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爸爸没有保护好你。”
  夏烬生就连声音听上去都很年轻,落在耳朵里,像青松被风拂过似的,温和又好听。
  经历过那样一场可怕的梦境后,再听到父亲轻声的安慰,夏清清有一种仿佛隔世的恍惚。
  他表情怔怔的,看着眼前神色内疚的父亲,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想到,梦里的自己,那个时候是不是也只想等到这么一句话呢。
  夏清清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本来也不是很热闹的性子,索性抿起了唇,没有给予回应。
  鸦羽似的长睫轻颤了颤,随即垂着眼,敛下情绪,将夏烬生的担心和探究一并挡在外面。
  见状,夏烬生心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难受得慌。
  他的宝贝……生气了。
  因为自己没有保护好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夏烬生内心难得的生出了挫败感。
  对于位高权重的他而言,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再棘手的事,也不会造成任何困扰。
  唯独眼前这个人。
  唯独夏清清,和他相关的所有事,都让夏烬生轻易就能产生一种束手无策的感觉。
  病房重新沉默下来,但这份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接二连三的进来了很多人。
  夏清清抬起头,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急急忙忙冲进来的二哥,曲放。
  接着,是脚步稳重,但也带了点急切的大哥,曲弛。
  最后,是满脸担忧的母亲,曲歌。
  ——她和夏烬生是商业联姻,彼此之间没有夫妻感情,纯粹是为了利益结合在一起。
  先生下来的两个儿子随母姓,后生下来的小儿子随父姓。
  一家子都是高颜值,就没个丑的,挤在病房里很养眼。
  曲放一被放进来,立刻便扑到夏清清病床边,焦急得凑到他跟前,就像头大型藏獒,正围着主人嗅来嗅去。
  “清清,清宝——”
  “你醒了!”
  “怎么样,好些没有?”
  夏清清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曲弛就皱着眉,将丢人现眼的便宜二弟提着领子扔到一边。
  “你别挤到清清。”
  转头,对着病床上的宝贝幼弟关切道:“你刚醒,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夏清清摇摇头:“没什么大碍,好多了。”
  他的声音像是雪山潺潺流下的溪水,干净又清澈,即便只有短短几个字,听在人的耳朵里,也是一种享受。
  闻言,刚进来的几人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夏烬生有些不满两个儿子将自己挤到了最边上,但想到现在小儿子或许不太想与自己交流,又主动的退出来,默默地守在最外面。
  曲歌倒是趁机挤了进去,她打扮时髦,性格果断,说话也不拖泥带水。
  她先是扫了眼曲弛和曲放,又冷冷的看向夏烬生:“是你们那个好daddy带回来的私生子,把清清推下水的吧?”
  说完也不等谁回答,快语道:“我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夏烬生,你要还想让清清多活几年,就给我把那玩意儿处理干净。”
  “不然,我们就离婚。”
  “清清跟我,曲弛曲放随便你。”
  曲歌掀开包,扔出一沓纸,摔在床尾。
  曲放探头,捡起来看了一眼,是离婚协议书。
  女方已经签好名字那一种。
  烫手山芋似的,他赶紧扔掉了。
  夏烬生从头到尾,眼神都没有多大的变化。
  他和曲歌的婚姻早已经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牵扯到夏曲两个家族彼此间的利益,纵使有再多的龃龉,也只能够捆绑到死——
  这是两个人心知肚明的事。
  对此,曲歌比夏烬生更加清楚。她言下之意,是警告夏烬生,就算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在维护夏清清这件事上,也坚决不会退让半分。
  她的儿子,绝对不能被任何人欺负。
  夏烬生神色如常,捡起剩下的几张纸,看都没看一眼,顺手叠了只青蛙,塞在夏清清手里。
