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星流果然点头,
惬意地拨了拨水面:“水,
能喝又能泡,喜欢。”
  很简单的回答。
  谢臣闻言,
沉吟片刻才道:“这水太凉,现下才三月初,春寒料峭,泡久了难免体寒生?病。”
  “我给你造一间有温泉的房子,热水泡起来更舒服。等它建好了你再泡,可以吗?”
  温泉?
  桃星流眼睛一亮,开心地在水中一个翻身,完全没有想过他会?不会?骗他,点头答应:“好啊。”
  他学着那群锦衣卫的语气,对谢臣拱手,完美复制:“多谢好兄弟,大恩不言谢,待我日后飞黄腾达,定不负你一番心意!”
  谢臣:“......”
  桃星流自觉学得分毫不差,满意点头,余光里瞥见?他手边硕大的食盒,又凑过去:“这是什么?”
  “......一些吃食。”
  谢臣将那精致食盒打?开,御膳房的太监果然心思灵巧,食盒竟分了整整四层,每打?开一层,就是满满当当的不同糕点。
  有干果,有糖块,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看上去都好看又好吃。
  桃星流看得一呆,一双桃花眼盯着里面桃花形状的糕点,头都舍不得抬:“这是你的晚饭?”
  谢臣盯着他看,像在观察初春枝头的第?一朵桃花。
  “我不嗜甜,你若喜欢,不如尝尝?”
  桃星流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点头,自水中伸出湿漉漉的手,捏住了那块粉白?温热的桃花糕。
  他的指尖不断滚落着水珠,因?是趴在池边的姿势,柔软的银红曳撒吸饱了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沿着青石板和小草一路蜿蜒,浸湿了近在咫尺的谢臣衣摆。
  谢臣毫不在意,挑了两块上午的同款饴糖块,又转头让小太监们拿了套描金边的茶具,亲自倒茶递给他。
  “吃慢些。”
  他还记得他被噎到的模样。
  “哦。”桃星流伸手,白?玉般的指尖接过茶杯,与他布满茧的手相触。
  忽然,他温热的手指一顿。
  “你受伤了。”
  谢臣早已忘了御书房的事?,侧过头:“什么受伤......”
  水声哗啦啦响起。
  ——桃星流宛如爬上岸的鬼魅海妖,几乎是瞬间就抓住了谢臣肩膀。
  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凑上来,黑葡萄般的瞳仁紧紧盯着谢臣眼下的一道血伽,声音很呆:“出血了。”
  谢臣的心脏倏然一跳。
  他们距离太近,鼻尖咫尺之隔,连呼吸都快交融。
  心中骤然升起一种陌生?情?绪,令谢臣甚至忘了闪避,任由自己暴露身体所有的命门。
  假如桃星流愿意,他现在就能杀了这个权倾朝野的宦官。
  晚霞消失,夜色笼罩。水池边高高低低的灯台亮如白?昼,桃星流湿哒哒的眉眼间落满清寒月光,透出一点冷,和一点关切。
  那双桃花眼凑得更近。
  ——然后,桃星流伸舌舔了上来。
  温热的触感只?一瞬。
  下一秒,砰的一声响!谢臣猛地将人拉开,手里茶杯瞬间摔碎在地,仿佛他的心也在这一刻骤乱。
  “你在干什么?!”
  心脏像被猝不及防砸了一下,他眼中看不清情?绪,指尖却紧紧抓着桃星流湿透的腰肢,力道之大,青筋都根根凸起。
  可桃星流只?是奇怪地看着谢臣,仿佛在看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我在给你疗伤啊。”
  动物们都会?舔伤口的,大惊小怪。
  “不喜欢就算了。”
  他挣脱谢臣的手,可惜地看了眼碎裂的瓷片,迅速拿走另一只完好的茶盏,就要回到水中。
  谢臣一愣,心脏一空,下意识伸手想拉住桃星流。
  “等等......”
