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垂眸,静静听他说了大段。眼中虽依旧沉凝,却不自觉笑意弥漫,无法抑制。
  怀中狐妖的声音好开心,连尾音也上翘,轻盈柔软如?羽毛。令他也心生雀跃,期待不已。
  ……情之一字,实在动?人。
  一股深而沉的爱浮现心头,令云清握紧手中这只微凉的手,再也无法如?往日那般,漠然?视万物为阻碍,一剑杀之。
  情劫。
  他的所?有情、所?有爱、所?有带着温度的心绪,都只落在言长生肩头。
  仿佛一场无声冷雪。
  即便被长生轻轻拂去?,也觉幸福。
  片刻。
  云清缓缓吐出口气,罕见紧张地?垂眸,开口:“长生,那若是......我就是你师尊呢?”
  长生一愣,忽然?噗嗤一声,笑得好开心:“师兄,你怎么?也会讲冷笑话了?真幽默!”
  他探出尾巴,赞许地?拍了拍男人僵硬的肩,眉开眼笑。
  “不过你这个笑话还挺好笑的,差点真把我吓到了,哈哈!”
  云清:“......”
第100章
20
  云清没说话,
沉默地?和言长生对视。
  长生躺在他怀中,原本还笑得咯吱咯吱,堪称乐不可支,
异常开朗。谁知云清一直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特别安静。
  安静到令狐背后发毛。
  笑声不知何时停下。
  狐狸精看着那双漆黑的?双眼,半晌,
表情忽然很轻裂开。
  仿佛走在路上,被人莫名抓住尾巴强吻了?半小时。
  长生意识到什么,
呆滞两秒,碎得比那日四分五裂的?石像还彻底。
  他沉默,他凌乱。他狐狸毛炸起,
好?似魂飞喃喃。
  “......这对吗?”
  话音落下。
  云清倏地?紧紧抓住他微凉的?手,不许狐妖松开半分。
  男人表情很冷,沉声道:“长生别怕,你将那尊石像忘掉就好?,
它太丑了?,你难免会吓到。”
  言长生一噎,下意识辩驳:“师尊才不丑!你闭嘴,独臂瞎眼也很帅的?好?吗?没审美!”
  顿了?顿,
他意识到什么,又赶紧崩溃摇头:“不对不对......什么丑不丑的?,
那可是师尊啊!你、你怎么能是师尊呢?”
  云清怎么能是师尊呢??
  ——游历初遇石像,
拜师问道。
  师尊对长生端方有礼,
有问必答,
从不越雷池半步。做过最出?格之事,便是在长生变回小狐狸、哭唧唧思?念父母时,
抬起独臂轻轻摸他的?头,缓声宽慰。
  它如?师亦友,又如?某个宠爱长生的?长辈。虽声音雌雄莫辨,暗含威仪,却从未对长生露出?过丝毫负面情绪。
  求仙这条道,师尊是明?灯,是灯塔。
  ......是君臣是敌人是兄弟是朋友都行啊。
  怎么可以是云清!
  言长生张了?张嘴,欲哭无?泪:“师尊就是师尊,师尊是不能变成与我两情相悦的?师兄的?......”
  云清手臂收紧,用力将狐妖困在自己怀中,眸色难辨:“为何不能?”
  长生妄图挣扎:“你是不是误会了??其实?是师兄你今天?出?门摔到头记忆错乱,对对对,你不是历劫失忆了?吗?是你记错了?!”
  温热掌心?忽然覆住唇瓣。
  言长生被云清一把捂住嘴,听见他沉声道:“并非误会,我已确定七八分。”
  “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你一定是被丑石像吓坏了?。听闻九尾狐族颇看重皮囊,也难怪你惊慌。”
  “没事的?长生,从此以后,你再也不必面对那张老脸了?。”
  “修道之人容貌不变,我是仙尊,永远不会变老变丑,你且安心?。”
  “......”
  云清凝声:“听不见吗?”
  “我是仙尊,我身长九尺,容貌永不老。”
  “吾乃仙尊,身长九尺,驻颜有术。”
  “我是男的?,又高又帅。”
  “长生,你听不见吗?”
  “......”
  云清皱眉,看向怀中狐妖:“我并未捂住你耳朵。”
  按理说他听得见。
  言长生:“......让我们说中文。”
  云清:“我是仙尊,不老不丑——”
  “停!”
  言长生崩溃扒下他的?手,脑子?嗡嗡的?,八条大?尾巴本能卷起,紧紧糊住自己的?脸,拒绝看云清眼睛。
  空气寂静。
  狐妖声音闷闷:“云清,你先出?去好?吗?”
  “......”
  他没再叫师兄。
  他需要一点时间接受现实?。
  云清沉默,片刻,点头将长生抱起,放在床上,轻轻盖好?锦被:“好?。”
  男人立在床边,掌心?虚握一撮掉落的?红色绒毛,依旧遵守“坦诚”二字,平静道:“此次我入人界,渡的?是情劫。”
  床上的?狐狸精一愣。
  云清继续道:“我能感觉到自身法?力正?在恢复,但言家藏魔一事不能再拖,基山虎妖也是隐患。”
  “夜长梦多,时间一长,很可能生变。”
  所以今夜寅时,他会以剑为器,斩灭自身红鸾星。用最快速度渡完此劫,恢复记忆,清除一切挡在言长生前面的?魑魅魍魉。
  长生怔了?怔。
  片刻,赤红色尾巴微动,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琉璃眸子?。
  狐妖藏在尾巴里看他:“你的?情劫,是我吗?”
  云清没有回答,但有时,沉默就是答案。
  长生眼睫一颤,随即蜷缩指尖,皱眉半坐起身:“没有其他方法??我的?意思?是,斩灭红鸾星听起来很危险......云清,你有把握吗?”
