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敏君找她,从来就没有好事情。
不是她那个弟弟要贷款,请她帮忙做担保,就是不知道从哪里受了骗,拿出一份一眼假的收益计划表来问她,这个是真的吗?可不可以投。
曲疏月粗略扫一眼,在心里默算一下,年化收益百分之二十点七,哪家银行卖得出这样的理财?
她这后妈年轻归年轻,漂亮也是真漂亮,哄起男人很有一套,会撒娇示弱,软硬兼施,但眼皮子实在太浅。
曲疏月一脸官司的回了办公室。
辛美琪抬头问她:“怎么了?康行长没签字啊。”
她摇头:“不是,是我那个继母来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又要让你给她家里人担保啊?”辛美琪对廖敏君的这一系列操作,也略有耳闻,她说,“她不知道银行工作人员不能给人担保贷款啊,合规部那帮人每年都要查咱们两回征信的。”
曲疏月无奈的笑一下,把绩效表扫描了一份:“谁知道呢。我说我还在开会,走不开。”
当天没多少事情,暨叔接了陈涣之,又往这边来接她。
曲疏月下到一楼时,看廖敏君还守株待兔的,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她本想躲着走,但已经来不及了,廖敏君叫住了她:“疏月啊。”
人家笑得自然又亲热,曲疏月也不好冷脸子,她笑着叫了句阿姨。
廖敏君拉过她的手:“怎么这么晚才下班啊?我都等你好久了。”
“噢,真是不好意思。”曲疏月迎着风,往后拨了拨鬓发:“下午开了个会,特别重要,中途不能出来的。”
是不是特别重要,终于到底能不能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
廖敏君面上不显,但心里是有这么一番计较的,可今天有事相求,没办法,得顺着曲疏月的话说。
她嗨了一声:“那打什么紧的,一家人,还说起两家话来了。”
曲疏月一听见这句一家人就心头一颤。
每次廖敏君说一家人,那就要给她出难题的。
曲疏月点了下头:“您理解就好,那我就先回去了,再见。”
她根本不给廖敏君开口的机会,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廖敏君不罢休,她拉住曲疏月:“阿姨有点事,想和你聊两句。”
这时,暨叔开着车到了,后排的车窗缓缓打下来,陈涣之意态松散的坐着,露出半边利落的下颌线。
曲疏月还没反应过来,先被廖敏君抢了个先,她撇开女儿往下跑:“我跟我女婿说,跟他说效果更好一点。”
以她这样百米冲刺的速度,曲疏月想阻止也来不及,只能看着她奔向陈涣之。
她站在台阶上,嘴唇张合了好几秒钟,强行忍耐下来。
陈涣之倒讲礼识情,看见是长辈,打开车门,从车上走出来。
他系上西服末尾的扣子:“阿姨,您好。”
廖敏君一见他就笑,只是巴结的不伦不类:“陈公子啊,阿姨问你点事情好吧?”
曲疏月看见陈涣之皱了下眉,大概也听得不舒服。
他平静点头:“您问。”
廖敏君连连哎了两声:“是这样的,疏月的舅舅,跟人合伙啊,在东吴路盘了一个饭店,前些天工商局的人来检查,说卫生环境不合格,非让他们关门,这都已经好几天了。你看,你们家那么多说得上话的人,能不能帮你舅舅打个招呼啊?”
好嘛。这都成你舅舅了。
曲疏月心里发笑,都不算是她的正经老舅,这就攀上陈涣之了是吧!
陈涣之说着场面话:“工商局也是照章办事,肯定有他们的道理,让舅舅好好整改就是。”
廖敏君哎唷起来,高声道:“你是不知道,都整改了不知多少回了,他们就是不满意,摆明了是要找茬嘛!”