  却不料桃星流一顿,余光看见?他手里那两颗糖块,忽然回身,低头猛地叼走了两颗饴糖。
  宛如落花簌簌吻过掌心。
  濡湿与粗糙相触。
  谢臣手上的茧太硬,磨了下桃星流柔软的唇瓣,带来一阵酥麻。
  于是这一秒,叼糖块的人,和被亲近的人,都呆了呆。
  “......”
  桃星流咔嚓用力嚼碎饴糖,脚尖一点,忽然就不想泡水了。
  ......奇怪,脸蛋热热的。
  他难得迅速地从水池边跳开:“我吃饱了,拜拜。”
  “......”
  桃星流看了眼沉默的谢臣,不忘将另一只?茶盏放入胸口。而后用起轻功,很快往卧室方向?而去。湿漉漉的少侠蝴蝶般消失在夜色中,连风也留不住他的影子。
  寂静的夜里,唯有谢臣一人留在狼狈的水池边,久久不语。
  糖块的甜腻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全身。
  就像一场猝不及防的狂风,卷起荒芜,送来心动。
  半晌。
  谢臣忽然伸手,像条狗一样去嗅掌心的香气。
  脑海中闪过艳红的舌尖。他动作一滞,而后,猛地紧紧攥紧了手心。
  头顶月色皎洁,照亮空荡水池,一朵桃花随风飘落,轻轻落在了池面。
  春天来了。
  -
  大牢灯火燃起,映得审讯室内亮如白?昼。
  没过多久,门口忽然走进一个锦衣卫,附在北镇抚使宋齐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宋齐点头,侧身温声吩咐属下:“把他带下去,再将前几日捉到的那群江湖人带来。”
  “是。”
  没过多久,四五个年轻俊朗的江湖人出现在室内,他们被绑在木架上,却依旧面露傲气,似乎很是不畏酷刑。
  “狗官,你有本事?杀了我!休想我们吐出半点师傅的下落!”
  “没错,你们这些东厂走狗,就应该不得好死!”
  宋齐笑了笑,丝毫不在意地拿起桌上茶盏,喝了口热茶。
  几秒后,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宋齐立刻起身,其余锦衣卫们也纷纷低头拱手,恭敬道:“见?过督公。”
  谢臣一身黑袍,面无表情?地坐上主位。
  他声音喑哑:“怎么样了。”
  宋齐:“回禀督公,这些江湖人不知从何得来陆尚书的行踪,前几日刺杀未果,为首的一个身受重?伤逃了出去,只?剩下这几个还没开始审问。”
  “陆尚书一双襁褓中的儿女?皆被他们所杀,他昨日言说,督公若能替他报仇雪恨,此生?他定不会?背叛督公。”
  陆尚书是户部?尚书,乃是六部?中唯一一个与东厂同流合污之人。户部?掌管着庆朝钱袋,他若死了,首辅必定会?派自己人顶位。
  谢臣起身,狭长双眸一一扫过面前的少侠们。
  方才还叫嚣着的人对上他极深极黑的眸,心中莫名一寒,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仔,瞬间没了声音。
  谢臣回头,看向?一旁站立的锦衣卫。
  “审。”
  ......
  “啊!”
  黏稠的鲜血自伤口处喷涌,又被烧红的烙铁滋滋蒸发?。惨叫声不断响起,血腥味布满整个牢房,宛如人间地狱。
  谢臣听着面前数人的惨叫,眸光却有些心不在焉。
  距离那日水池边的意外已有半月。
  这半个月,江州发?生?水灾,朝堂针对赈灾举措争论不休,皇帝更是精力不济。
  大皇子早亡,三皇子又折了手臂,于是他只?能命二?皇子为赈灾大使,调遣九百锦衣卫随行,前去赈灾。
  锦衣卫外务频繁,谢臣身为东厂提督,自然更为忙碌。只?有桃星流是清闲的。
  但他不往外跑,也不在池子里泡水了。整日除了吃就是睡,然后是发?呆,仿佛刻意减少了与谢臣碰面的机会?。
  督公府太大,桃星流有心回避,谢臣又不去逼迫,他们这些天见?面交谈的机会?便寥寥无几。
  鲜血溅开一地。
  谢臣骤然回神,皱眉看向?地上血污,阴冷道:“还没说?”
