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了舒颜眼中的认真,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整了整坐姿,以同样郑重的态度看着舒颜:“娘亲,你说吧,我们听着。”
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临安县舒府庭院中,一场必将在未来影响天下局势的对话在母子三人之间展开。
然而此时,除了舒颜母子三人,谁也不知道。
其实舒颜的要求很简单。
首先,两小只长大后想要怎么做舒颜都不会干预,但请务必善待百姓。
其次,不许兄妹相残!
世界这么大,大可不必一直将眼光局限在一地。兄妹俩也并不是非对上不可,或许可以尝试一下走合作共赢的路线也不错。
为了增加说服力,舒颜将若有所思的两小只又带回了书房,从暗阁中取出世界地图。
这张图是舒颜根据如今这个时间点上世界上的大致势力分布重新描绘的,虽不如后世的世界地图那般精细,但在这里却是绝对的绝无仅有了。
当巨大的地图被铺在地上徐徐展开,两个小崽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就连招财也不再端着仪态,一下子就趴到了图上。进宝更是激动地连脚上的小鞋子都脱了,整个人都爬了上去。
四只小肉手小心翼翼地在地图上一寸寸抚过,每当经过一些被标注为国家的地方时都会下意识地停顿片刻。
舒颜没有忽视掉,随着时间的推移,两小只盯着下方地图的视线变得越来越火热。
眼见自已的目的已经达到,她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将门轻轻关上,把空间让给了两个孩子。
离开书房后,舒颜也没有回屋,而是直接去前院找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舒大富。
见女儿这个时候过来,舒大富显然有些惊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虽已是下午,但日头还好好地在天上挂着。
“阿颜,这日头晒人,你不好好在屋子里呆着,过来找为父是有什么事吗?”
舒大富对于自家宝贝闺女的懒散性子可以说是相当了解,这个时间点,她不是应该还在午睡的吗,再不济也该是躺着看话本子,怎么顶着大太阳跑前院来了?
生怕舒颜被晒坏了,舒大富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带着舒颜进了前院书房。
书桌两侧,父女俩相对而坐,舒颜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爹爹,这些年你可有结交什么能直通上面的门路?”
“直通上面?”
舒大富被她的问话一惊,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对,没错。想必爹爹也知道,我在咱家庄子上种了不少咱们大宋从前没有的东西。”
舒大富继续点头,他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但这种感觉刚出现就消失了,快得他都没能抓住。
舒颜:“我发现了一种能亩产五千斤的高产粮种。”
放下个惊天大雷后,舒颜就不再说话,浑然不知这句话在听者心中造成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哐当”
舒颜话音刚落,舒大富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直接带翻了他面前的砚台。
满满一砚浓稠的墨汁在桌面肆意流淌,不过几息时间就将桌上的账本染黑了一大片。
然而,舒大富此时已经无心再去关注其他了。𝓍ľ
“此言当真?”
舒大富紧紧盯着舒颜。
舒颜微微一笑,面对舒大富的话不答反问。
“爹爹觉得,这样的功劳,可能为舒家换得一爵位?”
第98章
变故
天热了,舒颜想要雄起了!
虽然这与她这辈子一贯奉行的咸鱼大法相违背,但谁让她现在也是当娘的人了呢?
小崽子们厉害归厉害,到底现在还小,还是需要她这个当娘的托上一把的。
背负着这样甜蜜的烦恼,舒颜谋划着要给自已提提身份。
纵观整个中国封建王朝史,对商人一直都是持歧视态度,唯有宋朝例外。
得益于商品经济的繁荣发展,商人的地位得到了大幅度提高,但这种提高也只是相比较其他朝代。
与土绅阶层相比,大宋的商人依旧是处于弱势地位。
舒颜的目的很简单,她想用献上高产粮种的功劳给自家换取一个爵位。不仅为了舒家,也为了两个小崽子的以后。
这件事她已经准备了好久了,从各地庄子上送来的试种报告来看,红薯在大宋各地的育种都相当成功。
毕竟是舒颜精心挑选的经过后世改良的品种,无论是口感亦或是产量都达到了让人满意的程度。
现在万事俱备,就只欠东风了。
舒颜琢磨着,要怎么将红薯的事情报上去,最好是直接上呈给皇帝,那样才最是万无一失。
只要是个有基本政治素养的统治者,都不至于忽视掉红薯的价值。
然而,问题来了,就像后世的老百姓见不到大领导一样,古代的皇帝就更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作为一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哪怕人家不考虑排面的问题,也得从安全角度出发不是。
“要不咱们先去求见知州大人,知州全知一州军政要务,由他代为上报最为合适。”
舒大富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家金大腿。
“爹,你认真的?”
