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这么多年 > 第44章
  仿佛此生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自己。
  这个身体会有情动的时刻,会沉迷于亲吻,会长出硌到人的豌豆,会有暖流流过,不只是硬着头皮想要咬牙“献出宝贵的东西”,在李燃紧急中止的时刻,她听见道德在欢呼,身体在叹息。
  终究还是无法打开自己,所以她依然是个“完整”的好女孩。
  什么都没有失去。
  什么都没有失去。
  那么为什么会哭呢?见夏打开水龙头,借着水流放声哭泣,劫后余生的庆幸,陌生的欲望,欲望带来的深深羞耻……
  像个赤裸的婴儿,她再次出生。
  早上在[西图澜娅餐厅]排队盛粥的时候,见夏给李燃也打了一碗,她都喝一半了,李燃才出现在门口,看见她。
  他走过来的几秒钟对陈见夏来说无比漫长。
  没等见夏开口,李燃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爽朗一笑,向后一靠,还是平时懒懒散散的样子:“少吃点,今天不上山拉练,一路走一路吃,都是市区内。咱们一会儿先退房,把行李存在前台。”
  见夏点点头。
  李燃又说:“衣服好看。你之前是不是跟我说是你一个在服装城做生意的初中同学带你去买的?她太喜欢带花边的衣服了,不是袖子就是领子,看着啰里巴唆的。其实你穿简简单单的就很好看。”
  “意思就是我前两套土呗?”见夏也放松了。
  “有点儿。”他直来直去,有那么几分高一的样子了,“以后有机会让凌翔茜带你买吧,你上次不还替你们班长去看她了吗,关系应该不错了吧?她品味还行。”
  “李燃你是不是活腻味了?!”
  陈见夏阴着脸撂下筷子。
  李燃大笑,忽然趴在桌上凑近她:“我故意的。好了,这样……咱们就扯平翻篇儿了。”
  扯平什么?见夏脸一红,转而有点恼,夹起一只小馒头怼在了他鼻尖上。旁边桌有住客看着他们笑。
  的确很轻松。几个景点离得都近,天有点闷,见夏在大总统府买了把折扇,一面写着“博爱”一面写着“天下为公”,她学着小时候看的清宫剧里的文人,一甩就展开,扇着小风耍帅,用眼睛觑着李燃,意思是,既然衣服也好看人也放松,还不快拍?
  李燃只要做错事儿,目光一定会游离,真的很像见夏小时候在农村亲戚家见的大黄狗——那只狗预感到要挨骂,就会偏过头,装看不见人。
  “我忘带相机了。”他看着天。
  陈见夏收起扇子转身就走。来了三天一张漂亮照片都没拍成。
  “我用眼睛帮你拍了。”他在背后喊。
  “你少给我来这套,你那狗脑子能记住什么?!”
  “记住你啊。”
  见夏一愣,停步去看他。李燃笑嘻嘻的样子忽然有种陌生感,她已经分不清他是挑衅,还是在装作轻佻掩盖什么。
  “走吧,打车去夫子庙,”他追上来牵住见夏的手,“那里是商业街,人特别多,你可别再甩脸子自己就跑了,我们会走散的。”
  陈见夏低着头,轻声说,不会的,不会的。
  出门玩拌嘴是常事,好一会儿吵一会儿,因为臭豆腐拌两句嘴,看见糖芋苗又好了;因为想买油纸伞却不下雨拌两句嘴,因为买了又好了;因为在刚落成的石壁前学历史人物浮雕造型被路人拍照开心,又因为想起没带相机拌嘴,最后因为李燃扮得太像了,又把见夏逗得笑出声……
  陈见夏不知道自己在作什么,前所未有地、胡搅蛮缠地作,恶人先告状或许也是不舍的表现,她忽然觉得时间走得太快了,还没来得及将恋爱中一切的俗气烟火体验够,来不及了。
  坐在秦淮河的摇橹船上,她还在气鼓鼓红眼圈,故意背对着李燃和船夫坐着,不管李燃在背后讲了多少笑话——即使很好笑——也不肯回头。
  李燃忽然说,我给你唱首歌吧?