  锦衣卫们还没回答,面前几个血人忽然崩溃,其中一个眼中是血,嘴里也是血,死死看向?谢臣。
  “阉人,你不得好死!”
  “桃少侠早已出关,他武功高强,必定会?将你项上狗头砍下!”
  谢臣忽然停下动作。
  而后,他侧身,一双狭长的黑眸看向?那人,无悲无喜。
  “桃少侠?”
  -
  从诏狱出来时已是下午。
  北镇抚司来去匆匆,见?到谢臣时都停下行礼。谢臣站在院子里,没有看见?桃星流。
  他侧头看向?宋齐:“桃千户呢?”
  宋齐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神色莫名尴尬起来。
  他去厨房看了眼里头的蔬菜,见?袋子已经空了,硬着头皮回答谢臣:“督公,是这样的,平日里桃千户只?爱吃蔬菜,饭量不大,但一日六顿。倘若他吃不够就会?去附近山上打?草......”
  宋齐抹了把额头的汗:“这几日北镇抚司繁忙,想必是厨房又忘了买足够的菜。”
  “桃千户,额,桃千户他可能又去山上打?草了......”
  “......”
  这个答案令谢臣沉默。
  他默了半晌,道:“玉京地势平缓,附近只?有一座朝廷围住的猎山,他没有坐骑,怎么进去?”
  宋齐苦笑:“督公,这个我也不知晓,我只?知道桃千户每次回来都拖着一麻袋青草和野菜,看样子还挺重?的。”
  “可能桃千户武功高强,每次只?用轻功来回?”
  谢臣没有再问,挥手让人退下,很快回到督公府。
  不多时,黑色骏马载着一身黑袍的谢臣疾驰,一路往玉京城外而去。
  与此同时。
  三皇子柳桑抬头,原本找茬儿的凶狠神情?倏然变得呆泄。
  在他对面。
  巨大的野生?鸵鸟睥睨着他。桃星流稳稳骑在鸵鸟身上,垂眸,也居高临下地看向?他。
  声音淡淡:“有事??”
第027章
06
  凶猛的鸵鸟在桃星流面前很是?温顺。
  黑润的眼睛,
翘起的睫毛,和脖子上装着青草的大麻袋,都无一不彰显着它?对桃星流的特殊包容。
  柳桑抱着还没好的手臂,
惊恐地连连后退:“桃星流,你、你骑的是?什么怪物!”
  周围的小太监们也赶紧颤颤巍巍地护住主子。桃星流给了柳桑一个鄙夷的眼神,
声音淡淡:“鸵鸟很好,你才是?怪物。”
  柳桑不由气结。
  他今日是?来寻仇的。
  那日晕过去后,
柳桑本以为父皇会为他做主,可谁曾想?谢臣巧舌如簧,
不知说了什么,竟反而说动父皇给自?己下了禁足令。
  整整半个月,他连王府大门都没出过,
二皇子那个满口?君子的废物却能去江州赈灾,大肆收拢民心!
  柳桑动不了谢臣。
  但他可以让桃星流尝尝手臂骨折的滋味。
  柳桑脸上闪过一丝狠毒,侧头看向?特意请来的侍卫们。
  “还犹豫什么?给我上!”
  他是?身份尊贵的皇子,一声令下,
几?位侍卫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道?一句“得罪”后,抽出剑鞘朝他奔来。
  桃星流无惧无畏,脚尖轻轻一点,
便从?鸵鸟上闪至路边石头处,淡淡回头:“你去一旁等我。”
  鸵鸟叫了一声,
神神在在地听话跑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