有九成九的几率进入南洋理工或新加坡国立大学读书,学费全免,同时每个月还有生活补助——唯一要履行的义务是,本科毕业后在新加坡工作满五年,但五年不是白打工的,可以获得绿卡进而入籍。
  虽然南洋理工和新加坡国立都是很好的大学,但对振华最顶尖那批学生来说,不知为何还是北大清华更有吸引力一点。
  何况家长的疑虑更甚:听说是个才运转了一两年的新项目,万一几年后政策变了呢?万一读了一年不守承诺不让进南洋和国立呢,难道退货回来重新高考吗?孩子还那么小,万一在外面遇到危险了、学坏了怎么办?万一不让回国怎么办?违约的话要赔多少钱?守约的话,读书工作满打满算整整十年,谁舍得?
  就在观望中,项目遇冷,报名和最后被选走的,大多是理科班的“第二梯队”。
  陈见夏当时就没觉得这事儿会跟自己有关。
  “我也是偶然听到的消息,具体原因不清楚,可能是去年在国内招的预科生里有退学的,忽然紧急补招了,高三的也有机会。但振华老师不太热衷,二模都结束了,要么不上心,要么直接卖人情给之前落选的人了。咱们一班是代班主任,好多事做不了主,所以姜老师直接把这事儿告诉我了,让我回班里问问有没有想申请的,时间很紧,报了名估计就要面试了。”
  她捋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班长,你没问别人,就跟我一个人说了?!”
  “我会说的,就是晚点说,姜老师马上撤了,俞老师还没回来,既然他们两个都不爱管,交给我,我爱先跟谁就跟谁说,自己做个主不过分吧?”楚天阔满口私心一身正气,无耻得极为坦荡大方。
  在陈见夏消化扑面而来的信息时,楚天阔认真地补充道:“你如果选上了,就不用参加高考了。南洋理工和新加坡国立,哪个都比南大的国际排名高。就看,你舍不舍得走。”
  在俞丹忍不住开口催促的前一秒,陈见夏抬起了头,说,俞老师,我想去。
  俞丹哄着怀里的宝宝,女儿从洗手间跑出来,也蹿上沙发,亲昵地靠在了她肩上,歪头看着弟弟。
  “准备材料和面试很耽误复习,你要是没选上,参加高考吃亏了,谁都帮不了你。”
  陈见夏点头。
  “谢谢俞老师。”她和楚天阔异口同声。
  来之前楚天阔就和她说过,俞丹爱躲清静,但是不贪,也不势利眼。
  陈见夏说我知道。
  大人有太多面了,看得她眼晕。还是看自己好,永远是正脸,照不见后脑勺,做再多自私的事情,也不会露出猴屁股。
  多亏这几年的住校生活,准备材料里面大多数的证件复印件她宿舍里都备着,包括户口本首页和内页,基本不需要开口朝家里要。从小到大的获奖经历和照片也都因为以前经常陪跑申请校内三好学生和优秀干部,完完整整留存在了衣柜底层的文件袋里。
  笔试考了两项,英语和数学,难度不高,或许因为是紧急补录,走的是简易流程,很快便迎来面试。
  “保送了没事儿干”的楚天阔会偶尔陪陈见夏临阵磨枪练口语,做了几次模拟面试。
  他们的鬼鬼祟祟自然引起了于丝丝等人的疑心,连着几次于丝丝借接热水的名义不远不近地跟在陈见夏背后想看她去哪儿,终于见夏忍不了了,直接停步,站在走廊正中央抱胳膊看着于丝丝,反倒是于丝丝尴尬地问:“你怎么不走了?”
  “累了,歇会儿。”陈见夏说,“你先走呗,难道你也累了?”