舒颜一脸诧异,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舒大富。
感觉有被冒犯到,舒大富讪讪地闭上了嘴,此刻他也意识到自已刚刚在闺女面前似乎是犯蠢了。
看出了老爹的尴尬,舒颜见好就收。
“按理说,爹爹的提议是没错的,以咱们的身份这么做也最合适。”
“但是......
咱们和那位金大人也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了,以那位的为人,恐怕咱们刚将红薯献上去,就得全家喜提地府单程游了。”
舒颜口中的金大人并非真的姓金,而是舒颜私下里给他取的戏称,取自金大腿的金。
舒大富能在杭州府将生意做到这么大,上面自然不可能没有官面上的山头罩着。
这位“金大人”就是舒大富早先靠上的一条大腿。
要说商人和金大腿之间的关系说来也简单,懂得都懂。套用一句后世的话来说就是“你我本无缘,全靠我出钱。”
舒家每年都会给金大腿送上一笔数目可观的孝敬,而金大腿虽然贪,却也实实在在庇护了舒家不少年。
总得来说,双方之间的Py交易进行得默契又愉快,所以遇到这样的事,舒大富才会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金大腿身上。
然而,红薯的事情却与往常不同,它所蕴含的利益太大了。
“咱们必须要稳一手!”
就在舒家父女俩为了红薯之事两头奔波时,变故发生了,老天爷率先作起了妖来。
北宋时期正值第三个寒冷期,全球气候开始由暖向寒转变,导致天灾频发。
正值多事之秋,江浙地区又闹起了史无前例的大范围灾荒,而杭州府没能幸免,也在这场灾荒的席卷范围之内。
“贵人,行行好吧,我们一家子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我的孩子就要扛不住了,求您赏孩子一口吃的吧......”
不过一夜之间,原本还算安乐平和的临安县涌入了无数的灾民。
舒颜的马车刚驶上街道不久,就被一个衣衫褴褛的得妇人拦住了去路。
妇人形容枯槁的跪在马车前,声音嘶哑而干涩,眼中尽是绝望。
妇人怀中的小男孩舔了舔苍白的嘴唇,轻轻扯了扯妇人的衣角,声若蚊吟地开口:“娘,我饿......”
妇人心中苦涩,再次将祈求的目光投向马车紧闭的车帘,祈求里面的贵人能施舍自已的孩子一口吃的,哪怕一口都成。
他们一路从城外逃荒至此,为了给孩子省下一口吃的,孩子他爹已经饿死了,要是再要不到吃的,他们也坚持不下去了。
就在妇人渐渐绝望时,马车车帘被从里面掀起,露出一张绝美的芙蓉面来,看得妇人不由一呆。
舒颜看着妇人怀中骨瘦如柴的孩子,也不过就五六岁大小,让她联想到家中肥肥软软的两小只,心下就是一阵不忍。
想到自已马车里应该还有些小零嘴,舒颜将它们都取了出来,一把塞到妇人怀中。
“快吃吧。”
零嘴不多,也就堪堪两把的样子,却一下子吸引了四周不少灾民的目光。
那眼中的渴望,让妇人心下一紧,二话不说将零嘴往怀中孩子的口中塞去。直到他嘴里再也塞不下,被噎得两眼泛白,这才将剩下的自已一口吃下。
直到咽下嘴里的食物,妇人才争气的感觉到自已还活在这个世上。她押着怀中的孩子,“噗通”一声跪到了舒颜面前。
“姑娘,求你行行好,收了我儿吧,随便让他当个小厮杂役都行,只要给口饭吃就行了。”
妇人说完就开始一下一下的磕头,不仅自已磕,还压着怀中的孩子也一起磕。
大可不必,舒颜忙让护卫上前制止。
环视四周消瘦麻木的人群,舒颜心下不忍,于是大声道:
“我是临安府桃花巷舒家的人,从今天下午开始,舒家会在桃花巷外的空地上施粥,你可以去那里等等。”
说罢,舒颜吩咐护卫,“去通知庄子上,将库里的粮食都取出来吧。”
直到回府,舒颜看着一路上的惨状,始终心事重重。
城区里尚且如此,不知现在外面又该是何等光景。
千里饥荒,饿殍遍地,白骨露于野......一个个沉甸甸的名词从心头划过,哪怕不是第一次见,舒颜还是能感觉到痛心。
想到自已手中握着的大量红薯,在这一刻,舒颜推翻了之前的想法。
到底是,人命关天啊!
第99章
调任
舒颜原本的盘算很好,然而,一场天灾打断了她所有的计划。
谁也没料到,有鱼米之乡之称的苏杭之地居然能发生这样严重的粮荒,朝廷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
第二天,舒颜就召集了舒家所有经营粮食铺子的掌柜,整个舒府前厅,瞬间座无虚席。
舒大富和舒颜坐在上首,舒大富没有率先开口,而是任由舒颜发挥。
舒颜看着下首众人,面色凝重道:“今次叫诸位前来不为其他事,如今发生在江浙府的灾荒,相信不用我多说,大家也都知道了。
天灾无情非人力可抗衡,这没什么好说的。我的要求是,从明天开始,凡舒家名下的商号,粮价通通下降一成,听明白了吗?”