  不等回答,他又连忙说:“其实有随仙尊在,我们不必那么着急。或者我们先去基山打归山君!我幻术很好?,正?面打他也不虚的?。”
  狐妖皮肤润白,如?玉生暖光。细密尾睫翘起,弧度锋利又漂亮。
  他未曾历劫,并不知道还有斩杀情劫之人的?法?子?,此刻眼中只有纯粹的?担忧。
  云清更?不会提,只对长生很轻地?笑了?下:“我有把握的?,长生。”
  “寒光剑跟着我在人界,剑下亡魂却都是些鼠辈。此次能斩灭劫数,想必它也早已跃跃欲试。”
  桌上剑鞘应景地?轻轻震动一下。
  长生看着男人漆黑淡然的?眸,明?白他心?意颇坚,无?法?轻易改变。
  更何况别的事长生来劝有用,但事关?长生安危,便谁也无?法?说服他。
  长生想了?想,暂时忘记师尊和师兄是一个人的?惊悚事实?,低头找出?纳戒,将里面师尊曾送他的?护身法?器通通倒了?出?来。
  噼里啪啦好?一阵。
  大?堆仙界趋之若鹜的?高级灵器落在床上。
  长生抬眸,一股脑儿全塞给了?云清:“拿去,不要受伤。”
  “此刻距寅时尚早,我先睡一会儿,到时间了?你叫我,我陪你一起打星星。”
  “……”
  怀中灵器沉甸甸。
  云清盯着长生片刻,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竟有种?缱绻的?温柔:“长生。”
  长生被这样的?目光和声音围绕,只觉耳尖又在微微发烫。他笑了?下,由衷道:“你一定能成功的?。”
  不过成功后,他便会恢复当长生师尊时的?记忆……
  男人立刻点头,仿佛推销自己:“我当然会成功,毕竟我是你的?师尊,是师兄是爱侣是仙尊,且身长九尺,实?力强大?,不老不丑......”
  “关?门出?去!”
  “......哦。”
  狐狸精气鼓鼓将自己裹进被子?,蒙住头顶。男人起身,沉默走到房门口,忽然又停步,面无?表情回头。
  “其实?若你喜欢独臂瞎眼,我渡劫后也可以永远附身于那个石像。到时你游历我就缩小,钻进你纳戒中,我们照样可以观遍山海......”
  “关?、门、出?、去。”
  “......好?的?。晚安。明?天?见。”
  “对了?,明?天?你还愿意见我吗?”
  “......”
  嘭的?几下。
  是狐狸气急败坏用枕头砸人的?动静。
  云清笑着轻轻关?上门,笑了?几秒,才以手作诀,在房外施了?个隔绝一切动静的?结界。
  他当然不打算让长生半夜爬起来陪自己。
  斩灭劫数而已。
  无?情道毫无?畏惧,甚至隐隐战意盎然。而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并非第一次剑指天?道。
  大?概是当石像时装模作样久了?,心?理变态,只能如?此无?能狂怒地?发泄吧。
  云清面色冷淡地?恶意揣测,丝毫无?法?共情失忆前的?自己。
  头顶冷月如?钩,落下一地?霜白玉色。
  男人跃上不远处山顶,闭眼打坐,开始沉默养神。
  ……
  夜深了?。
  言君嫣看完这几日人界的?消息,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房间宽阔,灵气充沛无?比。此地?名为听雨秋阁,是从前的?她习惯住的?地?方。周围摆设甚至都丝毫未变,松鹤燃香袅袅飘散,一柄银色长枪静静摆放在架子?上,寒光凛冽。
  灯光氤氲。
  她起身打算休息,敲门声忽然轻轻响起。
  “姐姐,是我。在忙吗?”
  言君嫣侧头,几秒后,神情不辨:“进。”
  房门打开。
  身穿青碧色衣袍的?男人笑容温润,手上捧着一个托盘,缓缓走进来。
  托盘上的?药碗微微荡漾,药汁在灯光下呈褐红色。
  “姐姐还没睡?你身体尚未好?,还是不要太过操劳了?。”
  言恒与言君嫣相对而坐,瞥见桌上还没收好?的?灵报,皱了?下眉:“姐姐不必忧心?,言家一切都是姐姐的?,我这个家主当了?百年,若姐姐想要,我给就是了?。”
  “你先养好?身体才最重要。”
  言君嫣挑眉:“我听闻你接管家族百年,除了?南州总族地?,其余四州的?分部已经不再来往联络。族内弟子?也换了?大?半,只能守住此地?。”
  当初言君嫣并未继位,甚至连个少家主的?名衔都没有,言家却始终上下一心?,人人都向往南州总族地?,甚为奋发向上。
  他一来,众人却都彻底心?灰意冷了?。
  言恒一顿。
  言君嫣抬手,漫不经心?收起灵报,声音平静:“你能力平庸,天?资平庸,家主之位不是我要,你给。”
  “而是我不要,你才能捡漏。明?白吗?”
  灯光下,男人脸色罕见僵硬。
  ......自从当上言家家主,他已经许久许久,未曾尝到过此刻这种?屈辱了?。
  女人眉眼肆意,即便浑身法?力散尽,依旧锐利无?比。这并非权势与魔功强行堆砌的?虚光,而是骨子?里的?自信。
  天?之骄女,不外乎如?此。
  言恒沉默半晌,笑了?笑,点头:“姐姐说的?是,我本就不如?你,实?在惭愧。”
  “不如?我就要惭愧,那人界谁能不惭愧?”言君嫣皱眉:“你如?今说话怎么如?此小气,从前虽沉默,可到底是有心?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