陈涣之仰了仰脖子,看见曲疏月的不少同事,都走了出来。
这毕竟是单位,再拉拉扯扯的惹人家议论,总要考虑对曲疏月的影响。
他笑了下,缓缓说:“好,我帮阿姨问问。”
廖敏君双手合十,拜了拜他:“那就麻烦你了,谢谢,真的谢谢。”
说着,还主动拉开车门,推了曲疏月上去:“快点和你老公回家吧。”
车窗关上前,廖敏君还挥了挥手:“路上小心啊。”
曲疏月嫌恶的把头转向另一边,几分忐忑的,手指抠着身下真皮座椅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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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离开总行一段距离后,
曲疏月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暨叔也只是专心开车。
陈涣之偏过头,看了身边人一眼,
攥紧了小拳头,
黛眉微蹙,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内心那点思想斗争,
一笔一划,全都写在脸上了。
他垂首笑了下:“怎么了,
有话就说。”
曲疏月默了几秒,
才转过来看他:“你别误会,
那个不是我的亲舅舅,
我没有舅舅。”
章莹是家里的独生女,
外婆经常说,
就你外公这个败家法,
能培养好你妈就不错了,
肚子里再多装一个么,
也是造孽的事。
“所以?”
曲疏月继续说:“你可以不帮他们的,这没什么,
本来也不是多亲近的人,不用觉得有负担,你就当今天没见过她。”
陈涣之好笑的问:“帮不帮是我的事,你怎么先为难上了?”
曲疏月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陈涣之是故意的,
完全就是哄小孩子的口气。
她说:“你明知道的,
就是我自己的事,
也未必会跟你张口,何况是我的后妈。”
陈涣之缓慢点了一下头:“嗯,
看出来了,曲小姐的自尊心,不是一般的强。”
也不是到今天才看出来的,他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心思还不至于这么迟钝。
打高中起,陈涣之对这一点,就深有体会。
她也就是看着乖巧驯顺,其实内里,是个相当固执己见的人。
曲疏月转过身子,两根食指勾缠在一起,小声说:“这不是自尊心强,是做人起码的自觉。”
陈涣之目光深沉,一板一眼的审视着她:“是这份自觉,让你把自己的丈夫当成外人,是这样吗?”
曲疏月下意识的争辩:“陈涣之,这不是把你当外人,我只是......”,尽在晋江文学城
只是不想无缘无故,欠下他这么一份人情,要从这个角来讲,好像也是在和他见外。
因此,她话还没说完,就低下眉,也不再只是了。
可她又能够把他当自己人吗?
人性幽微艰深,也不是说仓促结个婚,大家就能交心的。
曲疏月掐断了上半句,直接说:“总之你不用管了,我会答复我阿姨,就说办不了。”
陈涣之看了她一小会儿:“这事儿就算不办,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清楚。”
他很少像这样,对一件事不依不饶,曲疏月觉得奇怪:“你要说什么?”
陈涣之心平气和的,像酝酿许久:“我们已经结婚了,曲疏月,有很多事情,你完全可以让我来担。”
他这么坦诚相待,曲疏月心里却更惶然,她负气扭头:“不需要。”
她在赌气。她知道她是在跟自己赌气。
陈某人要一直这个路数的话,曲疏月怕躲不过再一次动心。
谁晓得这些年,这个人,有多难忘记。
怎么就没办法把陈涣之,从一切的想法tຊ里开除呢?
伦敦夏天明亮的午后,她好端端坐在教室里听课,也能突如其来的想他一下。
然后去,可是他也很少更新。
一条半年前圣诞节的vlog,只有几个实验室的镜头,也被曲疏月翻来覆去的,看烂了。
正在沉思中的曲疏月,忽然听见陈涣之问:“为什么不需要?”
她自知理亏,头也垂得更低了:“我不喜欢,也不习惯。”
车窗打下来一大半,路边一阵疾来的晚风,将她的发丝吹乱。
半晌,陈涣之开门见山的:“因为不喜欢我这个人,所以,不习惯我掺和你的事。但没办法,你嫁给了我,再怎么不喜欢,也忍一忍。”
是陈述句的调子,加重了话里肯定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曲疏月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笑自己竟然骗过了他的眼睛,哭一地无人知道的心事。
她侧仰起头,看着他深抿的唇线:“你也在忍吗?”
