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洁癖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夏烬生也不在意,端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
  “说起来,是你救了清清,应该等他病好了,我带着他亲自上门道谢才对,结果反倒让你亲自来了一趟。”
  夏烬生没忘了这茬,他出手很爽快:“城郊那块地,我原本打算开发了给手底下员工做落户人才公寓的。你最近不是也在物色合适的地皮吗?我看那块地就很合适。过两天我出个文件,转华盛名下去。”
  救命之恩,总得还点人情回去。
  俞深是拒绝的意思,他并没有挟恩图报的打算。
  “二哥见外了,换做是谁,当时都会那样做的。”
  “清清叫你一声叔叔,那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这样的话,权当他对你表示的感谢。”
  推来推去没意思,夏烬生不再多提这一茬,就这么定下,两人默契的翻篇。
  等待夏清清睡醒的过程中,夏烬生充分的发挥了一个长辈应该有的美德。
  他笑了笑:“今年也还没动静吗?老爷子该着急了吧。”
  俞深今年三十三了,正常人在这个年龄孩子都能下地跑,但他身边别说有个正经伴侣,就是连去酒吧会所这些传闻,圈子里也从来没有人听说过。
  他这样的条件、这样的身份地位,在感情方面,实在干净得令人匪夷所思。
  所以就连夏烬生,有时候遇上了,也爱调侃这方面的事。
  俞深倒也不生气,问什么就答什么:“还没有。”
  “也该找个女朋友了,也让清清当一下长辈。他前些天还在跟我说,几家里现在就他辈分最小,大家都把他当小孩子。”
  话虽是这么说,但很显然,夏烬生对小儿子是身边所有人都捧在手心里的小宝贝这件事,异常的骄傲和自豪。
  俞深敛下眼睫:“不一定要找女朋友。”
  夏烬生难得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光听对方的语气,竟然还听不太出来他究竟是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
  于是斟酌一番后,才说了个比较圆融的答案:“男的女的都成,现在社会风气比较包容,就是喜欢男的也没事。”
  俞深点头:“二哥说得很对。”
  “清清不也跟你那侄子在谈恋爱,互相之间感情好,性别不重要。”
  俞深没回答。
  夏烬生揶揄道:“要我给你介绍一下?”
  “不用了二哥。”俞深的语气似乎有了一点小小的变化,夹带了一点隐秘的笑意。
  “我有喜欢的人了。”
  夏烬生一愣,没想到竟然能从俞深嘴里听到“喜欢”这两个字。
  他和其他人一样,还以为对方有可能一辈子都清心寡欲呢。
  短暂的吃惊后,他又对是谁拿下了俞深这种禁欲到了极点的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你是说真的,还是唬我的?”
  俞深认真道:“真的。”
  “看不出来啊。怎么样,进展到哪一步了?”
  “八字还没一撇。”
  俞深的语气听上去,似乎还有些淡淡的失落。
  “……他还不知道我喜欢他。”
  难得见俞深这棵老树开花,三十好几的男人情窦初开,夏烬生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你算是小辈里最出挑的,有能力,有手腕,家世、相貌样样顶尖,把人追到手是迟早的事。”
  他又问:“看上谁家的了?”
  俞深挪开视线,轻咳了一声:“咳,就我们这几家里的小孩。”
  说完,又忍不住补充了几句:“很漂亮,小公主一样的。”
  “比我小几岁。”
  夏烬生自己就比曲歌小了三四岁:“年龄不是什么问题,你喜欢就成。有把握了跟我说,我给你做证婚人。”
  俞深淡淡一笑:“那就麻烦二哥了。”
  “你抓点紧,到时还能让清清给你做伴郎。”
  夏烬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说完这句话后,俞深的笑意好像又扩大了一些。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笑着“嗯”了一声。
  夏烬生看了眼时间,“清清现在应该醒了,你去吧。”
  “好。”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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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深一推开门,阳光便争先抢后的跳到他面前来,空中飞舞着一竖一竖的灰尘,洁白的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顺着脚尖的阳光往上看,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清瘦的背影,瘦削的蝴蝶骨在蓝白色的病服下凸起一小片弧度,整个身体轮廓都被镀上了一层鎏金的光影。
  栗色微卷的头发潦草的扎了一个小辫子,翘得高高的,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近乎金色的光芒,衬得后颈那一点裸露在外的皮肤白得都快融化了,像一块暖融融的、生着清香的羊脂玉。
  那是个光看背影,都吸引得人挪不开视线的少年。
  俞深微微一怔,他见过的漂亮皮囊不在少数,但没有一个像夏清清那样,从身体线条里都透出这种惊人的美丽。
  
  他不由得将迈步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一些,害怕惊扰到这只警醒的蝴蝶,但呼吸却不自觉的更重。
  夏清清背对着门的方向,光是听声音,还以为是曲放回来了。
  他在吃药,手心里红红绿绿的倒了一大把,和着水想要一次就全吞下去。
  但水喝得太急,呛住了,又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顿时就憋得有些绯红,被逼出了一些生理泪水,钻石一样点缀在淡蓝色的眼睛里,眼尾也红红的,说不出的招人。
  他持续不断的咳嗽,单薄的身体不住颤动,脆弱得好像被雨打的蝴蝶。
  俞深瞳孔一缩,快步走了过去,大掌覆在夏清清的背上,一下一下的给他顺着气。
