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讲,还是有那么几分激动的,曲疏月再不愿承认,这都是无从争辩的事实。
毕竟,这是她从十五六岁起就仰慕着的人。
姑姑说的对,她可以骗长辈,骗陈涣之,骗莉娜,但骗不过自己澎湃的心跳。
曲疏月,你真是没有一点出息。
她无计可施的,在心里这么数落着自己。
他们领证那天,午后下了一阵小雨,整座古都,都笼罩在稀薄的烟云里。
曲疏月进大厅时,收了伞,屈腰掸落裙子上的水点。
陈涣之在停车,晚到了两分钟,带进一身雾濛濛的水汽,混合着他袖间的松针香,坐到她身边。
他拿出证件,连同曲疏月的一起,推给工作人员。
大概陈涣之的表情太严肃,两个人又半点交流都没有。
工作人员好心的,温馨提示:“离婚的话,要有离婚协议书才行。”
陈涣之的面色僵了下:“......我们登记结婚。”
“啊,登记结婚啊,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没事,先填表格。”
曲疏月接过来,认认真真的填写,写到一半,她叫了声陈涣之。
他头也不抬,嗯了一声,问怎么了?
这一次,曲疏月没有躲避他的目光,玉白的脸如凝脂,直直投进他漆黑的瞳仁。
她小声说:“我们需不需要,签一份婚前协议?”
曲疏月是怕他后悔。
人都是会后悔的,哪怕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到后来也会有懊糟的时候,这没什么。
不管当时多么的正确,时移世易下,变化才是永恒的不变。
更不必说,是他们这样,因势而聚的结合。
陈涣之的目光里,一股冷透了的凉意,话却温和:“你认为呢?”
曲疏月说:“我认为有必要,当然,我本身没有太多财产,主要看你的态度。”
她现在住的公寓,以及陪嫁的洋楼,都是在婚前单独出资购买,不存在纠纷。
将来的话,以她这点勉强够花的工资,也发不了什么大财的。
倒是陈涣之,他持股的公司就要正式运营,过几年还可能上市。
碍于身份,那公司挂在他舅舅名下,但曲疏月知道,他才是真正的创始人。
曲疏月等着他的下文,但只看见他笑了一下。
那笑像勃朗峰上纷扬的雪,一览无余,冻得人瑟瑟发抖。
陈涣之淡然开口:“那就不必了。我相信曲小姐的人品,不至于闹得那么难堪。”
她的脸上划过一丝忧忡之色。
曲疏月懂了,他也不排除有离婚的打算,只是放心她的品格。
谁叫她是人人夸赞的乖乖女?
既然担下了这个名声,又有曲家的家教作风担保,量她不会乱来。
想通后,曲疏月也报之一笑,比起他的没温度,她也好不到哪里去,看得工作人员都后背发凉。
曲疏月提笔签字:“你信得过我,是好事。但要补签协议的话,我也随时。”
陈涣之冷淡的目光盯住她:“这么配合?”
她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是,联姻的规矩嘛,不就讲一个精诚合作?”
陈涣之不紧不慢的,勾一下唇:“合作愉快。”
像是对曲疏月这种态度感到十分满意。她也说:“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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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曲疏月安然坐着,
思绪不知游到几千里外。
直到工作人员推过来两本大红本,他说:“恭喜。”
陈涣之翻开来,面色不见丝毫波动,
拿到属于他的那本。
他扯开浅色西装的衣襟,
将结婚证妥帖放了进去。
工作人员见他们要走,问了一句:“二位,
需要在我们这边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吗?那边可以宣誓的。”
陈涣之只张了张嘴,正要启唇说些什么。
但曲疏月连想都没想,
直接拒绝:“不用。”
过后,
默默收起自己那一本,
随手塞到了手提包里。
大概意识到她的语气太生硬,
曲疏月抬了一下头,
看见陈涣之的眼中风雨欲来。
她解释了下:“噢,
我还要回去行里上班,
怕来不及。”
陈涣之提出送她:“耽误你的时间了,
坐我的车走吧。”
曲疏月是打车过来的,
她想了想,点头说好。
一路无话,
曲疏月始终望着垂丝雨帘,没有交谈的兴致。
前些天的一点兴奋,也终于在登记完的这一刻,被雨水冲了个干净。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梦。
雨天路况不好,陈涣之平稳开着车,
也没有说话。
曲疏月在总行大楼前下来,
跟他道过别,
撑着伞进去了。
早上出门没带伞,她拿的是营业厅里,
给客户准备的。
曲疏月收好后,还给了大堂经理:“谢谢。”
大堂经理拉着她问:“疏月姐,你出去干嘛了呀?”
