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见夏这次只想给她一次机会。
“周末我回去一趟,我爸的报告我已经转给上海认识的朋友了,请他找别的专家帮忙看看,但估计专家说得也差不多,医大一院不比上海很多医院差,妈你别着急,等我消息。”
郑玉清不喜欢和女儿说话,女儿从不给她讲话的气口,本来能一问一答多聊几句,陈见夏总是成功预判全部问题,然后将答案罗列成一整段,给她堵得心口疼。
“我他妈多余给你打,白眼狼,狼崽子,怎么不死外面!”
陈见夏已经习惯了。和小时候相比,郑玉清絮絮叨叨的杀伤力已经弱到戳不破她的厚脸皮。
非节假日的下雨天,都想偷懒,售票处的小伙子涎着脸笑嘻嘻跟她说,美女,不开了,凑不齐人。
陈见夏自以为只是平平静静的一个眼神过去,对方吓得忽然将探出来的半个身子缩回去,顺带关上了小窗。脏兮兮的小窗口再一次映照出陈见夏的脸:一张二十九岁的女人的脸,虽然因为少时也没多少婴儿肥,所以并没有格外明显的岁月痕迹,只是那双眼睛,再也没有一丝怯意的眼睛,流露着戒备又疲惫的神采,随便一瞥,满是随时跟人鱼死网破的冷酷。
她想起Simon说,Jen,你是个强大的女人。
不全是坏事呢,若是高中时候的陈见夏,怕是会在被欺负“没票了不开船”时眨巴着眼睛,欲言又止,让涎皮赖脸的人再占几句口头便宜,调笑一番,还是坐不上船。
也可能不会被欺负,那时她身边还站着人高马大的李燃。她在荫蔽下成长,渐变出这样的眼神恐怕需要很多年。
等见夏回到香格里拉,已经下午四点半。其他同事集体住在另外的酒店,在临时建的南京宣讲新微信群中约下楼集合吃晚饭的时间和地点,大众点评的提醒,随便用卸妆巾抹了两把脸便睡觉了。
就算是用故地重游做足心理建设,她还是没有办法去迎合那几位新上司,此前有3C部门的同事抱怨过他们让下属拼酒,而且拼起来不要命的。Betty尤其爱拱火,见夏想起宣讲会上她瞥向自己时似笑非笑的样子,好像毛虫趴在手臂上。
迷迷糊糊睡去,陈见夏梦见了李燃,她蜷在柔顺的被子里,李燃还是少年时的模样,靠近她,吻她的耳朵。
梦里的床没有和少年时一样吱呀作响,她也没有放他离开。
醒过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见夏眼睛半睁不睁的,自己也分不清是想延续梦境还是想让自己神志清明起来。睡前忘记开空调暖风,此刻露在外面的头脸都凉凉的,她卷着被子蜷得更紧,念着梦里残存的少年的温度,像一直拼命想挤回蛹中的蝴蝶,徒劳。
心口隐隐发痛,好像存了一口气堵在那里,揪扯得她无法呼吸。
陈见夏强迫自己爬起来,打开了房间里的每一盏灯,包括窗台角落微弱到毫无用处的落地台灯。她洗了个澡,一边吹头发一边看手机——群里集合后就不再刷屏,只是发了几张吃饭时众人的合影,每人面前都有一只小小的白酒分酒器和酒盅。
她又看见Serena的信息,“Jen,我难受。”
陈见夏迅速吹干头发,随意用气垫粉底遮了遮瑕,坐上网约车才从包里掏出浅豆沙色唇膏浅涂一层提气色。她给Serena发了消息说我马上到,Serena没回。
这群人已经转移去了KTV,害陈见夏中途修改了一次目的地。有了饭桌上的白酒打底,她推门走进包房的时候,大包里九成的人都已经醉了。
当然,她知道只是看上去如此。里面有三个和供应链打交道的老手,酒量深不见底,现在只是顺应气氛借酒跟着起哄而已。叫Peter的男同事招呼见夏坐自己身旁,他人还比较本分,和见夏平时关系不错。
“玩破冰游戏呢,你没赶上,刚大家轮着讲初夜。”
新人都入职两三个月了,还破个屁的冰。Peter正要给见夏补上她错过的“精彩”,包房另一边忽然传来起哄声,见夏抬眼,看见Serena在和山羊胡David喝交杯酒,一饮而尽,Serena呛得咳嗽,David给她拍后背顺气,与其说是拍,不如说是抚摸。
Serena脸红彤彤的,已经被酒精卸下了防备,丝毫不见穿旗袍时的羞愤。众人的起哄声和Betty有些慈爱的笑容,都让她飘飘然,和在便利店抓着她的胳膊哀哀问着Simon会不会走的女生判若两人。
她看见了见夏,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活泼地指着她大叫:“Jen来啦!谁都不能放过她!”
