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这么多年 > 第56章
  她不知道他们在欢呼怪叫什么。
  舒家桐爸爸果然性情很古怪,本来不苟言笑的,这时候开心得不得了,旁边的一群帮闲过来问,你知道牌的颜色是什么意思吗?
  陈见夏是李燃带来玩的同学,“高才生”,包房里的人还没喝多之前都还能维持住人模狗样,他们给李燃最大的面子就是把陈见夏这个年轻女性也当作是玩客和捕食者的一员。
  她懵懂地摇头,换来更大一波哄笑。
  陈见夏看了一眼李燃,李燃朝她笑笑。是李燃让她指名这个女孩陪唱的。
  整场酒局,她都因为这个姑娘而得以清净,两个人坐在角落说小话,总有人去上洗手间时候经过,看着她俩笑得诡异。
  其实陈见夏知道,那个颜色的牌子,意味着能从这里带出去。李燃偷偷给她发短信,告诉她,走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个叫豆豆的女孩带走。
  豆豆很机灵,长发及腰,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虽然有假睫毛的功劳,但全撕下来也是一双灵动的好眼睛。她似乎在认真陪陈见夏玩骰子,却立刻能捕捉到场上不善的目光,每每有人要来找麻烦,豆豆都会率先站起来自顾自对陈见夏说,姐,看我给你喝一个,都在酒里了!
  她仰头喝啤酒的时候,别人也就没办法跟她搭话了。陈见夏注意到她喝得很慢,而且很快便“醉”了,抱着陈见夏的胳膊不撒手,整个人都贴住见夏。于是在旁人看来她们真的成了诡异的一对儿,舒家桐爸爸简直开心得不得了,像看见了新鲜的马戏表演。
  豆豆醉醺醺地和见夏讲自己家的事情。
  “姐,你知道我妈怎么死的吗?”
  我没问你。陈见夏觉得忽然聊起这个很诡异,即使她也喝了几杯,微醺状态下按道理讲什么都会放松,但谈妈妈的死到底不合时宜。
  “我妈是疼死的。”
  豆豆恍若未闻,继续说,她家很穷很穷,妈妈尿毒症肾透析很多年,家里实在受不了了,就不做了。最后一个月的时候疼得每天鬼哭狼嚎,闹了好多次自杀,但豆豆也不知道家里的钱都去哪儿了,明明自己很努力地在外面陪人打桌球,看客人眼色,可以赢也可以输,只要客人高兴了,一台可以赚不少,小费老板不管,都归自己,她也都给了家里,但她妈妈就是没钱做透析。
  “我妈是坐在椅子上直挺挺瞪眼睛死掉的,家里属于她自己的东西都扔在院子里,木梳子,镜子,被面……家里没人,我弟弟在网吧,我爸在打牌,都是她自己扔出去的。太平间的大夫说她可能,那个叫什么,肝昏迷了?所以把自己的东西都扔出去了,她想要跑。没跑掉。”
  陈见夏呆呆看着这个几乎要喝睡着的女孩。
  李燃坐过来,耳语道,你别听她胡扯。
  “胡扯?”
  “讲完她妈怎么死的就到钟了,她平时都这么混的,那些男的最喜欢救风尘,爱听这种。”
  这个场景实在诡异,一个五十多岁的叔叔在唱《向天再借五百年》,震耳欲聋,陈见夏怀里抱着一个女孩,李燃却近在咫尺,凑在她耳边讲话,热气喷得她有些战栗,痒痒的,晕晕的。
  “李燃,吃醋了?今天被人截和了。”
  舒家桐爸爸主动走过来,指着豆豆对李燃说道:“今天你这个同学抢在你前面把豆豆点走了。”
  整场酒局他都像个佛爷一样,因为不能喝酒,就坐在那里,周围形成一个结界,看上去是牢笼,反过来,李燃他们才是笼子里的人,无论多热闹,都仿佛是一群被他观赏的猴儿,或许就是为了让他过干瘾才假装玩得开心。
  陈见夏不知道该不该敬他一下,把豆豆甩到一边不厚道,坐着敬酒又不礼貌,一边纠结着一边举起酒杯:“舒叔叔、舒?叔叔……舒?”
  这三个字连在一起居然这么奇怪,她怎么会刚发现?
  陈见夏跟自己的口齿较劲,居然赢得舒家桐爸爸大笑,说,高才生挺有意思,不用喝了,随意。
  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舒家桐爸爸举着杯茶水,忽然对豆豆一声大喝:“起来!”
  豆豆的假睫毛颤了颤。见夏知道她在装睡。
  “让你起来,听不见?我的场子那么好混?!”