陈涣之搭着腿,靠在座椅上,风轻云淡的回:“谈不上。”
曲疏月忽然就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了什么地方。
这段日子以来,她不愿被他看轻,不想被他认为,嫁给他是沾了什么光,因此格外谨慎,事事醒神。
甚至在无人问津的感情上,也回敬给陈涣之等价的漠视,好叫他知道,他们始终势均力敌。
可让人失望的是,陈涣之从头到尾,连与她较量的意思都没有,一切由她自导自演。
曲疏月点点头:“那这个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她这话说的聪明又上道,但就不知道什么地方,总是差了一程子意思。
陈涣之说:“先打电话问问情况,手续合规也不为难的话,能早解决就早解决。”
曲疏月尽可能的,摆出一副太太该有的样子,按照他的要求。她说:“辛苦你了。”
他双目微敛:“没事。”
这段戛然而止,也不怎么愉快的对话结束后,曲疏月觉得胸口有点闷。
可转头一瞧,车窗分明又是打开的,簌簌的南风直往她脸上扑,她在风里快无法呼吸。
原来,亲口听他说些误会的话,比从她口里说出的假话,要更难受。
暨叔把车开进小区,刚停稳,曲疏月就推开车门,快步走下去。
陈涣之仍坐着,也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从中控台上摸了一包烟,偏过头点燃。,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深吁一口,玉骨扇般的手伸出窗外,敲了一下烟身。
前头的暨叔闲话似的问:“太太好像,还转变不过身份来,有点腼腆的。”
她转变不过身份是肯定的,要不怎么一直要求分房睡?
只不过,曲疏月才不是腼腆,是太怕欠下不必要的面子账,尤其是他陈涣之的。
他捻灭了烟,指腹缓缓揉下太阳穴:“不要紧,日子还长。”
这天之后,曲疏月一连两三天,见到他都不怎么自然。
早上碰到了,也是一问一答的固定模式,又日日加班。
有些没必要核对的数据,曲疏月也反反复复地看,不知道在忙什么。
陈涣之也忙,照顾不到她这些女孩儿家的心思,问过没事,那他也只好当没事。
周五晚上,因为明天就要去团建,全行下班都早,曲疏月也没有多待。
她提早到家,陈涣之却不在。倒是她那个后妈,给她打了个电话,说舅舅的饭店,今天正常营业了。
曲疏月很淡漠的口吻:“那就好。”
其实就是交个罚款的小事,但廖家阿弟不乐意,觉得姐姐嫁进了曲家啊,这么点小手段总归是有的。
但哪里有?陈涣之也没有托人,就是问清情况替他缴了罚款,完全按正常程序走的,没沾一丁点陈家曲家的边。
廖敏君得了便宜,听出她兴致不太高,自然不敢得罪,没说两句就挂断了。
她躺在沙发上翻了会儿微信,打电话约余莉娜出来晚餐。
余莉娜那边有点闹,她扯着嗓子说:“你直接到我家来吧,我在家玩儿呢。”
曲疏月想,也好,她搬进新别墅以后,自己还没去参观过。
她洗了个澡,脱下行服,换了一件复古白衬衫,配一条黑色针织背心裙,长度只到膝盖,露出纤细笔直的长腿。
按照余莉娜发给她的地址,曲疏月开车过去,路上她就在琢磨,这丫头一个人在家玩什么?
就电话里那么大的动静,估计她阵仗也不能小了。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见泳池边的余大小姐时,曲疏月还是愣住了。
大秋天的,傍晚的气温早降到了十二度,她还穿着泳衣,只在肩膀上裹了一条浴巾,举着把水枪,嗞个牙花子,和一群金发碧眼的帅哥在打水仗。
她一双手紧攥着包,站在那儿进退为难,不知道是不是该走。
后来,余莉娜终于从酒池肉林里醒过神,看见了她的闺蜜。
她用手擦了把脸说:“月月,快过来坐啊。”
......不是。她坐哪里啊?坐哪儿才能不那么尴尬,请问?
曲疏月从椅子上拿了条浴巾,走到她身边:“擦干点儿水,这个天气容易着凉的。”
“哎呀,一直跑跑跳跳的,哪里会冷到?”
余莉娜丢下一池子帅哥,拉着她进了卧室。她拉开浴室的门:“我洗个澡马上出来,稍坐着等我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