  陈见夏没吭声。
  他自顾自唱了起来。
  张国荣的《路过蜻蜓》,他们在冬天最冷的时候缩着脖子边走边听,共享一副耳机,见夏问他,我听不懂粤语,唱的什么呀?
  李燃说,我也不知道,好像就是歌名的那个意思吧,告诉爱人,尽兴就好,我没所谓,尽情挥霍我,没关系,安定不下来你就接着走,就当路过了我。
  当时陈见夏斜眼看他:“我看你挺有感慨的,说不知道还讲了这么多,你早准备好跟我显摆了吧?”
  李燃嘿嘿一笑,嘚瑟地凑近亲她冰凉的脸颊。
  陈见夏愕然回头,少年旁若无人地磊落唱着,清清朗朗的身影站在她朦朦胧胧将落未落的泪水中,镜花水月。
  “陈见夏,你要去新加坡了吧?”他问。
  见夏眼泪倾盆。
  那只隐形的手再一次扼住见夏的喉咙。她半个字也讲不出来。
  “我听凌翔茜说了,这种内部消息,学校会优先递给一些家里有关系的人,她想自己高考,就没有去,学校跟她说,是你被选上了。
  “我一开始不相信的,你的性格藏不住事儿,你肯定会告诉我,肯定会跟我商量。
  “我一直在等你跟我说。你不做卷子了,也不复习了,还问我如果我再也不能守护你怎么办这种怪话,高考前居然还敢来南京玩,也不肯去南大参观……见夏,我又不是傻子。你全露馅了。”
  他甚至还轻轻笑着,好像只是在调侃,见夏脑海中却浮现出自己每一次拙劣的演出中李燃眼里的悲伤。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但就算这样,你还是什么都没说。”
  “李燃,我……”
  “见夏,你不信我,对吧?”
  李燃半跪在板凳上,用额头贴着见夏的额头,轻轻闭上了眼睛。
  “昨天晚上……我明白的。我差点就没忍住,陈见夏你是白痴吗,那种事是能用来还人情的吗?!”
  “不是的……”
  “其实你跟我说也没事的。虽然我爷爷给钱是让我去南京,那也是因为我会追着你跑,东京西京南京北京都一样的,大不了把南京改成新加坡嘛,你能去的学校更好了,是好事啊,我会为你高兴的。而且,我爸妈要把我塞到英国去也要花钱,新加坡是不是还更便宜点?我就服个软,回家要点钱,总比去南京混个什么把他们气死的野鸡学院强啊,真的,你跟我说就行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见夏乞求那双手松开她的喉咙,可命运就是扼住了她,不肯让骗子再讲半句话。
  “所以我知道了。你不信我。”
  李燃红着眼眶,还是笑着的。
  “我在你最痛苦的时候什么都没做,一个靠家里的废物而已,你是靠自己回振华的,也靠自己争得了更好的机会。去吧,见夏,你会飞得很远很远的。”
  李燃轻轻地亲吻她。
  “你就当路过了我这只蜻蜓吧。”
  他们回程没有坐火车。
  李燃说,爷爷的钱没必要省了,我带你坐飞机。
  “这样等你去新加坡的时候,就不是第一次坐飞机了,自己去机场办票也不会慌。好不好?”
  李燃说,陈见夏,你走的时候,我不去送你了。
  他的确没有去。
  (中册完)
  下册
第六十章
  风向
  陈见夏因为颠簸的气流醒来,正赶上坐在走近道座位的Serena伸长胳膊用飞行模式下的手机拍窗外。
  “碰着你了?”Serena惊慌地收回手,“我把你吵醒了?”