  老人脸上阴恻恻的笑容变成了明晃晃的威压,唱歌的人也噤声了,陈见夏觉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成了固体,喘不进肺里。
  “叔,我陪你喝吧。”
  李燃这时候站起来。
  这时候周围的陪客们才活络起来,好像终于等到了老爷想看的戏码,竟然开始起哄。
  “英雄救美!”有个一直跟在舒家桐爸爸身边跑前跑后的帮衬喊得最起劲儿,把歌都切了。
  老头笑笑:“一整晚看你都没怎么喝,酒量那么好,陪我来杯纯的吧!”
  李燃说,好。
  陈见夏愕然看他倒了大半杯人头马,一口气喝了下去,朝舒家桐爸爸亮杯底。
  她以为他会说几句场面话,但也没有,喝完了就只是喝完了,两个人意味不明地对看,较劲似的。
  老人忽然又笑了,很慈祥的样子,点点头,走掉了。
  陈见夏彻底傻了。
  李燃在进场前就对她预警过,这个人很奇怪,喜欢看猴戏,又喜欢猴挠他。李燃的举动就跟猴挠了他差不多。
  耍猴需要每天都有新鲜感。今天他觉得新鲜了,够了。
  等他走远了,李燃自言自语,我爸可没他那么变态。
  “刚才那是为什么?”陈见夏问,“我没看懂。”
  “他已经在这儿玩了两个星期了。这里每个人都欠他点东西,也有人是求他。上个星期我跟他玩骰子输了,他说让我把玩的车都卖了,他就帮我爸平掉一个亿。”
  “你有多少车值一个亿?”
  “车当然不值啊,”李燃笑,“面子值。就要我没面子嘛。我就都卖了。还没交易完,就是都挂出去了,只卖掉两辆。”
  “让舒家桐看着你卖?我碰见你们从上海回来,就是为这个?”
  李燃翻白眼:“他女儿自己乐意跟着我跑。”
  见夏无言,给自己杯子里也添了一点纯饮,一口喝掉。
  “那他是不是为了给女儿出气才针对豆豆的?”
  “怎么可能。他就是今天没有新猴戏看了,自己不喝酒,场上每个人在干什么看得很清楚,豆豆在他场子混了两个星期了,那点小聪明,老头看得很清楚,他不爽了,之前豆豆又一直陪我,老头找一个人的碴儿等于找两个人的。他喜欢年轻人适当跟他对着干,这样,他就觉得自己还没老。”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染成各种颜色。
  “就算我真的是他女婿,他也不会因为一个陪唱公主找我麻烦,他在这儿玩,他老婆也不管。他之前差点死了,很在乎自己的命的,女儿、孙子、重孙子都没有他自己重要。”
  李燃认真地说:“我对我爸也没那么重要。我爸栽了跟头,他换了肝,他俩这对拜把子兄弟都相当于死过一次。有钱人死过一次才明白,活着享受的东西,死了带不进棺材的,如果能一直一直活下去,他们连儿子都不会要。”
  陈见夏忽然靠近他,吻了他。
  “别说了。”
  李燃温柔地摸摸她的头,“你该不会心疼我了吧?”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解放?”陈见夏问。刚才那一出结束,她后背满是冷汗:“你是在等调解结束吗?”
  “解放?”李燃刚刚那杯纯的好像上头了,耳朵红透,“解放什么,我自愿来当猴的啊。”
  他指着豆豆,“跟她一样,场上每个人都是自愿的。”
  你真的是吗?见夏看着他,迷惑又心疼。李燃说得对,有人欠,有人求,大家都是自愿做丑角的。
  陈见夏也是自愿来陪李燃的。但她害怕了。
  “我们能走吗?”她问,“我自己走也行。”
  李燃的酒杯在嘴边停住了:
  “见夏,你觉得我不能保护你?”
  陈见夏在会议室里被设局质问的时候也没有怕过Frank。但她一秒都不想再看见舒家桐爸爸的脸。
  “根本不是保护不保护的问题!”陈见夏不知道怎么跟他形容自己的不适,明明李燃应该懂得的,但他在乎的却是别的事情。
  “你还是觉得我靠不住,是吗?”他问,“就像你不愿意去南京一样。”
  陈见夏抢下李燃的杯子,然后将豆豆推开,说,别装睡了。
  但她根本推不开豆豆,女孩就像长在了她胳膊上,豆豆低声说,姐,你把我带走,求你了,姐我求你了。
  “好,”陈见夏轻声跟她说,“我带你走。”
  “把她带出这个场子要给额外的台费,你什么都不懂。”李燃说。
  陈见夏火了:“我为什么要懂这些?!”