  于丝丝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端着满满的保温杯硬着头皮进了水房。
  楚天阔用的是新东方托福考试的教材当参考,实际上面试官到底会问什么,他也不知道,有一次两人都卡壳了,一个不知道问什么一个不知道答什么,他难得叹气,不好意思地说,我真怕都是无用功,像俞老师说的一样,耽误你正经复习高考。
  “已经都是无用功了,”陈见夏面无表情,“二模以后我根本学不进去。起了这个心思以后,更学不进去了。班长,好赖我自己担着,赖不到你身上,从来没人这么帮过我,我心里都明白。”
  楚天阔连连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咱们接着练吧,你别这样,有点吓人。”
  从来没人这么帮过你吗,陈见夏?她听见身体里有另一个自己在提问。
  没有。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听见。
  面试的前一天晚上,李燃意外消失了,没有任何短信或电话。
  陈见夏凌晨两点躺在床上还在默背英文自我介绍。楚天阔让她不要很无趣地只顾着介绍自己的成绩排名和得过什么奖项,也不要说套话,背几个dedicated、strategic
thinking、self-driven、confident、openminded就可劲儿往身上套……大人都精着呢,他们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你是在瞎扯。
  “那说什么?”
  “就说你自己。”
  我自己?夜色温柔,天花板上的节能灯罩上有斑斑点点的印记,都是过去每个夏夜里趋光赴死的蛾虫。她生在五月末,北方夏天短暂,四月有时还会下雪,五月乍暖还寒,听说她出生的前夜,天忽然就热起来了,好像夏天终于决定降临。
  于是她叫陈见夏。
  这个名字小学时候给她惹过麻烦,小学生致力于给所有人起外号,龅牙的叫龅牙苏,胖的叫猪,戴弱视矫正镜的叫四眼田鸡——虽然没人想过青蛙跟眼镜究竟有什么关系,而什么都不沾、白白瘦瘦的陈见夏得到的名字却最糟糕:下贱陈。
  仅仅因为一个人发现她名字倒过来可以这样念,男生们就哄堂大笑。陈见夏气得趴在桌上哭了一堂课,后来就没人这样叫了。男班长还过来安慰她,说你看过刘青云演的《阿呆拜寿》吗?里面的男主角——男主角你知道吧,电影里男女主角肯定都是好人——男主角的口头禅就是“下贱”,他看谁都喊“下贱”,没别的意思的,大家就是觉得好玩,你平时那么正经,他们就更蹬鼻子上脸。
  其实陈见夏生气的不是别人说她下贱。小学生没什么女性意识,还没发育的小孩只知道这个词不好,喊的人无所指,听的人也没受侮辱。陈见夏不过是觉得自己最宝贵的、最独特的存在被否定了:她的名字。
  她的出生是有故事的。即便弟弟的出生更令所有人欣喜,弟弟的名字至伟更饱含长辈的期望与看重,陈见夏仍然在幼年和少年时代每一个落寞的瞬间想起自己的故事——她的名字是有故事的。
  即便已经不记得究竟是哪个长辈告诉她的,即便很可能是编造的。
  但她愿意相信,自己的出生结束了北方反复无常的寒流,带来了确定无疑的夏天。
  地理书上说新加坡永远是夏天。漫长的、永不结束的夏天。
  陈见夏没能保证每个词的发音都足够“纯正”,却仍然讲起了“自己的故事”。或许是面试官神情中的温和与鼓励让她松弛,她渐渐不再纠结于语法,磕磕绊绊却万分真诚地,向三个完全陌生的人介绍了“我是谁”。
  她说完之后才觉得尴尬,不太敢直视面试官,后面几个常规问题都是半垂着头,间或望一下,其中一位颈间戴着蓝色丝巾、华人面孔却一看气质就很“海外”的女老师朝她温柔一笑。
  陈见夏不知怎么觉得,自己一定会长长久久记得这一抬眼间,世界向她伸来的手。
  陈见夏平静地离开学校会议室,轻柔地带上门,很慢很慢地经过行政区宽敞明亮、大片大片的窗。
  她看见外面湛蓝的天幕之上大团大团的积云,像心情明朗的小朋友用蜡笔认真涂得满满的最好的天气。今天是周日,每一个小学生的作文里的星期天都是晴空万里,晴空之下会发生《记一件难忘的事》。
  马上要过十九岁生日了。夏天要来了。
  就在这时候,她摸到口袋里的手机。今天她决定开机——开机画面刚过,李燃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李燃——”
  “我爷爷去世了。”他说。
第五十五章
  海桐
  李燃从岩石步道走下来的时候,陈见夏正呆呆望着她从没见过的修剪得圆乎乎的几丛灌木——或者算是乔木?细长水滴状的叶子表面有一层蜡质,泛着油润的光。白色花团小小的,比单瓣丁香还小,藏在叶子里,她是闻到了一股像茉莉一样的香气,循着找了过去,不仔细看就差点错过了。
  她问,这是茉莉吗?
