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招魂 > 第116章
  “他到底是你们昔日的上官,你们何至于如此待他?戴着镣铐,连一件棉衣也不肯给吗?”
  孟云献皱着眉,质问身边的人。
  “孟相公,”
  刘大人冷汗涔涔,低下头,“我们也不想如此,是,是蒋大人他……一定要我们如此待他。”
  此话既出,孟云献立时沉默。
  他与蒋先明四目相对,片刻,“刘大人,容我与蒋大人单独说一些话吧。”
  “是。”
  刘大人没有丝毫犹豫,立时带着所有人都走了出去。
  火光在铁盆里跳跃,贺童的鼾声不断,孟云献步履很轻地走到蒋先明的牢门前,审视着他,“蒋净年,你这是在罪己。”
  “我所犯的,本是死罪。”
  蒋先明的声音一听便是没有用过多少水米,干哑得厉害。
  孟云献问道,“官家病重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犯了死罪的人,无论如何都只有这一个下场,即便官家来不及治我的罪,之后也有你们,来治我的罪。”
  御史台到底还有愿意好生待他的故旧,一夜变天的事,他们自然也都在第一时间来牢里与他说了。
  “一个被利用的人,愿意用自己的死,惩处自己的过错,而那些真正身负重罪的人,却用尽了手段,哪怕为此堆砌起无数命债,他们也从不罪己,更不认错,”孟云献看着他,“我知道你蒋净年是一个敢作敢为之人,我也知道,玉节将军的这桩冤案,压在你的身上,让你喘不过气来,你觉得自己只有被凌迟至死,才算赎罪。”
  蒋先明不说话,也不抬头。
  “可是蒋净年,你这不是赎罪,而是逃避。”
  孟云献看他死气沉沉,全无从前那般脊背直挺,无愧于人的模样,“玉节将军已经死了,你就是再死前次万次,也换不回他的性命,你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
  “孟公,您该恨我,”
  蒋先明终于出声,“不该劝我。”
  “你以为,是我在劝你吗?”
  孟云献至今仍无法确定自己当夜所见是否只是一场幻梦,他的手在袖间蜷握,“蒋净年,是有人要我告诉你,那本账册,那五千三百六十万贯钱,已经让他知道,你是一个好官。”
  账册。
  五千三百六十万贯。
  那是杜琮的旧账上那些蠹虫们贪墨所得,蒋先明将这个数字记在心里,一刻不忘。
  他一下抬起头。
  “他说,他曾问过你,同样是这一身官服,有人干净,有人肮脏,你觉得自己是哪一种?”
  几乎是在孟云献的话音才落,蒋先明便立时想起那个遇袭的雨夜,他身上带着暗账,而那名戴着帷帽,手持长剑的年轻公子曾这样问过他。
  张敬死后,蒋先明再没有见过他。
  “……他是谁?”
  蒋先明见过他,却不知他的容貌,不知他的名姓。
  “他是雍州战死的倪公子,是官家下令追封的怀化郎将,圣旨上写着他的名字——徐景安。”
  孟云献靠近牢门,齿关磨了磨,“蒋净年,我今日请你好好审视徐景安这个名字,我要告诉你,这个名字之下,是三万人的血债,是一个将军的死。”
  “你说他是谁?”
  孟云献深吸一口气,一手穿过牢门,攥住蒋先明的衣襟,镣铐碰撞发出轻响,蒋先明踉跄几步,一张脸抵在门上,这一刻,他听见孟云献压抑的,发哽的声音:“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是有多无用,才会让一个已经死了十六年的人,以残魂之躯重返阳世,为他的三万将士报仇雪恨。”
  字字如刀,刺进蒋先明的胸腔,碾碎他的血肉。
  “……您,”
  蒋先明青黑的胡须颤动,他双目大瞠,颤声,“子不语,怪力乱神!”
  “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可我就是见到他了,我老成了这样,你也不算年轻了,可他呢?他还是十九岁的样貌,站在我的面前,对我说,他希望我能暂时放下他的案子,他不愿更多人因他而死。”
  孟云献紧紧地盯住他,“蒋净年,他甚至还让我对你说,你身上穿的官服,是干净的。”
  他倏尔松手,蒋先明随即摔倒在地。
  蒋先明只觉得满耳轰鸣,死去十六年的人还魂,如此荒唐的事,他却越想越心惊,他甚至想起那夜,有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在那位公子身边,与他说过的话。
  “你所说的冤,到底是怎样的冤?”