  她出去读书,就是为了懂得一些知识而不需要懂得另一些莫名其妙的“常识”;带走自己所有的行李,就是为了不要像豆豆的妈妈一样把自己活活疼死在院子里也跑不掉——无论这个故事是不是豆豆为了杀时间编出来的。
  在陈见夏最昂扬的时刻,李燃说,那你懂怎么给你爸爸找肝源吗?
  陈见夏对李燃说过,她觉得生活是一个黑箱子,看不清这一端的输入到底是如何转为另一端的输出,不知道那个箱子里发生了什么。
  她依然不知道。但她此刻正坐在这个黑箱里。而他一直坐在这里。
第七十四章
  豆豆
  陈见夏是热醒的。
  踢掉被子,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穿,皮肤裸露的感觉让她迅速从迷糊的余梦中清醒过来。李燃平躺在床上,睡得安然,她驯顺地窝在他怀里,被他紧紧搂住。
  陈见夏轻轻将自己挪开,蹑手蹑脚下床,寻找自己扔了满地的衣服——包房里男人吞云吐雾,她一整夜泡在里面,泡入味了,连最贴身的内衣上都有残留的烟味。见夏本就宿醉,闻了更想呕,实在没勇气穿上。
  她将自己和李燃凌乱的衣服都捡起来,叠好放在床尾的脚凳上。
  她去衣柜里拽了浴袍,随便挡在胸前,先冲进了洗手间。
  真是奇怪,她竟然好好地卸了妆。不像很多人酒后第二天浮肿,除了头发睡得乱糟糟,她看上去居然面色红润神采奕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难得睡了一个漫长的好觉。
  见夏看见酒店用品上的logo,香格里拉。她翻开装洗漱用品的小匣子,看见梳子,拿了出来。
  洗澡的时候淋浴间的门忽然开了,她吓一跳,被水迷了眼睛,李燃走进来,从背后抱住了她。
  “出去!”
  “怎么翻脸不认人?”李燃困惑,渐渐明白过来,“你断片了?!”
  陈见夏勉强睁开眼,“我们怎么就在酒店了?”
  “能不能先不说话了?”他们一起淋在温热的雨里,李燃低头吻她,把她压在玻璃上,“先做点别的。你昨天答应我了。”
  见夏踮着脚帮他洗头发,洗得很认真,用泡沫在他脑袋上堆起了一个圆圆的巴洛克顶,自己先笑了。
  李燃摘下一朵泡沫,抹在陈见夏鼻尖。
  这次她主动搂住他的脖子,轻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我感觉有好多事情都没说清楚,现在也不是该开心的时候,”见夏看着他的眼睛,“但是好开心。就这一刻。”
  她眼泪又掉下来,“真的好开心。”
  忽然听见笃笃的敲门声,两个人关了水,又听了一会儿,的确是敲门声。
  “打扫房间?”见夏困惑。
  李燃烦躁:“不可能,我按了请勿打扰的。”
  陈见夏微微脸红:“我洗完了,我过去问一声。”
  她裹上浴巾,光脚走到门口,说:“我们先不打扫。”
  “姐?是我!”
  陈见夏拨开猫眼上面的小盖片,看见一个头发短短、像个小男孩一样的姑娘站在外面,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五官,蓬勃年轻,是好看的,一双清澈的大眼睛。
  但是不认识。
  姑娘嗓门巨大:“姐,是我,豆豆!发微信也不回,你俩起了吗?”
  陈见夏不敢相信,她冲进浴室,李燃已经听见了,顶着泡沫脑袋一脸无奈:“她住我们隔壁,是你非要给她开一间的,别看我。”
  她们坐在大堂沙发上等待李燃在前台退房,豆豆跟她解释,她自己去楼下吃过早餐了,这个酒店的早餐,“好——丰——盛!”
  “服务员说十点半就结束了,我怕你俩吃不上,着急给你发微信,你不回,我就来敲门了。”
  见夏不知道说什么好,甚至不知道应该先问什么——你的长头发呢?你为什么住在我们隔壁?我们怎么加了微信?……
  然而她问:“……好吃吗,早餐?”
  “好吃!怪不得酒店贵,贵有贵的道理!”
