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招魂 > 第113章
  梁神福令年轻的宦官将一只玉碗奉到孟云献与黄宗玉面前,“医正们也已经看过,里面确实有研磨不干净的金丹碎粒。”
  “官家喝了没有?”
  黄宗玉心脏突突地跳。
  梁神福摇头,“发现及时,咱家拦了下来。”
  官家还没有清醒过来,黄宗玉与孟云献不便在殿中多留,二人走出去,就在殿外吹着冷风,黄宗玉拧着眉,“官家这般情形,怕是……”
  孟云献却看向长阶底下,说,“寅时了。”
  寅时了,百官要入宫了。
  “丁进为何在潘有芳府里?”黄宗玉只觉太阳穴被风吹得鼓胀发疼。
  “我怎么知道?”
  “那你手中那份丁进的罪书,又是从何而来?”
  “他亲手写的,有人送到我手上,我也不知是谁送的,也许,是他自己送的。”孟云献说道。
  “……那你叫我如何与百官解释丁进的死?靠那个张信恩的说辞么?那再具体些呢?丁进为何要威胁潘有芳?”
  “这个就要看您黄相公了,您最是与人为善,只要礼送得好,您有时也愿意为那些个朝臣平一平他们的事端,即便丁进没求过您,说不得他什么亲戚,正好求了您却没求上的。”
  “……你!”
  黄宗玉咬牙切齿。
  他是常在河边走,以往也没个湿了鞋的时候,但如今,他却是整个人都在这潭泥水里了。
  寅时天色还是漆黑的,天上落着雪,朝臣们一个又一个地冒着风雪赶来庆和殿,所有人得知一夜之间,潘三司与丁御史被杀,一时哗然。
  “那张信恩果真如此凶残?!竟能杀了潘三司与丁大人?”翰林侍读学士郑坚满脸不敢置信,“黄相公,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那莲华教的张信恩杀潘三司做什么?!
  “诸位应该也知道,莲华教在南边作恶多端,纠集信众,说是求神佛庇佑,实则是为谋逆!他们信众之广,且根底有深,咱们朝廷几番围剿,也未能灭其根本。”
  黄宗玉说着,叹了口气,“潘三司是费尽了心力,才将这莲华教的副教主张信恩引来云京,我们本想借此人来将莲华教连根拔起,岂料他太过狡猾,提前识破了我们的打算,又自知逃脱不得,便索性将潘三司杀害。”
  “他那四散溃逃的教众为泄愤,还杀了贵妃的父亲吴岱。”
  “谁能证明?”
  郑坚怎么也接受不了黄宗玉的这番说辞。
  黄宗玉盯住他,冷声道,“张信恩还活着,这是他亲口认下的供词。”
  “只怕没有这么简单吧!”
  这道声音中气十足,文武百官皆朝阶下看去,只见鲁国公提着衣摆,一步步地踏上来,“夜里侍卫马军司搜捕张信恩,葛让葛大人为何亲自前去?”
  “国公爷,葛让是我让他去的。”
  黄宗玉说道。
  “您让他去的?”鲁国公走上来,将衣摆撂下,“谁都知道如今这个时候,徐鹤雪的旧案闹得沸沸扬扬,葛大人昨日才在泰安殿上与人为徐鹤雪而争执,夜里,就亲自带着侍卫马军司的人搜捕张信恩,偏偏也就是在这个当口,潘三司,丁大人,还有娘娘的父亲吴岱都死了。”
  “国公爷此话何意?”
  “谁人不知,侍卫马军司中,有葛让葛大人定乾军的旧部!”鲁国公迎上黄宗玉的目光,“黄相公,您本是清清白白,可万莫让人蒙蔽了去。”
  黄宗玉的胡须被风吹得来回拂动,他嘴唇微动,没说出什么话来,孟云献便上前一步,“听国公爷这意思,是葛让故意领着旧部,趁搜捕张信恩之机,连杀两位朝廷命官,还有娘娘的父亲?”
  鲁国公冷声,“张信恩区区一个反贼,如何能有这般能力?”
  风雪呼啸之声掩盖了诸多朝臣的议论之声,郑坚等人神色各异,而中书舍人裴知远恰在此时赶来,他被寒风呛了嗓子,话也说不出,只得一边咳嗽,一边给鲁国公与二位相公作揖。
  “那么我倒要问国公爷,”
  孟云献往前走了两步,他对上鲁国公的视线,“若真如国公爷您猜测的这般,那么依您之见,葛让杀吴岱,是他轻信蒋先明等人的话,铁了心要为徐鹤雪报私仇,可您倒是说说,他为何杀潘三司?”
  鲁国公瞳孔一缩。
  “蒋御史呈交的那份谭广闻的罪书里,有吴岱,却好像并没有潘三司啊,那么葛让,杀潘三司是为什么?”
  孟云献言语清淡,实则步步紧逼,“还是说,国公爷您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
  鲁国公几乎被孟云献这三言两语逼出冷汗,他本能地反驳。
  “既如此,那么国公爷又如何笃定,潘三司,丁大人,吴岱三人的死,是葛让为徐鹤雪报仇所为?”