  “令我身边这个人浑身是伤,令他虽有师友而不能见,虽有年华而不得享,虽有旧冤而不得雪。”
  他记得自己对那位公子说,“若公子有冤,我蒋先明一定为你雪洗平反。”
  这段记忆,也几乎要将蒋先明的五脏六腑全都碾碎,他禁不住深深地回想那个淋漓的雨夜,他挖掘着有关那个神秘的年轻人所有的细节。
  雨夜,剑声。
  红痣。
  蒋先明猛然想起那个人苍白的手背,嶙峋筋骨之间的一粒红痣。
  雍州刑台之上,
  那个被凌迟处死的少年将军在艳阳底下流了很多血,那些血,更衬得他再也无法抬起的手背上,那颗红痣也好像洗不掉的血。
  蒋先明忽然大吼一声,他俯下身,脑袋一下又一下地往地上撞。
  这样的动静,饶是贺童睡得再沉,也被吓得一下睁开眼睛,鼾声即止,他坐起身,就看见站在隔壁牢门前的孟云献,而牢门内,蒋先明好像发了疯。
  “孟相公?”
  贺童站起来,“蒋御史您这是在做什么!快别如此!”
  孟云献冷声道,“蒋净年,他让你活着,你也不听吗?”
  这话一出,蒋先明伏在地上半晌,才抬起头来,血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他望着孟云献,喉咙紧得厉害。
  “既然知道死者看得见我们的所行所为,那么我们便更应该审视己身,先正己,后正人,这才是我们对已死之人的敬畏。”
  孟云献面无表情,“如今玉节大将军的案子还没能重审,你就是此刻死了,你敢到九泉之下,去见他和张崇之吗!”
  “为他做些什么吧,你想想自己还能做什么,若不能为他,你也该为天下人。”
  孟云献说罢,也不待蒋先明是何反应,他侧过身,看向脑袋上裹着血红细布的贺童,“你啊,说出去你是个正经文人,谁信?一言不合就将人家骨头都打折了,还将自己弄成这般不体面的样子,你老师若在,他一定吹胡子瞪眼,将你一顿好骂!”
  孟云献也不多待,如今官家在病中,而储君未立,还没有人来管贺童与蒋先明的案子,他这个时候也不好插手,只能让他们继续待在牢中。
  刘大人让人来给蒋先明包扎脑袋,他动也不动,无论刘大人说什么,他也像没听到似的,什么话也不说。
  贺童觉得他跟丢了魂儿似的,见刘大人他们出去,他才道,“蒋御史,孟相公跟您说什么了?您闹这么一出?”
  蒋先明还是不说话。
  贺童自觉没趣,他也再睡不着,索性坐到桌前,倒了些冷茶水在砚台里,磨出墨来,用笔一蘸。
  笔尖落纸,沙沙作响。
  这种书写的声音,令蒋先明迟缓地抬起头来,他看见贺童在桌前正襟危坐,手中握笔。
  “贺学士。”
  蒋先明忽然出声。
  贺童转过脸,听见他问,“你在写什么?”
  贺童抿了抿唇,“是徐鹤雪的诗文,来的时候,他们跟我说,为了保我,我从前整理的那些他们都烧了,但好在我记在了脑子里,每一个字都记得,我要把它们重新默下来。”
  “是因为你老师吗?”
  “不全是。”
  贺童将笔搁在砚台上,郑重地说,“我从前恨过他,我觉得是他害了老师,可到头来才发现,我最不该恨他,我对不住他。”
  “作为他的师兄,我心中有愧,实在难捱,我想自己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大抵也只有手中的这支笔,我想留存住他的痕迹,也想让世人记得他的痕迹。”
  蒋先明听着他这番话,便去看他砚台上的那支笔,浓墨如滴,他双手扶住木桩,“你说得对,我也还握得住笔。”
  孟云献才出御史台大狱,便听一名夤夜司的亲从官来报,“孟相公,周副使让小的来告诉您,有人要状告南康王父子。”
  “什么?谁?”
  孟云献立时问道。
  亲从官垂首恭敬地说道,“倪素,倪小娘子,她自称亡夫徐景安为靖安军后人,要状告南康王父子勾结吴岱潘有芳二人,害死玉节大将军徐鹤雪与三万靖安军。”
  “……倪素?”
  孟云献一下拉住他的手臂,“不可!此事不可!”
  “孟相公……”
  亲从官小心翼翼,“已经晚了,那位倪小娘子已经敲了登闻鼓,入了登闻鼓院了。”
  孟云献的手指骤然松懈。
  登闻鼓院的规矩,若要伸冤,必先受二十杖刑。
  他记得,
  她曾为她的兄长受过刑的。
  她是子凌的妻,如今,她要再为子凌与三万靖安军而受那二十杖吗?
  “快!命人去请黄相公,让他与我一道,去登闻鼓院!”
第126章
万里春(五)
  登闻鼓院大门外挤满了人,
他们皆是被登闻鼓的声音吸引而来,一个个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望向门内,杂声纷繁。
  “那是倪小娘子啊。”
  “先前她就敲过一回登闻鼓,
这回又是为的什么?她不要命了么?”
