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别太快冰释前嫌 > 第89章
  期间,不断有新的患者送进来,也不断有抢救无效的患者送出去。
  好几次,他还帮了忙。
  进来探望的陈萌哭着让他出去休息,他说不累,晚上就伏在病床边,拉着陈嘉之的手睡一会儿。
  头两天,陈嘉之情况还算正常。
  到了第三天,情况不对了。
  血压降得很快,监护的各项指标完全不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最担心的那件事还是来了,术后感染。
  因为胃部本身就是消化道,而消化道存在太多菌种。
  若是普通人,以自身免疫力就能抵御。
  但长达7、8个月的治疗,早就将陈嘉之的身体掏空。
  哪怕早已用静脉抗生素进行过预处理,但术后这场感染对他来说。
  就是致命一击。
  他的生命体征全部下降,重症科的全部进来抢救。
  沈时序看这些同事大声念陈嘉之的指标数据,看他们给他注射抗生素。
  也看他任医生摆布,那么多针扎下去,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医生......”有人在大声喊,“沈医生......”
  沈时序这才骤然回神,继续参与抢救。
  第四天,腹腔感染。
  这是第一次,陈嘉之呼吸衰竭,上了ECMO。
  把取出的感染组织行微生物培养,找出感染源的特征谱,即将开启针对性配套治疗。
  细菌培养结果很快出来,针对药敏结果选择针对性的抗生素,继续治疗。
  但是抗生素终究无法替代引流,所以陈嘉之再次被推进了手术室,手术处理置放引流。
  到这里,沈时序只能跟万千患者家属一样。
  开始焦灼、绝望的等待。
  推开门,他从MICU出来。
  沈卫国年纪太大等不了回去,外面只剩下沈伯堃、叶姿陈萌和沈淮序。
  “哥,你怎么出来了?”沈淮序问。
  沈时序把陈嘉之现在的状况简略解释了下,叶姿和陈萌一下子就绷不住了,放声大哭。
  沈伯堃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稳定心神问道,“有没有生命危险?”
  情况很复杂,也很凶险。
  很累,也不想解释。
  因为解释一次原因,就剜一次心。
  “等引流和抗生素联合使用后看看状态。”垂着眼站在走廊上,沈时序声音沙哑地说,“到时候才知道结果。”
  说完,他就朝前走,朝电梯口走。
  沈伯堃叫住他,“你去哪。”
  长空幽深的走廊上,沈时序步履沉重,没有回头,语态亦没有起伏。
  他说,“去下病危通知书。”
  病危通知书通常来说,是主治医师或者值班医师来下达。
  在这方面,国家医疗规定和医院都有硬性规定,是必须要走的流程。
  他精神恍惚,慢慢朝电梯口走,对身后爆发出更大的哭声充耳不闻。
  肌肉记忆摁亮电梯,一路上行,来到诊室。
  打开电脑,打开系统,敲击键盘。
  C市人民医院,病危通知书。
  患者姓名:陈嘉之。
  性别:男。
  年龄:27。
  床号:特护5床。
  住院号:  尊敬的患者家属或患者法定监护人、授权委托人:
  你好!您的家人陈嘉之现在我院消化科住院治疗。
  目前诊断为:术后感染导致腹腔重度感染,多器官衰竭。
  虽经医护人员积极救治,但目前患者病情危重,并且病情有可能进一步恶化,随时会出现以下一种或多种危机患者生命的并发症。
  略过密密麻麻的并发症。
  最后一句:
  限于目前医学科学技术条件,尽管我院医护人员已经尽全力救治患者,仍存在因疾病原因患者不幸死亡的可能,请患者家属予以理解。
  医师签名。
  沈时序写上自己的名字。
  患者家属签名。
  沈时序写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放下笔,坐在椅子上,望着诊室窗户外的天光。
  窗外的无尽夏日,那么亮那么亮,刺到眼眶发涩发疼。
  然而,时间不会给他时间。
  一小时后,陈嘉之重新回到MICU。
  他仍静静躺在那张病床上,不过与之前不同,他浑身都没有盖被子,只穿着内裤。
  胸膛和腹部又多了几根管子,是开放切口的引流管。
  白炽灯下,他看起来......好像比灯光更白。
  现在,沈时序什么都做不了,已经足足四天没睡了。
  他强撑着恍惚的精神,拉开椅子在旁边坐下,掏出白大褂兜里的六平米地产购置合同。
  不管陈嘉之听不听得到,一字一句轻缓地念给他听。
  长松寺双人墓地购置合同。
  甲方、乙方。
  位置大小,使用年限。
  他一遍遍地念,无论护士进来照顾其他患者,他也不停顿,给陈嘉之给药,他也没有停歇。
  念到喉干舌燥,念到神思混沌。
  直到喉咙沙哑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俯下身,手掌贴上昏睡的陈嘉之的额头。
  轻轻落下一吻,从唇缝中飘出气音。
  “活下来。”
  “要乖乖活下来,不然我们一起死。”
  “不要食言,说好的闹一辈子。”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不要怕,要坚持住。”
  “Lucas,是你教我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把这些话给我记住,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给我一遍遍想。”
  可是任他怎么说,他也清楚,现在的陈嘉之不可能给他回应。
  炽热的泪水滴落在掌下额头。
  实在无法忍受这钻心的痛楚,沈时序哽咽着吻他。
  “求求你,宝贝。”
  “求求你,活下来。”
  他这样念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叶姿他们在外面已经等疯了。
  几天下来,外面的人都憔悴无比,更别说里面的人。
  叶姿他们不愿意说,陈萌忍不住了,托穆清进来看。
  穆清进来差点没被吓死,压低音量道,“你现在快点去休息,这里我来守。”
  沈时序双眼布满血丝,也就几天,人也瘦了一大圈。
  “我知道你不放心,我知道这几天是关键时期!但是你还不相信我吗!”穆清苦口婆心,外加生拉硬拽,“陈嘉之要是真不行了,难道我不通知你吗,有一点预兆我马上都会让你来!”