然而,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Serena自己便捂着嘴一扭头跑出了包房,估计是刚才那杯纯的洋酒把她的胃刺激到了极限,喊完便绷不住了。陈见夏立刻起身追出去。
Serena都没能忍到隔间马桶前,呕吐物已经在顺着手指缝往下漏,滴在鞋面上。见夏一把将她拽到洗手台,让她对着水池吐了个干净。
见夏不断给她拍背,帮她拢着散落的长发,从旁边一张张拽擦手纸递过去,努力忽略站在门口的清洁阿姨冒火的目光。
见夏没有再让Serena进包厢门,自己走进去拿起两个人的外套和包,说,我先送她回酒店了。
“不至于吧,沙发上躺会儿,就是喝急了。”Betty微笑着说,替山羊胡解了围。
赶在包房里其他混账话冒出来之前,陈见夏说,是喝急了,可能急性酒精中毒了,情况不好的话,我带她去医院吊水,会在群里告诉你们。
Peter站起来说,你一个人带不动,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见夏说,“毕竟她在我这儿轮岗,都怪我。”
陈见夏扶着Serena坐在路边等,附近夜宵店和夜场众多,网约车司机都等着十点过后可以提价,迟迟没有人接单。女孩已经睡着了,发间淡淡的柑橘香水味和呼吸间散发的酸腐酒气混在一起,就像见夏此时混乱的心情。
她知道自己的最优选还是在这家公司继续“苟”下去。Peter这类公司核心业务部门的人不是Betty等人敢动的,而且做销售和供应链的本就机灵,新高管们最爱拿职能部门和后台开刀,比如陈见夏这种做数据分析的中层,随时可以被替代。所以她低头来了南京,但心性终究不成熟,半推半就,又躲着人,刚才还彻底搅了局,白来一场,甚至不如不来。
这样想来,她竟然堂皇劝告Simon不要慌、忍住,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正如Simon没有告诉她和Frank谈崩后要做逃兵,公司换帅的斗争已经持续了几个月,陈见夏也早就做了“最优选”之外的准备,没有与Simon商量过。
或许差不多该考虑别的路了。
Serena已经人事不知,怕是问不出她住在哪间房,也找不到房卡了。见夏担心David等老色鬼从KTV回了酒店再趁机做些什么,索性将Serena带去了香格里拉,酒店大堂迎宾帮忙把她架回房间,放在了床边的长沙发上。
陈见夏的母性还没有强到帮她卸妆换衣擦洗的地步,只给她倒了温水,用抱枕垫在她颈后,将挡在脸上的乱发拨开,防止她窒息。
Peter在群里问,送到没?报个平安。
见夏正要回复,妈妈的电话打了进来。她接起,没有听到往常一样中气十足的质问。
“小夏,睡了吗?”
她温柔虚弱得让见夏有些慌,“正要睡,怎么了?下午不是刚通过电话吗?”
“妈睡不着。”
久久的,只有呼吸声。郑玉清在电话那端开始哭,午夜的陈见夏被遥远的抽泣声浇塌了防线。
“又开始头疼了?”她柔声问道。
“脑仁子嗡嗡的,想撞墙。”
“按时吃药了吗?”
“吃了。不管用。”
见夏静静听着郑玉清在电话另一端号啕。她一年前开始犯病,中西医都看过,最后勉强确诊了——一种折磨人但无从下手的病,见夏听学医的朋友说过,所有查不清楚病因的焦躁疼痛,诊断结果恐怕都是植物神经紊乱。
她会安慰Serena,但怎么都无法知道如何安慰亲人。点到即止是没有用的,亲人要的是大量的废话,说什么不重要,他们索要的是时间和金钱,只有这两样东西,才能证明爱。
等妈妈终于平息,陈见夏郑重地说:“我说我周末回去,是真的会回去。”
虽然六年来时常在新加坡和国内往返,但真要计算时间,她已经是常住上海了。但见夏对郑玉清的说辞始终保持一致——她大部分时间在新加坡,回国一趟不容易。
原本她留学项目的“服务期”就剩下一年没完成,父母并不清楚细则,不知道只要是新加坡企业便满足条件,更不知道她早就被外派回来了,以为女儿被钉在国外动弹不得,自然信了。
何况她一直往家里打钱。大学时候每个月拿的SM项目生活费都能省下来一些寄回家,工作后更不必说,所以人回不回来的,家人并不在意,陈见夏也乐得清静。
这两年不知怎么,忽然索要起了陪伴。
郑玉清再次听到陈见夏的承诺,放下了心,不哭了,说,礼拜五晚上还是礼拜六啊?礼拜天就走啊?