  “二十杖啊……是个男人都受不住吧?她怎么胆子这样大?”
  “……”
  百姓们七嘴八舌,周挺立在阶上,
没有皂隶敢将他拦在门外,但他却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寒雾弥漫,
他静默地凝视正堂内,那个女子的背影。
  她身上裹着一件玄黑氅衣,
漆黑的兽毛领子,
衣袂的仙鹤绣纹泛着凛冽银光,
那是一件男人的氅衣,
她将它裹在身上,完全遮掩了她穿在里面的衫裙,乌黑的发髻间也唯有一支珍珠花鸟金簪作饰。
  正堂上,
谭判院满额是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你……说什么?你要告谁?!”
  倪素扬声,
重复:“民女倪素,
要状告南康王父子勾结吴岱潘有芳,害死玉节大将军徐鹤雪与三万靖安军将士!”
  她这道声音有力而清晰,
无论是在堂上端坐的谭判院,还是在大门外聚集的人群,
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草民,
  在状告宗亲。
  不但是宗亲,其中还牵扯着才被莲华教副教主张信恩杀害的朝廷重臣潘三司,
与贵妃娘娘的父亲吴岱。
  谭判院猛地一下站起身。
  他后背都惊出一身冷汗,“大胆!你竟敢诬告宗亲?!”
  倪素冷声道,“大人还未审案,又怎知我是诬告?”
  谭判院只觉荒唐至极,他一拍桌案,沉声质问,“你三言两语,就牵涉了已逝世的南康王,和如今的鲁国公,其中还有才将将遇害的潘三司与娘娘的父亲,凭你是谁?”
  “凭我是官家追封的怀化郎将徐景安的遗孀。”
  谭判院拱手向天,“官家仁德,追封在雍州战死的徐景安为怀化郎将,却不是让你这个为人守节的小娘子,在今日,来诬告他人的!”
  “若我说,他是靖安军旧人呢?”
  “任他是谁,你也不能……”谭判院话说一半,声音戛然而止,他脸颊肌肉抽动,正堂内一片寂静。
  皂隶们亦面露惊愕,诸般视线落于倪素的身上。
  谭判院回过神,立时道,“无稽之谈!谁都知道,靖安军在牧神山全军覆没!哪里来的什么旧人!”
  “那么多人死在牧神山,有谁去收殓过他们的尸体?谁又知道,尸山血海里,是否还有活口?”
  倪素望着他,“你们这些半辈子都在云京过着安稳日子的大人们,在乎过吗?”
  这般锋利的语气,扎得谭判院脸色一沉:“倪素,你这是藐视公堂!”
  倪素低眉,“民女不敢。”
  谭判院只觉口里泛苦,如今官家病重,并不知事,登闻鼓院的这桩案子即便是送到御前,到头来也只可能是他这个判院来定夺。
  可事涉宗亲,又涉贵妃之父,三司长官。
  还有他根本连碰也不想碰的玉节大将军徐鹤雪的旧案。
  这可如何是好?
  大门外的人群里杂声纷乱,他们都将倪素所说的每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谁也没有料想到,那位在雍州守城,诛杀丹丘大将耶律真的英雄徐景安,竟然是靖安军旧人!
  他们吵吵嚷嚷,听得谭判院越发心烦,他盯住堂上的这个年轻女子,“倪素,你已不是第一回
来登闻鼓院,你受过这里的刑罚,心中应当有数,但本官还要提醒你,即便你受了刑,到那时你拿不出实证,便是死罪!”
  这算不得是善意的提醒,他言辞底下满是威胁,他在逼这个女子,此时若放弃,他尚能给她留些余地。
  倪素却好似根本没有觉出他的那番深意似的,只是平静地说道,“依照律法,鲁国公应当来登闻鼓院与我对证。”
  谭判院的脸色倏尔一变。
  她还真是不要命了!
  无法,谭判院只得招来皂隶,命他去请鲁国公来登闻院与此女当堂对证,随后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理了理衣袖,“本官也不是第一回
见你,你为兄长鸣冤一事,整个云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后你又在雍州救治军民,连官家都称赞你,奖赏你,你这样的女子的确令人敬佩,但王法在上,鼓院的规矩不可废,这二十杖,再无人能代你领受,你——知晓吗?”
  “是。”
  谭判院再无话,他抬起手来,几名皂隶立时将一张春凳抬上来,他们锁着倪素的双臂,将她押到春凳上。
  他们毫不留情,压着倪素的后脑,令她的脸颊抵在冰冷的凳面,即便她没有挣扎,但这依旧是他们施加给她的一种令人心中屈辱的威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