  “夏缺的事,我有分寸。”
  “无论如何,清清不会受委屈。”
  事实也的确如此,从小到大,夏烬生从来都没有让夏清清受过任何委屈——
  排除梦里发生的那些事之外。
  夏清清想的有些出神。
  而后掌心一痒,视线中忽然出现一只纸青蛙,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看起来可可爱爱没有脑袋。
  他抬起头,看向夏烬生。
  男人做着和小儿子从小玩到大的幼稚游戏,学青蛙叫:
  “呱呱。”
  夏清清忍俊不禁,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弯成月牙的弧度,覆在花骨朵上的新雪跟着融化,两颊边的小梨涡也随之漾开,一瞬间漂亮得任谁都移不开眼。
  就连躲在门外,透过缝隙偷看着里面的夏缺,也忍不住晃了晃神,不得不承认夏清清那张脸生得确实是极好,没人能挑出毛病。
  但很快,他的眼睛里就浮上了一层阴暗的嫉妒。
  夏缺嫉恨的看着夏烬生放下身段去哄夏清清,而他却连被认回夏家的那一天,都未曾得到过对方一点半点的和颜悦色。
  都是流着同样血脉的儿子,凭什么夏清清就……
  他扣紧了门框,手背暴起一条条的青筋,在心底阴狠的想:当时怎么没有淹死夏清清。
  就不该只是把他推下去,只图一个教训的。
  或许是那股仇恨的目光太过于实质,夏清清眼神沉了沉,余光透过人影,捕捉到了躲在病房外面的夏缺。
  在梦里,这次的落水事件中毫发无损的夏缺,最后反倒成了差点被夏清清害死的人。
  夏清清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没害到人,反把自己给坑了。
  想到不久之后就将发生的事,他的笑意淡了些。
  恰逢这时,大哥曲弛也开口问:“清清,那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哥曲放哼了一声:“这还用说吗,肯定是那个私生子嫉妒清清,所以才下这样的狠手。”
  曲歌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夏清清:“宝宝别怕,谁欺负你就说出来,妈妈会给你撑腰的。”
  他们都在等待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夏清清却摇了摇头。
  “我记不清楚了。”
  ——当然是假的。
  夏清清低下头,看着手心里活灵活现的纸青蛙。
  生日宴上他出来透气,一时不防被夏缺从背后推下水,这是不争的事实。
  夏清清也知道,剧情发展到现在,夏缺还没有得到家人的信任。只要他一句话,父母和两位兄长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孤立无援的夏缺想不脱层皮都难。
  趁着剧情还没展开,先下手为强,把夏缺除之而后快,这是最简单的方式。
  夏清清懂,但偏偏不想这样做。
  他不愿意为了亲情和宠爱,而去和夏缺争夺。
  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他不要争来抢来的。
  夏清清更想知道,在排除掉干扰项、双方都有可能是过错一方的情况下,他的家人们到底会选择谁。
  就算到最后,一切都像梦里所预示的那样,自己所拥有的那些偏爱和疼宠只是给夏缺做嫁衣,夏清清也一点都不后悔,更加无所谓。
  他只要那个答案,至于答案是输是赢,夏清清不在乎。

3


3

  由此可见,夏清清确实被娇宠得厉害。那些明目张胆的偏爱,令他都十九了,待人待事,依旧保持着一种小孩子般的稚气:
  你不跟我好,那我也就不跟你玩了。
  他自然不是白痴,知道面对现在这样的状况,自己最应该采取哪些措施,才能够避免梦境里那些剧情在现实中发生。
  可夏清清就是不稀罕跟人抢,也不愿意为了类似争宠的行为,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
  就算最后,所有人都去爱夏缺了,没有人爱他,那又怎么样。
  他自己爱自己。
  这破剧情,爱怎么走怎么走。
  夏清清握起手,垂着眼睫,无所谓的想。
  纸青蛙悄无声息的被揉成一团废纸,少年清冷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
  他抬起头,淡蓝色的眼珠湿润润的,带着点病中懒洋洋的疲倦。
  “我困了。”
  “先不说这些了,好不好。”
  夏烬生第一个点头:“不说了。”
  “你好好休息。”
  他想留下来继续守夜,曲放悄悄拉住弟弟的手,“善解人意”道:“爸,你都熬好几天了,清清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今晚就让我代替你守着吧。”