“不一定,我先回去再说。”
妈妈欢天喜地,又讲了几句,挂了电话。
Serena醒来时都快十点了,两人没说上几句话她便匆匆离去,整个人还没完全醒酒,晃晃荡荡走路都走不直,但为了赶中午回上海的高铁,必须回集体酒店收行李。
回程时她和见夏分别在两个车厢——HR那边新出了差旅费规定,定额报销制度取消掉了,Serena只能去坐二等座。
陈见夏收到了她发来的信息。她说听Peter讲了自己醉后失态都是Jen在照顾,还扛着比尸体还重的醉鬼回酒店,太丢脸了,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有种微妙的客气。
相比致谢,Serena似乎更想知道见夏将她带走时是几点,领导们喝尽兴了没有,她有没有说什么错话,她走了是不是让领导们脸上挂不住了……
见夏言简意赅:“没有。”
她订了周五晚上的机票,直接把登机箱带来了办公室。临下班前,CEO
Jim那边忽然直接给她打电话,让她出一份本季度目前为止包含所有SKU供货渠道和毛利率的数据,要纸质版的,两份,嘱咐了好几遍要她亲自出,不要下面的人经手。
她隐隐觉得奇怪,但更多感到的是烦躁。临下班忽然要搞这个,出完正好赶上去虹桥的地铁最堵的时间。
搞定的时候她们这个区域只剩下Serena还在。陈见夏打电话确认了Jim在他20层的大办公室里,跑步去了打印间,将资料用带公司logo的白色A4大信封装好,双面胶封口,一看时间,再不走就要误机了。
她将信封递给了Serena:“Jim要的一些资料,你帮我送过去吧。”
Serena乖巧点头:“现在吗?我马上就去!”
周五晚上航班紧俏,公务舱都是全价,没法享福了。见夏紧赶慢赶终于在最后的登机广播前上了飞机,竟然是满员,行李架没有位置可放登机箱,她跟着空姐走完了几乎大半个经济舱,最后空姐说,我给您先放去公务舱吧,下飞机时候您顺道取下来。
或许是没想到小小一只铝合金登机箱那么重,空姐举箱子时失了手,还好陈见夏在旁边一直虚扶着做准备,及时托住了,箱子没完全砸下来。
左手腕刺骨地痛,她忍不住叫出声。见夏缓了一会儿,尝试动了动腕部和手指——骨头应该没事,只是扭到了,腕部连接处迅速肿起了一个青筋大包。
空姐吓坏了,一个劲儿道歉,见夏苦笑:“我刚才应该帮你一起举的,没事。”
坐在公务舱第一排的姑娘戴着墨镜口罩,遮得严实,但从头脸身材比例就能看得出应该是个美人。她站起来,扭过身,从墨镜上方的空隙朝她俩翻白眼,见夏无言以对,毕竟刚才箱子如果掉下来,可能会砸到人家,谁都会生气。
“不好意思。”她向女孩致歉。
坐在第一排角落靠窗位的男人一直戴着耳机,直到漂亮姑娘起身,才终于注意到这场小骚乱,转过了头。
陈见夏左腕再次传来尖锐的疼痛,一直连接到心里去。
八个公务舱座位,和这两个人斜对着的第二排刚好都空着,见夏为了躲避他的目光,迅速坐进了靠窗内排,消失在他们视线的死角。
见夏定了定心神,用右手招呼空姐低头,借着机上的噪声对她耳语:“我要办升舱。”
顺便展示了自己的手腕,上面那个鼓包愈发明显。空姐又忙不迭道歉,见夏笑笑,声音压得更低:“实在是疼,我坐这里缓一缓,你帮我办了可以吗?我补全额差价,不是要拿手腕吓唬你。”
小空姐羞赧一笑,轻声说,别别,您坐,机票给我,我去找乘务长。
于是她便坐下了,仿佛自己从一开始便是公务舱的乘客。
是他吗?未免太巧了,是看错了,一晃眼,太慌了而已。一定是看错了。
和旁边那个漂亮女孩是一起的吗?是女朋友吗?