舒颜话音刚落,就有掌柜表示不赞同。
他们对舒颜下降粮价的要求十分不赞同,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这样损人不利已的事情。
“大姑娘不涨粮价是出于一片善心,这点我们也理解,左右舒家家大业大也不靠着这笔钱发财。但如果别家的粮号都涨价了,唯独咱家不涨,恐怕会招致其他商家不满啊。”
说话的是舒家旗下的一名粮号大掌柜,他此话一出,瞬间引起了不少的赞同之声。
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在其他商家都在灾荒中抬高粮价大发横财的时候,就你不合群,怎么着,是想踩着我们好显得你清高?
不搞你搞谁?
舒颜对此自然是心知肚明,然而,她却也不怕。如果这点事都要畏首畏尾的话,那她干脆什么事都别做了。
舒颜当即就驳了回去:“钱什么时候不能赚,非要在这个时候发国难财吗?其他商家要是不满,让他们来咬我,大家生意场上见真章。”
有那还想开口劝阻的掌柜一噎,不吭声了,将希冀的目光转向舒大富,希望他能说点什么来阻止女儿的败家行为。
然而,舒大富看天看地看茶杯,就是一语不发,其他人见状顿时也住了嘴。
舒颜将事情一一安排下去后,就招来管家询问起了施粥的情况。
对于时下的大宋百姓而言,红薯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考虑到人们的接受程度,舒颜并未将之直接放在自家粮铺里售卖。
现在舒家粮铺里卖的还都是大米、小麦等常规作物。
但这次施粥,舒颜打算动用红薯,先让红薯亮个相再说。
“姑娘,到底是新东西,他们会不会不敢吃?”
对此,全管家还有些担心,他就怕姑娘好心办了坏事,要是有人误会就不好了。
“不会,灾民们饿了连草根树皮都吃,更何况红薯。”
等到全管家退下后,舒颜还在沉思,就见招财和进宝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外面发生饥荒的事情他们都从下人嘴里听说了,但毕竟下人知道的也不多,所以他们想来找舒颜问问情况。
“这里的官府都不管的吗?”
招财挺直着小身板坐在舒颜身边,问话时,小脸是一派的严肃。
“应该还在等上面的指示吧。”
招财对此感到不可思议,据他所知,灾情已经发生好些天了。然而这里的地方官却并没有采取多少有用的措施。
这要是他大秦的官员,敢如此怠政,丢官去职都是轻的。
“怕是官府的粮仓里已经没多少存粮了吧,估计要不了多久,官府就该来找咱们这些富户捐款捐粮了。”
都是做过皇帝的人,进宝对于底下人的作风也是心里门清。
两人以前做皇帝的时候都没少打富商的主意,那时富商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供他们取用的钱袋子,予取予求。
如今位置颠倒,被予取予求的成了自家人,心情还有些小复杂呢。
“娘亲,你和祖父打算怎么做?”
这么长时间以来,已经足够招财和进宝了解他们今生所在的家庭到底是多有钱了,舒颜也从没想过要瞒着他们什么。
他们很想知道,面对这样的情况,自家会怎么做?
对此,舒颜倒没什么好犹豫的,“自然是捐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咱们能尽一份力也是应当。”
她只要一想,就明白了两个小孩的纠结所在。
她看着若有所思的两小只道:“你们现在还小,很多事情多想也没用。你们现在的任务是让自已快快长大,过些日子,我会给你们找个启蒙老师。
一些东西你们虽然以前都学过,但别人不知道,总要有个由头。”
两小只对此自然没有什么异义,当即点头应下。
在全城所有粮铺粮价都在疯涨的情况下,舒家粮铺降价的消息就像一滴水落入了滚油中,很快就传播了开去。
一时间,舒家粮铺的门口排满了前来购粮的百姓。
得亏舒颜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舒家的粮铺都采取了粮食限购政策,这才不至于短短几天就无粮可卖。
百姓对此虽颇有微词,但经过粮铺伙计的再三解释,倒也能理解,不然总好过去买别家的高价粮。
而那些囤积了大量粮食,想要借此机会大赚一笔的粮商见此,也放下了大半的心。
小丫头片子到底还是知道点分寸的,没有上来就掀了大家的饭碗,看来暂时是不用去找舒大富谈育儿经了。
就在杭州府因为粮荒乱成一锅粥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中枢朝廷也终于收到了奏报。
天子紧急召开大朝会商议赈灾事宜。
杭州府发生百年难遇的大灾荒,灾肯定是要赈的,这没什么好讨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