  孟云献一双眼扫过庆和殿前的这些朝臣,“丁大人与徐鹤雪有什么相干?潘三司与徐鹤雪又有什么相干?他葛让,为何敢不要这身官服,甚至不要性命,不顾王法,也要为一个死了十六年的人报私仇?”
  “我孟云献想问诸位,有谁,敢为徐鹤雪如此?”
  有吗?
  朝臣们面面相觑,又窃窃私语。
  他们神色各异,正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时,谁敢应孟云献这句话?谁不怕如蒋先明等人一般,被投入大狱等死?
  是不要这官身了吗?
  是活够了吗?
  谁敢在此刻,为已经在十六年中,就快要为人所淡忘的那个十九岁的叛国将军喊一声冤?
  他们不敢。
  因为近来的事,已经吓破了他们的胆。
  孟云献笑了一声,“国公爷,您看谁敢?”
  鲁国公头皮发麻,他当然知道孟云献这番话底下暗藏的锋刃,他与潘有芳亲手做成了如今这个局面,令朝臣在徐鹤雪的这桩旧案上,即便心中生疑,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可此刻朝臣的不敢,却反倒成了孟云献用来反驳他的有利佐证。
  孟云献徐徐说道,“国公爷,王法在上,您又凭何以为,葛让敢呢?”
  黄宗玉在旁,眉头松懈了些许,他心里不由暗叹,好个孟琢。
  “此事应该让官家来决断!”
  郑坚忽然说道。
  “对!潘三司这等重臣,忽遭横祸,我等身为同僚,无不心中悲切,此事,应当交予官家决断!”
  “请官家决断!”
  “请官家决断!”
  一众朝臣俯身,朝庆和殿的殿门作揖,高呼。
  “官家在泰安殿上受了风,又呕了血,病势忽然沉重,”黄宗玉面露忧色,语气凝重,“贵妃又趁此加害官家!官家如今尚在昏睡当中!”
  “贵妃?贵妃如何会加害官家?!”
  这番话犹如惊雷一般在百官之中炸响。
  鲁国公亦大睁双眼。
  “官家此前用的药与金丹相冲,这几月以来,官家再未服用一回金丹,而今日,贵妃强闯庆和殿,令梁内侍等人退到帘外,在官家的汤药中放入金丹碎末,这些,既有太医局的医官为证,又有梁内侍为证。”
  黄宗玉提振声音,“还有一桩事,我昨日未向诸位言明,是担心查得不清楚,但如今,我已经将始末都查了个明白,两月前,贵妃宫中私自处置了一名宫娥,也是自那时起,太医局的一位姓王的医正频繁出入贵妃宫中,说是为贵妃的父亲吴岱诊病,贵妃忧心父亲病情,故而寻他问话。”
  “但就在昨日,那名失踪的宫娥被人从御花园的花丛里翻出尸体,她有个亲妹妹在尚服局,她亲自辨认了那宫娥的尸体是她亲姐姐无疑,她心中悲痛难忍,便趁着为贵妃送新衣的当口刺杀贵妃,不成事,便一边逃一边大喊她亲姐姐是因为撞见贵妃与王医正有私,所以才会死于非命。”
  郑坚不由道,“黄相公!皇室血脉,怎能,怎能……”
  “郑学士,此事我比你知道轻重,若没查出个物证来,我如何敢在此与尔等谈及此事?贵妃的用物,都在那姓王的医正家中搜出来了。”
  “再者,贵妃若心中无愧,又为何要趁官家在病中不清醒的时候,在汤药里掺入金丹碎粒?”
  黄宗玉双手按在拐杖上,“幸好梁内侍与殿前司都虞侯苗景贞苗大人发现及时,制住了贵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官家病重,两日都不知事,朝臣们到了此刻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那位王医正呢?”
  郑坚问道,“黄相公可询问过他?”
  “人已经死了,就在前不久,他为贵妃诊脉,错开庸方,官家治了他死罪。”黄宗玉说道。
  人都已经死了,又还要如何往下深究?
  鲁国公面上冷沉沉的,“二位相公何时竟如此齐心了?”
  孟云献却反问,“奉官家敕令,我与黄□□推新政,为官家做事,如何不该齐心?”
  “官家病笃,偏偏此时贵妃出事,孟相公,黄相公,您二位果真就没有私心吗!”鲁国公扬声质问。
  “我等在此,皆是听二位相公的一面之词,岂知这其中,到底有没有什么出入?”郑坚紧随其后。
  “难道说,二位相公是想趁此时,做些什么吗?!”
  “尔等怎敢诋毁二位相公?”
  “这些话你们也说得出口?二位相公受官家倚重,如何能有什么私心?”
  两方又争执起来,吵嚷不止。
  正在此时,有班直上前来报,“孟相公,黄相公,殿前司都指挥使王恭王大人领着禁军来了,此时正与侍卫马军司在永定门外对峙!”
  王恭?
  黄宗玉一听,心里一跳,他低声询问,“到底出了何事?”
  那班直满头汗水,当着二位相公答道,“禁军之中传言,说……”
  “说什么?”