  其实应该问你好吗,难过吧,想哭就哭吧。
  但她不敢看李燃,第一句就结结巴巴问这是什么花,李燃说,好像叫海桐。
  他说,火葬场净瞎搞,咱们这儿太冷了,种点松树得了,不应该种这种花,会死的。
  “南方才有这种花。”
  南方。陈见夏低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爷爷爱养花,家里有植物百科图鉴,”李燃说,“你去的时候没看见吗?”
  “我记得。好多,茉莉、君子兰、文竹、一品红……阳台都堆满了。爷爷挨个给我介绍过。”陈见夏点头。“高一时候去[西图澜娅餐厅],我就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哪里都去过,你说是因为——”
  “因为我爷爷。”
  在李燃颤抖的尾音终止前,陈见夏高高地踮起脚搂住了李燃,让他像个小孩一样伏在她的颈窝,温温热热的,是呼吸也是泪水。
  她的心皱巴成一团,被浇得潮湿垮塌。陈见夏越是庆幸自己不必去直视那双红通通的眼睛,越是将他抱得更紧,好像这样就可以突破重重衣物的阻隔,让两颗跳动的心赤裸相见,他沉重的悲伤的无暇顾及的心,和她愧疚惊惶窃喜卑劣的心,是不是可以跳出相同的频率?
  “周五爷爷突然清醒了,说不想待在加护病房了,旁边只有护士,自己家里人一个都见不到,我爸就真的把他转移出来了,我还以为他这次又能挺过去了,特别高兴。后来才知道,大人都说,这叫回光返照……爷爷把我一个人留下了,说要跟我单独说说话。
  “爷爷找了半天,递给我一个东西,都藏得皱皱巴巴起毛茬了——是个存折。
  “我爷爷身体最弱的时候我还在跟他抱怨,说我自己没本事,是个废物,只能靠爸妈,把你扔在了县一中,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还要靠假装答应家里去留学中介那边学语言,他们才答应让我出门。当时爷爷跟我说,知道自己弱小是好事,你还是个小孩,知道了就比不知道强,知道了以后,才是大人了。”
  说完这句,李燃上气不接下气,陈见夏第一次听到他带着奶音和哭腔的颤抖,下意识顺着他后脑勺的毛。
  她从没觉得自己如此像一个大人。
  李燃的爷爷恐怕是刚住院那会儿就把小金库带在身上了,病得糊涂时到处藏,清醒了却找不到了,病床底下左摸摸右摸摸,这件衣服那件衣服口袋全翻空,翻不到,急了。李燃也不知道他要找什么,几乎把病房里所有东西都在老人眼前晃了一遍,最后才在爷爷住院时穿的羽绒服内袋里发现了已经打卷的存折。
  找到的时候,老头儿终于笑了,因为肺部扩散,笑声像风箱。他眼睛已经看不清,摸索着拉过李燃的胳膊,用最大的力气包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攥紧。爷爷躺的时间太久,已经肌肉萎缩了,手指骨节都凸出来,硌得他疼。
  陈见夏想起自己家。妈妈曾经因为她爷爷去世前单独找二叔和大辉哥说话,坚信老人临终前一定会有体己交给偏心的孩子,可能是存折,可能是以前打的金戒指金镯子;本来是无从证实的事,因为二婶有意跟亲戚们透口风说郑玉清拼了个儿子还是没被爷爷认可,愈发显得真实,口水仗打了不知道多少轮,都是陈见夏成长的背景音。
  李燃家里不同。爷爷做了一辈子邮差,体己钱总共能有多少,事业成功的儿子儿媳定然看不上,传给唯一的、最爱的孙子,不会有谁计较老人最后的一点任性。
  “他疼你,给你零花钱。”见夏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捋顺他后脑勺翘起来的发丝。
  “不是零花钱。”
  李燃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陈见夏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心跳如鼓,她被某种预感压住了视线,压得死死的,粘在海桐花上、鞋子上、步道石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是为了让我自己选,”李燃抹了一把脸,清了清鼻音,坚定地说,“他说我爸断我粮逼我出去读书是耍流氓,存折里的钱不多,八万块,三本大学学费可能贵一点,但学费生活费往返交通加一起……怎么都贵不过八万块吧?爷爷说,只有当两条路我都能走,都有人支持,那我的选择才是自己真正想选的……见夏,爷爷都知道,爷爷知道我想和你一起去南京。”
  陈见夏宛如被施了咒,小小白白的海桐花里似乎藏了世间万象,香得让人失去神志。
  “……见夏?”