  见夏摇摇头,“我跟你换座位吧,我坐外面,你靠窗。”
  看见夏毫不迟疑地起身,Serena识时务地接受了好意。见夏刚醒,还有些受不住光,眯着眼,透过Serena的手机屏幕看窗外,飞机正穿越一片丘陵,只有零零散散的流云,能见度很好。
  “真好,”Serena感慨,“不会拍到飞机翅膀。”
  陈见夏调侃道:“可以发朋友圈了,别人看得出来这位置是公务舱。”
  “那我得分组可见,不能让别的同事看见。”Serena被说中心思,也笑了。
  “没关系的,”陈见夏从前方座椅背后的封兜取出矿泉水瓶,拧开,“公司报销是按额度,不按舱位,只要赶上这种2折公务舱,我们都会抢,你又没违反规定。很多大企业就不是这样了。”
  “我听我别的同学说了,他们公司规定得很严,有时候红眼航班的公务舱才四百多块钱,高铁一等座要五百,但她领导的级别就是最多只能坐一等座,还要提前打申请,哪怕多一百块也不能超标准坐公务舱……”
  Serena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刚入职的小朋友总是在木讷腼腆和亢奋过度之间切换,陈见夏能理解,或许对方会因为这段旅途中的对话给自己的职场生涯狠狠打个勾,别上一朵小红花——“今日和部门领导拉近了关系,‘社会化’程度加十分”。
  她刚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刚上小学的时候,刚上初中的时候,刚去振华的时候,刚踏在樟宜国际机场老旧地毯上的时候……紧张、试探、观察、讨好,有时候觉得人与人之间性格天差地别,有时候又觉得,怎么可以像到这种地步,相似到无趣。
  Serena是管理培训生,八月底刚入职,正在轮岗中,正好轮进了陈见夏的部门。她是上海本地人,大学在香港读,去新加坡做交换生期间通过内推进了这家公司实习,最终拿到了return
offer,被派回上海分部。公司创始人是程序员起家,公司没上市,规模不大却拥有完整的内部邮件系统和内网聊天软件,用户名都是“英文名·姓氏”的形式,小姑娘第一次过来攀亲戚,说自己也姓陈,是本家,陈见夏笑着逗她,不是一个陈,你叫Serena
Chan。我是Chen。
  陈见夏读大学的时候也用过Chan,又改了回来,对于“装”这件事,她总有种羞耻感,好像冥冥中有神在看她,不知不觉竟做到了慎独。
  或许应该再睡一会儿,见夏却睡不着了。Serena拍得太起劲儿,丝毫没意识到下了飞机之后,她们将面临怎样的暴风骤雨。
  年轻真好。永远好奇,永远坐在人生第一次航程中。
  Serena感染到了陈见夏,她也抻脖子过去,透过飞机狭小的双层窗看到下面薄雾中山脉上零星的白雪。
  “我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看见山,十几秒钟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从山尖尖沿着山脊向下辐射出花朵一样的形状,我以为自己看见了小时候铁罐子里的黄油曲奇。”
  陈见夏感觉到Serena惊异的目光,这平平常常却触及心底秘密的话比刚才十几句刻意讨好的话都亲昵,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愣住了,连见夏朝她疲惫一笑都没反应过来。小女孩脑子里还有很多程式化的故事和感慨没有讲,或许是职业教育中心的老师教的,或许是师兄师姐们的经验,要跟一个前辈拉近关系是有模式可循的,先聊什么,再聊什么,什么时候可以约饭,什么时候可以私下讲无关利益的其他同事坏话……
  铁罐子曲奇什么的,的确是超纲了。
  陈见夏拉上眼罩,将座椅向后靠,再次酝酿睡意。
  不只是铁罐子里的曲奇,还有地理书上画得一样九曲十八弯的河道,傍晚天边遮不住落日、光芒从缝隙如岩浆奔涌而出的积云……她坐得直直的,眼睛都舍不得眨,从天光明亮盯到夜幕降临,最后用衣服蒙头,将自己与机舱内的明亮灯光隔离,透过有些脏污的双层机窗,看到了满天繁星,碎钻般洒满视野,闪耀得令她彻底失语,忘记了悲欢离合,包括自己的存在。
  那一刻,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这就是一个人类离天空最近的时刻了。她终究不是会飞的鸟,只是“钢铁鸟”腹中的一粒草籽,会落地生根,动弹不得。
  初冬时节,乍一下飞机,任谁都感慨上海比北京暖,在出租车排队处等了一会儿,寒气慢慢沁透身体。
  大自然有耐心。
  她们直接回了延安西路的公司,正好够时间赶在下午的高管签约仪式前买咖啡和鸡肉卷。上电梯的时候竟然正好碰见了大老板Frank,Serena整个人像只奓毛的猫,第一反应是退出去等下一班,被见夏拉住。
  她知道这是新人的本能反应,Serena不是故意的,但也做过头了。写字楼电梯是公用的,他们公司也不过买了两层,又不是地主,别的公司午饭归来的上班族都挤上来了,她们又有什么好装假的。
  Frank笑眯眯地看着Serena手里的星巴克,说,没有我的份吗?