  “说嘉王殿下欲举事谋反!”
  黄宗玉险些站不住,孟云献立时扶住他,抬起头,只见身着甲胄的禁军分成两路,整齐划一地带着兵器朝庆和殿来。
  为首的,正是殿前司都指挥使王恭,还有枢密副使葛让与他身边的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杨如烈。
  两方从长阶底下上来,都还持着兵器在对峙。
  王恭对孟云献,黄宗玉,鲁国公三人俯身抱拳,他在升任殿前司都指挥使之前,在地方任上镇压反贼时受了重伤,失了声,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身边的一个年轻班直代他唤道:“孟相公,黄相公,国公爷。”
  “王大人这是做什么?”
  孟云献抬了抬下颌。
  “听闻宫中有异,大人特来护驾。”
  那年轻班直代王恭答道,随即又高声唤,“殿前司都虞侯苗景贞苗大人在何处!”
  苗景贞立时上前,俯身朝王恭作揖,“苗景贞,见过都指挥使大人。”
  “苗景贞,官家如何?”
  年轻班直问道。
  “官家尚在昏睡,并未清醒。”
  苗景贞如实回答。
  “王大人,二位相公口口声声说贵妃与人有私,谋害官家,可我却以为,此事蹊跷得很呐,若贵妃真行事不端,她此时加害官家,便能洗脱自己身上的疑点了吗?”
  鲁国公在旁出声道,“王大人,你可是官家亲自提拔起来的殿前司都指挥使,三衙禁军都握在你的手里,即便你口不能言,官家也还是让你坐到了这个位置,如此天恩,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官家!”
  王恭不能说话,这些年也有一套比划的本事,他身边的年轻班直见了,便问道,“不知嘉王殿下在何处?”
  “嘉王殿下去接吴小娘子的路上遇袭,受了惊吓,回宫后先去梳洗,不多时便要来见官家。”
  孟云献说道。
  王恭皱了一下眉,那葛让按捺不住了,开口道,“不知哪位大人想审我?我这身官服尽可除去,趁着官家不在,将我投入大狱也使得!”
  葛让说着,冷笑,“反正诸位是铁了心要给我葛让的头上,安一个谋逆的死罪了!”
  “葛让!你到底是何居心你心里清楚!”
  鲁国公怒目圆睁,“官家病笃,你们便想为嘉王谋事是么!”
  “国公爷可万莫如此说话!我侍卫马军司无论何人,都担不起此等重罪!”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杨如烈沉声道。
  大雪寒天,两方禁军就在这庆和殿前对峙,鹅毛般的雪花拂过他们冰冷的甲衣,被围在其中的百官心中不免惶惶。
  “嘉王本就是官家的养子,我们何必要为嘉王谋事?”
  孟云献扯唇,“何况官家如今还在,国公爷,那我要说,你们如此,难道是有心为贵妃谋事?”
  “孟相公慎言!”
  郑坚惊出冷汗。
  孟云献厉声,“若不是贵妃,那么在尔等心中,是想为谁?”
  众人此刻,心中无不浮出一个地方——爻县。
  只这么一想,他们立时便垂下头去,不敢在此事上多言,爻县……那岂不是太祖一脉?
  谁敢啊?
  可有人敢啊。
  鲁国公的脸色又青又白,一时语塞。
  王恭没有什么举动,他身边的年轻班直也很安静,而孟云献却在此时,对王恭微微一笑,“王大人,您来。”
  王恭抬起眼,无声询问。
  “黄相公有话对你说。”
  孟云献淡声。
  “……?”
  黄宗玉瞪着他。
  “有什么话是我们不能听的吗?孟相公,黄相公您二位是要做什么?”郑坚等人言辞逼人。
  王恭果然不动。
  直到嘉王出现,才打破这殿前的死寂,郑坚看着那位衣衫单薄,提着一个木盒的嘉王殿下走上来,他立时出声,“官家无旨,不能让嘉王在此时入殿!”
  “不能让嘉王入殿!”
  声音此起彼伏。
  王恭回过身,站在阶上,看着那位嘉王殿下提着衣摆上来,他又是铣足,不着鞋袜。
  “作为养子,我只是想见一见病中的爹爹。”
  嘉王松了衣摆,在王恭面前站定。
  “官家还没有清醒过来,嘉王殿下请回。”王恭伸手比划,身旁的年轻班直出声。
  嘉王平静地盯着他,“王恭,你凭何拦我?”
  王恭不说话,双手也不比划。
  嘉王绕过他,朝前才走两步,刀刃出鞘之声顷刻齐发,他定住,回过头,只见殿前司与侍卫马军司的人已剑拔弩张。
  王恭抬手,年轻班直看着,扬声道,“苗景贞,都指挥使大人命令你,不许放任何人进殿!”
  在殿门前的苗景贞紧握刀柄,抿着唇,俯身。
  黄宗玉只见这副架势,心里头不免有些着急,但见孟云献在侧,并不说话,他便也没有出声。
  嘉王将目光挪向这露台上的官员,最终,他的视线落在鲁国公的脸上,泛白的唇,忽然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