  “听我的,你先去休息6小时,我就在这儿守着!”
  “我一步都不可能离开!不喝水不上厕所!”
  沈时序这个样子,护士和重症科也来劝。
  最后,在陈嘉之旁边的病床加了一张异常小的陪护床。
  穆清来守。
  沈时序就在小小的陪护床上短暂休息。
  闭上眼,撑到极限的身体马上拖着他堕入无限深渊。
  在他睡着的几个小时里,陈嘉之的情况开始好转,各项指标逐渐攀升至正常状态。
  虽然未醒,但已经是转好的良性指标。
  在进口药物、先进仪器、医护人员各方努力下,初见成效。
  说好的六个小时,穆清没有将沈时序叫醒,清楚他已经进入深度睡眠,大脑强行修复不让醒来。
  所以穆清也就在旁边守了一天。
  百无聊赖看着沈时序下巴冒出的胡渣和憔悴的睡眼,又不断观察着陈嘉之的各项指标。
  娘的,重症室真不是人待的!
  几十台仪器一起响简直吵死个人,还动不动就有患者没有抢救过来送往太平间。
  一片“死寂”中全是“死寂”的生命。
  他简直敬佩沈时序,如何这里待了四五天没睡觉,还这么精神的?
  神人、铁人。
  要是以前,肯定嘲笑好几天,现在他也笑不出。
  同为医生,他都衡量不出这份滔天的压力。
  万幸陈嘉之开始真正好转!
  万幸!!
  沈时序这一觉足足睡了19个小时。
  醒来第一时间,去看监护仪,去看仍在昏迷的陈嘉之。
  穆清幽幽叹气,“都控制住了,别担心。”
  说完,他看见沈时序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定定看着仪器上的各项数据,挂在床头的各项单子。
  然后看到沈时序双掌捂着脸,抽泣哽咽。
  这个风雨不动,永远冷静自持的人,此刻这样崩溃。
  他也没绷不住,只能静静再说一遍。
  “辛苦了,沈医生。”
  “一切都过去了。”
  这句话就像某个开关键,让原本只是捂脸站着的沈时序忽地跪地,趴跪在床边,死死抓着陈嘉之的手,脸埋在床单上,肩膀不停地抖动。
  不忍心再看,拍拍他肩膀,穆清出去。
  就让这对有情人,静静享受劫后余生吧。
  MICU里,剧烈颤动的心神稳住后,沈时序抓起陈嘉之的手指,让热泪落在上面,让干涸的嘴唇贴在上面,颤抖着吻,“谢谢......”
  很久之后,那根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感染有效控制后,撤了引流管。
  一周后,陈嘉之终于从MICU转回5号病房。
  他面部还戴着呼吸罩,鼻腔的胃压管还没撤,好在,身上没那么多管子了。
  无尽夏日的晨光洒进外间病房,沈时序寸步不离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千言万语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大家殷切的期盼中,陈嘉之于清晨恍恍醒来。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沈时序的脸也由模糊变得清晰。
  他动动嘴唇。
  痛,整块胸膛痛得如同火灼。
  沈时序马上俯身,凑近问他,“要说什么。”
  等浑沌的思绪终于清明,陈嘉之不知道自己嘴唇已经痛到发乌了,哆嗦着抓紧沈时序的手。
  瞳孔缓缓聚焦,颤颤巍巍地说了句。
  “混蛋王八蛋......你要气死我了......”
  意识麻麻的时候,他反复听到这王八蛋在自己耳边念。
  要死一起死,念双人墓地的位置,使用年限,还说氯.化.钾提取过程。
  “你......以后不准说......话了......”
  “王八蛋......”
  病房里的叶姿他们热泪盈眶,陈萌率先扑哧一声笑出来,大家也随之笑起来。
  沈时序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红着眼大方承认,“是,我是混蛋。”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这句话于流转奔腾的时光终得应验。
  脱离感染期,接下来就是恢复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