  Serena:“啊,我,那个……”
  陈见夏解围,从纸袋里拿出买咖啡的单据,说,Frank,报销一下。
  早年程序员出身的Frank向来喜欢穿不带任何logo的毛衣、Polo衫和球鞋,看上去是个平易近人的爷爷,见夏也就陪他演。
  Frank哈哈笑了,事情就过去了。
  到了19层,见夏用手挡住电梯门,等老板离开,和Serena一起假装要去20层,到了之后又重新在电梯间按向下键。Serena感激地碰碰见夏的胳膊,说,Jen,谢谢你。
  见夏歪头,装作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又不是多大的恩情,工作几年自然就学会了,她不想倚老卖老。
  就在这时20层一端的电子自动门开了,HRD抱着文件匆匆走出来,碰见Serena便皱眉:“打你电话怎么不接?”眼神往下移到她手中的咖啡纸杯,脸色更沉了。
  不等她解释,对方便继续往另一端走,在电子门前刷卡,头也不回,“你来一趟。”
  Serena手里的咖啡好像突然变得烫手了。陈见夏主动接过来,说,去吧。
  电梯叮的一声,见夏回想着HRD起范儿的样子,心里明白,戏要开始了。
  公司的报告厅已经很久没用过了,见夏印象中上一次坐在这里还是去年被关系好的HR拉来,给Serena的上一届管理培训生做入职orientation,那时候坐在第一排的是一群美籍、新加坡籍华裔高管,此时此刻,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批志得意满的新领导,今天“签约仪式”的主角。
  一百多人的报告厅竟然坐满了,不光像陈见夏这样的中层一个不落,很多普通员工也挤进来站在走道上看。议程和主持人HRD本人一样无聊,还没开始五分钟,见夏就有点困了。
  直到穿着旗袍的Serena捧着硕大的硬壳签约书走进门。
  陈见夏呆住了。
  红色暗纹短旗袍,下面是肉色丝袜和黑色丝绒面料的横带玛丽珍鞋,头发是刚绾上去的,发根是黑的,染的部分有些掉色,让这一身的违和感更强烈了。
  陈见夏掏出手机,发现Serena在半小时前给自己打过两个电话,她忙着和部门同事对周报,没有接到。
  这样的签约仪式,穿着这种样式旗袍的礼仪小姐,见夏小时候便在电视上见过,好像没什么问题——站在一旁,跟富贵牡丹或青瓷大花瓶融为一体,在适当的时候上前,递上硬壳本和签字笔,双方签完之后再帮忙交换,保持微笑就好,是规矩体统,是天经地义的流程的一部分。
  如此天经地义。那么此时她内心这种不舒服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陈见夏注意到Serena的嘴角,好像坠着两块巨石,垮下来,被强行牵上去,又垮下来……她眼神低垂,只是很偶尔地瞟向第一排的角落,那里坐着Serena喜欢的人,信誓旦旦地画了个饼将她招进来的人。
  曾经也是意气风发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青年才俊,不知道他此刻坐在那个位置,算不算沉得住气。
  不过能肯定的是,他定然没工夫去注意一个小女孩隐秘的爱恋与羞耻了。陈见夏想起这个男人永远熨烫得妥帖的衬衫和得体的举动,突然觉得有什么变冷了。或许冷的是她自己的眼神。
  手机在西装外套兜里振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郑玉清。
  不是不想标注“妈妈”,只是安全起见,防诈骗才这样做的。见夏自己都信了。
  她挂断,然后回复信息:“在开会。”
  电话又进来了,不知道是没耐心看她的信息,还是根本不想看。陈见夏再次挂断。
  忽然觉得报告厅的空气凝固了,怎么都喘不过气来。
  傍晚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的,气若游丝,迷蒙地飘在空中,仿佛没力气落地。水汽裹住了城市,反倒像是行人误闯进去蒙了满身。