她笑笑:“没什么,办了点事情。”
晚上,曲疏月留在办公室加班,完成手头上的一份PPT。
周五召开全行大会,她要在视频会议上,把董事会上刚通过审议的一份定岗定薪文件,跟各个分行的人进行讲解。
薪酬是个大科目,关系到全行每一位员工,不能说错任何一点,产生不必要的歧义。
曲疏月手点着鼠标,托着腮,一页页翻过去检查。
快八点时,陈涣之给她发了条微信。
zh:「曲疏月,你的口红落在我车上了。」
曲疏月看了眼,想起回程的途中她补了个妆,随手就放在了中控台上。看起来,陈涣之也忙到这个点,才下班回家。
Quinlee:「我没时间,暂时就放在你车上吧,麻烦了。」
她口红很多,同一牌子的不同色号,同一色号的不同品牌,碰上喜欢的,都会来上两只,也不贵。
曲疏月工作以后,很少再用家里给的那张卡,但也剩不下什么工资。
她不觉得自己的开销有多大,也没买什么东西,甚至在两样可替代的贵重品间,还会做仔细比对,力求不乱花一分钱。
但就是囊中常羞涩。
有时候,曲疏月总结自己的消费观,大概就是,精打细算的花了很多钱。还都花在了刀把儿上。
陈涣之的确刚从集团出来,胡峰知道他今天去领证,特意在会所组了个酒局。
他本来不想去,三催四请之下,才从办公室出来。
这会所是胡峰新开的,室内装修由雷谦明亲自操刀,在一众子弟们富丽堂皇的场所中,显得很不俗。
法人用的是一朋友的名字,他家老头儿到了那个位置,按规定他不能经商。
今晚凉快,也没有外人,这帮公子哥儿端了酒,就在庭院里坐着。
进去时,院子门口站了两排穿宋锦的女服务员,齐刷刷喊:“先生晚上好。”
那声调简直腻到人骨子里。陈涣之立马看了胡峰一眼。
胡峰把烟掐了:“别误会,我这正经地方。”
陈涣之坐在一把乌木圈椅上,面庞温和雅致,偏了头,听身边的雷金豆子,吹嘘他的品味。
有收到了请柬的,都来敬他杯酒:“大喜啊涣哥,新娘子怎么没来?”
陈涣之深吸了一口烟,往侧边伸手,心不在焉的敲了敲烟灰:“她忙。”
他一身清贵气,不分皂白地先压了人一头,谁也不敢多问。
只有身边的胡峰说:“也没那么忙吧?我上回见他们行长,说疏月的部门还好。”
雷谦明也停下来:“就是,老方又不是第一天走马上任,京里这些人他哪个不认识!还会真刀真枪的,让疏月去干苦活累活吗?见了曲家人也难讲话。”
陈涣之吐出口烟圈,唇边噙着一抹笑:“行啊,都挺能说,都比我了解她。”
胡峰愣住了下:“.....你不是刚回来嘛,我的陈博士。”
雷谦明像捕捉到什么细节:“刚回来就安排结婚,你是一步弯路都不走啊你。”
“......滚蛋。”
过了会儿,胡峰又说:“把疏月叫出来啊,说不定人加完班了。”
陈涣之想了想,这才拿起手机,给曲疏月发了这一条,说口红落车上了。
他的微信列表里人很少,尤其是女生数量,大多都是工作上的来往。
陈涣之也没有主动和女生聊天的习惯。
这个落tຊ下了口红的开头,都是他花了一分钟思考,才想出来的。
曲疏月回过来的时候,胡峰刚好凑过来看了眼,看见她说麻烦了。
然后陈涣之就收了手机:“我说了,她很忙,没空。”
胡峰懒得和这个直男理论:“你这算什么请?连名带姓叫自己的妻子,还是这种办事儿的语气。我是疏月我也不会理你。”
有人听见妻子这两个字,怪笑着问:“涣哥,还不到三十呢吧!您这英年早婚哪,怎么,看上人家姑娘了?”
日暮灯昏里,陈涣之靠在椅背上,一双眉眼沉郁淡漠。
他搭着腿,递了个冷峻眼神过去,深吁口烟:“找抽呢吧?”
都看得出来,陈大少爷对这门婚事,那叫一个不满意。
众人的视线一对上,不约而同的,用唇形描出一句话:“这婚事要黄。”
胡峰问了句:“你这么不情愿还结什么婚?不敢驳老爷子的回?”
陈涣之的脸括在花灯影里,根本看不清他是什么神色,只不过语调冰凉。他说:“早结晚结,都是要结的,你以为躲得过?”
片刻后,胡峰也叹气:“是,我们都躲不过,我也潇洒不了几回了,我妈天天都催。”
雷谦明听他这副口气,感觉有问题:“怎么?你有中意的人了,但你妈不中意?”
说完,他就转到了别处,和另一个人说话。
没有听见胡峰问:“住疏月家的那个闺蜜,你知道她哪一家的吗?”
陈涣之说:“好像是江城余家,她初中同学。”
但胡峰悟出了另一层意思:“答这么快,你对她的事也够上心的。”
陈涣之白了他一眼:“那天余莉娜砸坏了你玻璃,你聋了啊,在车上没听见?”
酒喝得差不多,看着快到九点了,陈涣之正要起身。
旁边倒茶的小姑娘,一只手忽然蛇上他的肩膀,离得很近问他:“先生,那边有包间可以休息,需要我给您按摩吗?我手法很好的。”
陈涣之的气息太冷峻,他只是略微抬眸,眼底沉沉暗影,那小姑娘吓得后退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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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掸了掸肩,站起来,几分讥笑的,冷望一眼胡峰:“正经地方?”
胡峰皱巴巴地笑了两声:“哥,这真不是我安排的,你信我。”
陈涣之喝了酒,不好开车,是胡峰安排的代驾。
等红绿灯的时候,接到老爷子的电话,说周末带疏月回来吃饭。
陈涣之当场就要回绝:“爷爷,我这周要开会,曲疏月她......”
“别找这么多借口!今天领了证没有?”
陈涣之顿了几秒,懒洋洋的答:“领了。”
陈云赓人坐在家里,却能隔着手机屏幕,对着他贴脸开大:“领了还带不回人来?你真有出息!出去别说是我孙子。”
“......好,我带。”
他坐在车上,手上夹了一支烟,大拇指摁在太阳穴上,揉了揉。
说出口挺容易,可怎么带啊?就他俩这种不冷不热的状态。
他们成了合法夫妻是不假,但是,冰冻三尺的关系更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