他也从上海飞?他之前在上海?
见夏自己也说不清她留在这里究竟是想做什么。
仿佛老天故意捉弄一般,飞机遇到流量管控,迟迟不起飞。弄掉行李的小空姐回经济舱去做安全检查了,公务舱的乘务长例行与每位乘客打招呼通报航班的情况,给他们续水,拿毯子。
见夏很努力想要听清乘务长对视线死角那个位置的男人说了什么,开篇肯定是“某先生您好”。会姓李吗,会是他吗?
恍惚中乘务长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半蹲下说,陈小姐您好,刚才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我们已经联络过航司给您办理免费升舱,离起飞还有一段时间,您看您喝些什么,橙汁、矿泉水、咖啡……
乘务长见她神色不对,问道:“您手还好吧?”
很疼,但很好,她感谢这只手,给她这一脸恓惶找了充足的借口。
“没事,真的没事。”她摇摇头。
“您太体谅我们了,真是不好意思。”
陈见夏问自己,坐在这里做什么呢?是想着万一是他,能假装偶遇、讲几句客套话?还是起身拿行李时让他知道,她陈见夏也混得很好,他们都是公务舱的乘客?
实在太可笑了。
她的确伤了手,升舱是应该的,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慌什么,陈见夏你慌什么。
Simon在新管培生入职时对Serena说起过,恭喜你轮岗到Jen的部门,她带出来的人,都非常……镇定。
Simon的用词总是很奇怪,或许因为不够熟练,反而有种直觉的准确,比如夸奖女歌手的声音有风尘气,比如说Jen的优点是镇定。Jen不党不群,和同事都淡淡的,Jen不在乎和一个男人有没有承诺与未来,也能面无表情听完神经紊乱的母亲长达十几分钟的脏话痛斥。
但她不是Jen,无情无感地看着小女孩坐在靠窗位置上拍照片的Jen,轻描淡写地说我第一次坐飞机觉得山脉像铁罐曲奇的Jen。
她只是陈见夏。
“李燃,你看下面那座山,像不像曲奇饼干?”
“傻子,”李燃懒洋洋地探身过去,忽然睁大了眼睛,“还真有点像欸!”
那是从南京返程,他们第一次一起坐飞机。
飞机终于进入平稳飞行,安全带指示灯灭掉了,陈见夏起身,小心扶着自己的左手,回到了经济舱。
第六十三章
凤尾
飞机终于结束滑行,果然是要乘摆渡车。机场的栈桥位很紧张,大部分情况都是乘摆渡车。
11月的省城,凛冬已至,隔着窗,能看见风的形状。
陈见夏坐着没动,刻意等到经济舱最后几排的人都快走完,才背起包离开,走到公务舱的位置,她用右手打开行李架——居然是空的。
空姐连忙走过来,从第一排的空位将她的行李推了过来:“已经帮您拿下来了,您怎么……客舱服务的时候发现您没坐在这儿。”
见夏笑笑没说话。空姐没急着请她下飞机,因为第一辆摆渡车满员了,很多人都站在寒风中等第二辆。
“手没事吧?”
“骨头没事,回家敷一下。箱子太沉了。”
“刚我们开行李架的时候,还是乘客先生主动帮我们提下来的,怕我们再失手。”
见夏愣了愣:“是……是坐在这儿的那位吗?”她指了指第一排最右靠窗的位置。
“您认识?”空姐明显有些忍不住,知道不该,却还是双眼亮晶晶的八卦起来,“那位先生刚才也问,坐在后排的客人去哪儿了。”
见夏怔愣时,又听见她说:“他还问,您手没事吧。”
年近三十的陈见夏,蓦然脸红,像高一时被同桌余周周调侃后无力反驳的少女。
走出机舱,陈见夏瑟缩着,辨别夜色下乘客们的背影,忽然一阵狂风暴起,她去北京出差时穿的薄款羽绒服像破烂不堪的渔网般,被真正的北风穿了个透。陈见夏惊醒。
专门接公务舱乘客的土黄色中巴车早就已经开走了。而且,如果那人真的是李燃,李燃也真的想见她,为什么只是把行李箱搬下来,直接坐在位置上等她不就好了?
