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井屋鳞次,烟火数十万家,画舫往来,一年四季都是美景。
这儿也是寸土寸金,屋舍稠密,商贾辐辏,人来人往。我赁的房子在闹市中,屋子临街,楼下就是熙熙攘攘的街道,一应售卖之物应有尽有。
才来江都那个月,我不让见微出门。
白日将她拘在屋里,关门关窗,等傍晚时,才让她开窗透透气,我也趁着人少了,采买一应东西。
可这终究不是事。
一来,天越来越热,五岁的孩子闷在屋里实在让人为难。二来,当金项圈时,掌柜的看我是个姑娘,压了价,而我心虚,不能明说来路,生怕牵扯出更多东西,便匆匆拿钱走人,眼下赁宅子、买东西,再不找个生计,只会坐吃山空。
好在,我并没有纠结多久。
清明那天,远在京都的消息,终于慢慢悠悠地传到了江都。
忠平侯府谢家尽数斩首。
无一生还。
那天,我买了些素食和一块白布,斟酌着向见微解释:
「谢家全家都没有了,你也死了,往后小心些应当不会有人再找你。」
「不要怕。」
「我会当你姐姐,一直陪着你的。」
见微小小的脑袋仰着,可泪水就这样从眼眶中滑了下来。
她想憋住的。
「兰姐姐,对不起,我答应你不哭的。」
「就这一回。」
「往后,我再也不哭鼻子啦。」
我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了,唯一能做的是把见微揽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后背。
往后啊,再没有什么忠平侯府,也没有什么金陵百年陆家。
只有相依为命的姐妹——
秋兰与见微。
6
阳春三月,江都已经很热闹了。
我和见微趴在窗前,能看到有船夫站在船上迎来送往、捕鱼摸虾。
心思便活络起来。
这一年,我十三岁,还是个哑巴,在进侯府前,没有摸过针线,也不会什么绣活。更别提读书识字了,只院里几个姐姐得空了,会教我们小丫头念几个字。
是以,我没法像旁的姑娘做绣活补贴家用。
不能替人写信抄书。
因为路不熟,也不放心见微一个人在家,连跑腿的活都接不了。
看到他们捕鱼能挣钱,我就带着见微去了。
起先,我下水,见微在岸上看。
我脱了鞋袜,卷起裤脚,光着脚踩在沁凉的水中,人就一激灵,然后弯下腰摸鱼,这儿的水很清澈,也可能是之前小偷小摸练出来的眼疾手快,我捞不到大鱼,可小鱼小虾一摸一个准。
但是更多的是螺蛳。
每日起得早些,一天能挣五文钱。
等天热些,见微也吵着要下河摸鱼,「兰姐姐,我也要来!你凭什么总拘着我,她们都可以下水呢!」
我摇头。
她又来摇我胳膊:「兰姐姐,兰姐姐~」
我想了又想,其实我心里还是把她当侯府小姐看的,大小姐哪能随便脱了袜子,让人看脚丫?
可侯府都没了,又从哪来的大小姐?
我能为她遮风挡雨一辈子吗?
把她带到市井,就要让她学会怎么在市井过日子,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她一个人也能好好活着。
是以,等见微又来撒娇时。
我就应了。
7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摸鱼摸虾这样的钱,只能挣到夏天,第一场秋雨之后,天越来越冷,人下水以后,得缓半天才行。
深夜,我和见微挤在小小的床上。
数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