  无边的沉默让李燃有些慌神,他伸出手想拉她。
  “我不会再拖累你了。之前吵架的时候你骂我,说我反正还能去英国读书,有家里人兜底,不能理解你考不好的心情——其实我明白的,虽然只有一点点明白,但我可以做决定了,不光是靠爷爷给的钱,我上大学以后自由了,也能想方设法赚一些的,还有……你别因为我说这些有压力,好像我因为你跟家里闹翻了你承担多大责任似的,没有的,不会的,我爸也不是不变通的人,从小到大我跟他逆反惯了,就这次闹得大一点而已,没事的,到时候我都登记入校了,他还能怎样,说不定以后还会去南京投资一些小产业,不是不能缓和关系的……”
  李燃语无伦次,乱刀剖出一颗心,只要陈见夏抬起头就能看见,血淋淋地冒着热气。
  就在这时,李燃的手机响起来,他接起来,嗯了几声挂断。
  “中午要请参加葬礼的亲戚朋友吃宴,我得回去找我家里人了。他们包了两辆大巴车回市中心,反正来参加葬礼的好多互相不认识,你跟我们一起——”
  陈见夏按下他指着远处的手臂:“我坐公交,倒一趟直接到校门口,换乘就在同一站,都不用走路。你别管我了。”
  “可是……”
  电话又响起来。葬礼上的家属往往没有时间悲伤,最要紧的是张罗好来宾,李燃虽然还是个高中生,忽然跑不见了也不像话。陈见夏把他往前推,李燃没办法,一边举着电话一边往告别厅的方向跑。
  跑了几步,他停下来,转过身:“见夏,谢谢你过来。”
  “不是应该的吗?”陈见夏沉下语气嗔怪,“快去忙吧,家里人找你呢!”
  “你回学校了告诉我!”
  “知道了!”
  “爷爷也会高兴的,你能来送他。”
  陈见夏咬着嘴唇,“是我应该的。”
  李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见夏依稀记得自己爷爷和外公的葬礼流程,家属从清晨迎接前来祭奠的亲友、家门口举行繁简不一的仪式、集体出发、等待遗体告别、挑选骨灰盒、等待火化、装殓骨灰……一切都要在正午十二点前结束,看似短短一上午,也能将人耗得心力交瘁,孝子贤孙们跪了起,起了跪,整个殡仪馆许多个告别厅时间表排得满满,哀乐不停,上演一场又一场紧锣密鼓的伤心。
  停灵三日,出殡是周三,她理应去上学的,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有机会进入告别厅瞻仰李燃爷爷的仪容,还是特意请了病假,早上五点半天将将亮就已经站在公交站等首班车,站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江北城郊的市立火葬场。
  李燃终于抽身来见她,她已经等了三个多小时。暮春北方的早晨还是很冷,花坛台阶湿漉漉的,有露水,坐久了裤子也浸湿了,彻骨的寒。
  这些苦是她自己找的。我应该的。她想。
  李燃的好,像汹涌的浪头将她卷进了负罪的海洋,哀乐中静坐几小时吃的苦头不过是海中浮木,她紧紧地抱着,马上就要坚持不住了。
  你别这么好了,我求求你。
  我快要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