如果北风有灵,这时恐怕正在笑她,否则无法解释她何必因为无人知晓的心念一动而如此羞耻难堪。
等摆渡车的时候,见夏已经快冻透了。
以前从来没觉得省城的机场是这样小。记忆中,熙熙攘攘的出发厅,几十个办票窗口一个挨一个,好壮观——后来去了很多别的机场,才知道,大机场是会明确划分各大航司办票区域的。
当年爸爸带着她,两人一起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讯息寻找每个航空公司对应的办票窗口,爸爸挤到前面问询,差点被人当成是插队的,其实他只是确认一下他们没有排错队罢了。
当时妈妈留在家里陪弟弟备考,他自然也想来,但中考复习一天耽误不得,权衡再三,爸爸发了话,他一个人去送就行,孩子放假又不是不回家了!
没想到竟真的没回过家。去程的机票是报销,放假探亲可没人管,国际航班往返一趟对普通家庭来说是要命的,家里给小伟疏通去县一中要交钱走关系和花学费,爸爸生病需要钱,小伟退学去读航运职专需要钱,往单位塞人需要钱……总是紧巴巴的。见夏待在四季长夏的地方,渐渐也没了寒暑节气的仪式感,一晃眼,四年就过去了。
和家的联结,在这四年里,彻底被撕断了。
好像也没那么想家,那便不回了,反正也不是我的错,反正,没有一个人说,小夏,爸爸妈妈想你。
没有理由回去。
毕业求职时,她在这家公司走到了终面。它对大中华区管培生最具吸引力的条件是不定期输送员工去新加坡或美国,很多人拿着工作签证出国,时间一长便留下了。这也是Frank的聪明之处,赴美员工普遍勤劳,成本低,工作签证极大提高了员工忠诚度。
然而陈见夏本人就在新加坡,吸引她的恰恰相反:面试时,鸡肉叻沙CFO询问她,我们正在积极拓展大中华业务,你的背景很适合被派驻回国内,你会不会因此有顾虑?
陈见夏表面矜持了一下,说自己在同时考虑几家的公司,这一矜持,最终拿到的offer薪水便又涨了一些。其实内心深处,她早已因为这个可能的派驻而完全倾倒。
她自己都不肯承认她发疯一般地想回家,不愿再做异乡人。虽然北京、上海哪里都不是她的家,但她想念国内的街头,想念字正腔圆的中文,想念有冬天的地方,想融入人海,安全地成为其中面目模糊的一滴水,想一口吃的,想念一种气息……
比如此刻冷风吹进身体,凛冽的铁锈味道。
她其实一直在等一个回家的理由。但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呼唤过她,他们仿佛都在说,不是你自己要走的吗,当初不是即使做个撒谎虚伪、自以为是的逃兵都要疯狂逃离吗?你就是回不来,同学聚会和公司年会的时间冲突、家人生病的时间和省提名备案的时间冲突……
人可以和土地结仇,土地也是会报复人的。
土地睚眦必报。
包括老家在内的几个邻近县城几年前被正式划为省城新区,所有人都欢天喜地地失去了故乡。陈见夏家盼着拆迁,但北方最不缺的就是土地,县城老城区维持原状,曾经一片荒芜的公路旁平地起高楼,学校、区政府统统转移,盼望无果,他们家便将新房买在了省城与县城之间的新开发区。
出租车司机冬天夜里趴活不容易,听到陈见夏报的地址距离机场很近,比跑进市区少了三十多块,立刻低声骂了句脏话。
他发动车子,却不抬计价器,见夏知道,恐怕是要开上路再跟她要个“一口价”。手机一直开着公放,司机在群聊里指桑骂槐,句句不离下三路。陈见夏不声不响地拨通了电话,对人工客服说:“你听。”
司机不敢骂了,说,妹子,啥意思啊?
“驾驶座背后贴着的塑料牌上有投诉电话啊,我正打着呢,副驾驶前面的工牌我也拍下来了,家里人在楼下等着接我,客服也等着我报车牌号呢,师傅,还不抬表啊?”
陈见夏语气柔柔的,像在跟他商量似的。司机立刻抬了计价器,说,你把电话挂了,挂了,听话啊,挂了,何必整成这样。
“可不是嘛,”她也笑,“何必呢。”
省城的行事风格还是一样彪悍,乘客要么吃哑巴亏要么直接嚷嚷起来,司机明知道公司贴了个投诉电话在自己脑袋后面,但从来没见人真的会打。
车停在小区里,司机抬了抬屁股,不想下车去帮她提行李,陈见夏也没争辩,自己取了,小心翼翼,没有触碰到左手。
出租车掉头时司机摇下车窗对她喊:“妹子,大晚上的,你也就是碰见我,要是碰见个横的,人不跟你搁这玩这四五六,开车的没几个脾气好的,真惹急了往马路牙子下面一冲,同归于尽,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