  目的地不远,于是大家路过了好几家便利店都没有买伞。等到集体坐在店门口冰凉的铁质小圆凳上等位,有一搭没一搭聊起天,雨一点一点不露声色地下大了,像一场围猎。
  见夏再次感慨,大自然果然有耐心。
  同事们坐成一长排,陈见夏特意挑了最边边的位置,听不大清楚他们聊什么,隐约都是些网上的段子,什么南方的冷是化学攻击,北方的冷是物理攻击之类的,聊不下去了便问门口接待的服务生叫到多少号了,再转头问手里攥着号的Serena咱们是多少号。
  来来回回五六遍,Serena勉强的笑中带着犹疑,连大桌A22都记不住,任谁都会怀疑这群老同事在整人。
  夜晚彻底降临,雨还是没停,不知什么时候起,寒意已经浸透了外衣,有人感叹,果然不能小看上海,网上都说……
  刚才这段子不是讲过了吗?化学攻击,知道了,大桌A22。陈见夏蹙眉腹诽,但男同事没因为她躲在角落就放过她:“Jean,你觉得呢?你是北方人。”
  男同事分不清Jen、Jean和Jane,但不妨碍他对她有意思,大家都察觉到了。公司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对她吹过口哨,恐怕都有老婆孩子了,做人倒是真自由。
  陈见夏笑笑说,我也好久没回老家了,南冷北冷都是冷,头疼腿疼都是疼。趁现在我去买几把伞吧,一会儿吃完饭下大了就麻烦了。
  Serena急匆匆把号递给别人,紧跟着陈见夏,说,我和Jen一起去!
  路上见夏没有提签约仪式的事情,也没有提自己漏接的两个电话,她觉得解释无用,更没必要。倒是Serena主动问,Jen你看见邮件了吗?下一轮校招你去吗?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见夏微微扬起脸让雨丝落在脸上:“刚发的?还没查。去哪儿啊?”
  “南京。”
  陈见夏不言,Serena以为自己没头没尾的两个字让她不悦了,连忙压低声音将来龙去脉都讲清楚:“我也是刚接到的通知,按道理不应该我来发,但他们都拿新管培生当实习生用。”
  也当行政用,也当花瓶用。她们默契地没有继续。
  Serena平复了一下,继续说:“好像是Frank和南京建立了一些新的关系,新的物流仓储选址可能放在那边,会有政策方方面面的支持,所以临时想要在仙林大学城加两场宣讲,单开一场笔试,这样学生们就不用往上海跑了,也算支持基建了。”
  陈见夏又想起那个电梯里笑眯眯的、干干瘦瘦的精明老头。
  Frank是新加坡华人,总公司开在美国,第一个全资子公司在新加坡注册,正好符合见夏他们这些中国——新加坡SM留学生项目毕业后“服务期”的工作要求。近十年,Frank的战略布局是大中华,引了一群外籍华人亲信派驻到上海和北京,开拓出了两个分公司和两个半自动化大型物流仓库。
  但就是水土不服,业绩半死不活,一直靠海外净利润给大中华区输血续命。
  就在一个月前,另一群中年高管空降,几乎全是本地人。以陈见夏为代表的中层管理群近来异常沉默,都在揣测Frank的用意。
  中午食堂吃饭,一边是老同事,一边是新管理层,英语和上海话双声道,让人深恨砖缝不够宽,不能端着餐盘直接遁地。今天的签约仪式同理,虽然“精英”剩不下几个了,还是在报告厅划出了楚河汉界。
  Serena轻声说:“HRD没有提,但我主动抄送你了……她没有说一定要你去。HRD说,都靠自愿,不强求。是我自作主张把邮件抄送给你的。”
  帮本地新高管们撕破公司的口子的就是HRD,一个从不化妆的女人,永远穿差不多的灰色西装套裙,裙子在膝盖下两厘米,脚踩三厘米的黑色厚跟单鞋,头发盘得比《哈利·波特》里的麦格教授还紧。
  从来不笑。
  HRD以前供职于一家大型国企,来公司比见夏还早,但夹在一群优越感明显的外籍精英中,几乎将不得志写在了脑门上。去年年底老东家并购,引发风暴,她的老朋友虽然内斗失败被清出了系统,但谁也没想到,一场秘密谈话后,Frank竟答应了她,将她所有老同事一起打包签进了这家洋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