  曲弛还能不清楚他心底那点小心思,皱起眉:“把你狗爪子拿出来,别东摸西摸的,清清那只手还在输液。”
  “这滴液太冰了,我的手暖着输液管,清宝输液才会舒服一点。”
  曲放翻了个白眼,怼回去:“你懂什么啊。”
  曲歌上前摸了摸夏清清的额头,眼神里满溢着心疼:“不难受了吧?医院里再待几天,很快就能回家了。”
  她其实比夏烬生还要再大几岁,看起来不那么年轻了,但依旧光彩照人、韵味十足。
  覆在额头上的手温暖而又干燥,来自母亲特有的关爱仿佛能够驱散一切病痛和阴霾。夏清清对此并不陌生,但在那个无比真实的梦里,他却永远的失去了这份毫无保留的爱意。
  纵使对其他的都可以不在乎,但对于母亲,夏清清还是不愿意悲剧再重演一次。
  至少,他希望这一次,曲歌不要发生意外,能够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一直一直活下去。
  夏清清摇摇头,蹭了蹭曲歌的掌心,眼睛微微睁圆。从曲歌这个角度看过去,简直乖巧的要命。
  “妈妈别担心,”夏清清的眼睛亮得像是星星,“我没事的。”
  “一点都不难受。”
  曲歌忍不住俯身亲了亲儿子的小卷发,软软的、带着点清透凛冽的铃兰香气。
  “清清晚安。”
  “妈妈也晚安。”
  直到离开病房,她心里都还在想:我的宝宝怎么能这么乖。
  曲放如愿以偿得到了照顾弟弟的机会,其他人则离开了病房,以便夏清清休息。
  走廊上,曲弛沉默的跟在母亲身后。他看见曲歌骄傲地挺起胸膛,走路步步生风,像打了胜仗的女将军一样。
  曲歌以炫耀般的语气,对夏烬生说:“小猫最喜欢妈妈,如果我们离婚,他肯定跟我。”
  小猫是夏清清的小名,小时候会叫得多一点,长大了顾忌小孩儿面子,基本都是在背后这么叫。
  他是早产儿,从小身体就不太好。民间故事里猫有九条命,一家人都希望夏清清能够像猫咪一样,生命力更加顽强一些。
  更何况,夏清清比小猫还可爱。
  夏烬生挑了挑眉,对曲歌的话不置可否,任她挑衅。
  曲歌完全当自己身后的大儿子不存在,冷笑道:“夏烬生,你年轻的时候风流荒唐,我也不遑多让。但清清出生后,你我都默认,至少要给他一个正常的家庭。”
  “你是什么样的人,除了你自己之外,我最清楚。”
  “我不管夏缺究竟是不是你的种,也不管你心里想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我只有一点,那就是无论任何时候,清清都不能受一点委屈。”
  她一双凤眼,紧紧地盯着夏烬生,气势绝不输任何人一点半点。
  这个比夏家二爷还早几年在商圈厮杀的女人,全然不像刚刚在夏清清面前那样温柔,表现得咄咄逼人、步步紧追。
  “清清不打算追究,不代表这件事就能翻篇,更不代表我会随便那个私生子欺负我曲歌的儿子。”
  曲歌冷哼一声:“你要是不想他哪天成为警察电话里,让你去认领尸体的一个死人的名字,那就麻烦你,给我好好地按死这个不安分的东西。”
  这番话仅仅只是一则通知,她说完之后,并没有等夏烬生的反应,踩着高跟鞋便径直离开了。
  曲弛走在后面,本以为父亲和母亲这样放在明面上撕扯了一番后,以父亲那容不得他人冒犯的性格,该是连带着对同样姓曲的他也没个好脸色。
  但让曲弛没有想到的是,在经过夏烬生身边时,对方却叫住了他。
  夏烬生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异样,表情一切如常,比起曲歌的气场全开,他显得要更加内敛一点。
  长得年轻,打扮也趋向年轻人,五官立体而又柔和,给人一种和颜悦色、如沐春风的感觉。
  “我接下来两天工作要忙一点,不能像前几天那样常在医院里。你是大哥,多抽出点时间,替我照看着清清。”
  这样的话,即便夏烬生不叮嘱,曲弛心里也有数。
  “是,父亲。”
  “去吧。”
  曲弛点点头,只简短的应了一声,便跟上了曲歌的脚步。
  父子二人的相处模式并不像是父子,更像是不太熟的上下级关系,与夏烬生和夏清清之间的相处方式有着天差地别——
  或者说,夏烬生与人相处时,一共就只有两种方式:
  一是和其他人,这个其他人里甚至包括了自己的至亲;
  二是和夏清清。
  有夏清清在的时候,夏烬生总是会比平常要更加好讲话许多,就连那眼睛中浅浅的笑意都会真诚一些。
  夏清清住的病房自然是单独一层的,曲歌和曲弛一走,廊上便显得过分安静了一些。
  夏烬生从兜里掏出个Zippo的打火机,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旋转着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