  见夏回头看了一眼,李燃一边办手续一边打电话,不知道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于是豆豆把她那边记得的事情一件件讲给见夏听,竹筒倒豆子,声音也脆生生的。那双熟悉的大眼睛让见夏也随着她的讲述渐渐回忆起一些画面。
  舒家桐爸爸回来时,陈见夏猛抽了三个shot的龙舌兰,拉着李燃和豆豆去跟“舒叔叔”道别。
  舒家桐爸爸笑得像蛇在胳膊爬。
  “你们走没问题呀,高才生是新加坡的?那我要加一下你微信了,我自己女儿也准备去那边读书……”
  李燃迅速截断:“我拉群,她们可以在群里交流,也可以单独加,最直接。”
  他们居然轻松逃脱了那间豪华包,走廊里,见夏脚步虚浮,李燃在左边扶着她,豆豆还紧紧挂在她右胳膊上。
  陈见夏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眼巴巴的豆豆,误会了,豆豆是想快点跑,见夏竟然说,刚才没叫你,你也要加我吗?
  李燃当时便心道不妙,陈见夏肯定是醉大了。
  车先把豆豆送到了她租住的地方,楼下是一家理发店,四周连路灯都没有,黑黢黢的,玻璃门底下挂着一把大锁,豆豆下车拍了很久,都没人开门。
  李燃等得不耐烦,说,我把你送回会所。
  豆豆扒着窗玻璃疯狂摇头:“我今天不能回去,我以后也不回去了!”
  李燃对她没有流露出半点同情,冷笑:“你不是挺有主意的吗?怕什么?”
  陈见夏晚上刚到会所时候看见的那个哭哭啼啼的女孩就是豆豆,李燃劝她不要贪多那几百块,离姓舒的老板和他的场子远点,“你已经开始招他烦了。”
  豆豆怎么都不肯,装疯卖傻地说,不怕,反正有你嘛!
  听到这里,见夏问:“你们早就认识吗?”
  豆豆揉了揉头毛:“嗯,我陪打桌球的时候,因为不会看人眼色,那个叫啥?得意忘形了,赢太多,把客人赢急眼了,要揍我,是燃哥帮了我。省城也不大,后来我去陪唱,他去找我们老板谈事儿,我在走廊又碰见他了。你看,我这个头发!”豆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瓜,“就是他跟我说,叫陪玩的土炮都喜欢长头发的,他说你去买顶假发,发发嗲,以后就不会挨揍了。”
  “他给你的建议就是买顶假发?”
  “很有用啊!立竿见影!”
  豆豆看着文化水平不高,但非常热爱用成语,还反问陈见夏:“要不然呢,他应该建议我啥啊?”
  陈见夏这才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去读书?去找份正经工作,去传菜刷盘子?
  “你家里真的很困难?”
  豆豆忽然露出了一个让陈见夏惊异的表情,老练,冷漠,又厌倦。只在那张年轻的脸上闪过一瞬。
  陈见夏问了一个豆豆的客人们最爱问的问题,他们搂着她,听她讲一个意料之中的故事,拍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还是应该去做个正经工作,说着再用力捏两把。
  “燃哥没跟你说吗,我这种女生,就是又苦又懒。”
  豆豆从面无表情又恢复天真烂漫嬉皮笑脸的样子,但陈见夏已经分不清楚究竟哪张面孔才更接近真实的她。
  “你喜欢他?”见夏问。
  豆豆笑得更灿烂了:“姐你别逗了,你俩那么好,我就是这段时间帮他挡一挡,他也顺手帮我一把,互惠互利互帮互助,姐你别往心里去,不对,我这破嘴,你不可能往心里去,我算啥啊。”
  陈见夏说对不起,是我问得太过分了。
  豆豆像一只小动物,认真揣摩着见夏的神情,直到她确认,这不是来自“高才生”虚情假意的“礼貌”。
  豆豆眼圈有点红,说,喜欢……肯定是有点,我平时很热爱阅读的,一有时间我就阅读小说,那、那我遇见他这种人,也会做白日梦,不犯法吧?
  见夏摇头,不犯法。
  “姐,昨天谢谢你啊,怕我有危险,非要带我住酒店,要不然,我都没机会住这么漂亮的地方。”
  “又不是我给钱,慷他人之慨。”
  豆豆有些迷惑,似乎在盘算是不是该翻词典学习一些新成语了。
  “但要不是你坚持,燃哥不会的,我不是第一次闹这出了,记吃不记打,他不会管我的。我这种人——不是说我啊,我当然记你的好——我是说,像我这类人,不值得同情,千万别做滥好人。你太没有社会经验了你知道吗,昨晚上还说要跟我住一个房间,要换成我姐妹,你昨天包里东西都让人给顺没了!”
  李燃走过来,对见夏说,我送你去医院。PET-CT结果出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