  “咳、咳咳——”
  背部恰到好处的力道倒是很快就起了作用,不再被呛得难受,但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药尚且卡在喉咙里,被水化开之后苦得烧心,让习惯了吃药的夏清清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俞深见状,空着的那只手从西服兜里掏出一颗糖,撕了包装递到夏清清面前。
  粉红色的,水蜜桃口味。
  夏清清眼睛一亮,就着递过来的那只手凑过去,像小猫喝水一样,用粉舌卷走软糖,清甜浓郁的果香在口腔中爆开,很快就压下舌根深处的酸苦。
  俞深大概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吃糖,不设防的,掌心就被舔了一下。
  温热的鼻息喷在手心,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铃兰香气,和残留的水蜜桃味道混合在一起,仿佛能钻进俞深的每一个毛孔里。这股特别的气味通过他的血管流进心脏,融化成世界上最甜蜜的糖果。
  俞深觉得他和夏清清分吃了同一颗糖果,甜的牙都快掉了。
  他偏过头,漆黑的眼眸盯上夏清清。
  少年口中含着软糖,脸颊一侧微微鼓起,正在专心的咀嚼着这颗糖果,并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有多引人遐思。
  俞深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唇瓣上,不免回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事。
  对方柔软的薄唇与自己温热的手掌一触即分,舔去糖果的同时,也在带着薄茧的掌心留下了一点亮晶晶的痕迹。
  很轻、很快的一下,带着微微的湿润,像是被用最柔软的羽毛在心尖挠了一下,酥麻的电流在一瞬间就传遍俞深全身。
  他伸出去的那只手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指尖细微的颤动着,一时半会儿好像和大脑的控制中枢失去了联系。
  俞深垂下眼,目光沉沉的盯着掌心那点水痕,在阳光的反射下显得晶莹剔透,粗大的喉结滚了滚,莫名有些口干舌燥。
  ……他有洁癖。
  连干净的椅子,都克服不了心理上的反感,宁愿站着也不愿意坐上去。
  但面对刚刚的那种情况,俞深后知后觉的发现,整个过程里,他竟然没有想到一丁点与洁癖相关的东西。
  ……他只是在想,少年的唇好软,比他小时候吃过的棉花糖还要软。
  夏清清吃完糖,又喝了点水润嗓。有了前车之鉴,他这次喝得很慢,像小猫用舌头舔水那样,一口一口的轻抿着。
  他的薄唇上沾着水珠,像花瓣上结出来的露水一样亮晶晶的,在阳光里泛着碎钻一样的细闪。
  俞深被闪得晃眼睛。
  他收回手,清了清嗓子,声音没有刻意压着,就已经沉到了底。
  “好些了吗?”
  “谢谢哥哥——”
  等一下——
  喝水的动作瞬间顿住,夏清清保持着双手捧着杯子的姿势,缓慢的抬起头,在看清楚出声的人不是曲放后,沉默了几秒。
  既然现在这个开口关心自己的人不是二哥,那么刚刚呛水拍背、药苦递糖的人,也都不是咯?
  他的脑海里很快就浮现出刚刚吃糖时的一幕,将不太熟的长辈当做哥哥亲近、凑到人手里去吃糖——
  夏清清几乎是人生头一次,浅尝到了尴尬这种情绪。
  他放下水杯,双手垂放到两侧,扣紧了被单,乖巧且礼貌的喊:“俞叔叔。”
  俞深低低的应了一声。
  高大矫健的男人站在夏清清面前,把燥热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将坐在病床上的单薄少年整个都笼罩进一片阴影之中。
  或许是觉得这样会带给对方压迫感,俞深主动往后退了几步,几番挑剔之下,选择坐在了堆着被子的床尾。
  随着俞深的退后,他身上那股沉实的、厚重的乌木味道也跟着减淡了许多。
  这样的味道让夏清清回忆起了落水的那一天,他正是被俞深给救起的。
  他那时意识虽然已经不太清醒了,但对方身上沾了水、而变得有些潮湿的乌木香味,却一下一下的往鼻子里钻,与现在所嗅到的味道不谋而合。
  俞深和夏烬生关系还不错,但实际上,他和夏清清之间并不算太熟悉。
  他高中毕业之后就出了国,之后好些年一直都在国外发展,是前些年回了趟国,机缘巧合之下,才最终决定将重心放在国内的。在那之后,与夏烬生的往来才逐渐变得频繁。
  所以,夏清清几乎没怎么见过眼前这位事业有成、成熟稳重的长辈,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圈子里时不时提到,以及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只字片语。
  就连在那个奇怪的梦里,夏清清也只见过对方一次,还是在梦境的结尾,他简单潦草的葬礼上。
  作为俞家的接班人,华盛集团的一把手,俞深毋庸置疑,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那一个。就连夏清清认为最优秀的父亲,对这个人的评价也非常高,说俞深就像是一个富庶的国王,无论遇到什么事,永远都能张弛有度、游刃有余。
  但他在梦里见到的俞深,浑身上下却都包裹着浓浓的、挥散不去的悲伤。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面也盛满了这世界上最无法化解的绝望。
  男人落魄但并不狼狈,依旧是国王,但与夏烬生所说的不一样,是一个失去了自己所有城池和领土的国王。
  他对一旁的人说,他的爱人离世了。
  夏清清没听说过俞深有爱人,无论是现实还是梦里,都没有过。这个人的洁身自好是出了名的,到这个年纪身边也没个人,很难想象他会为了谁露出那样难过到了极点的表情。
  难过到就连他这个梦里梦外与对方毫不相关的人,都觉得心脏好像被一双手用力揪着,来来回回扯着疼。
  夏清清当时想,虽然不知道俞深的爱人是谁,但他应该很爱自己逝世的爱人。
  他慢慢的回过神来,目光再一次看向俞深后,眼神中莫名多出一些怜悯。
  ……
  俞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总觉得夏清清对自己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尴尬,到现在变得有些奇怪。
  “生日宴上的事,我还没有谢谢俞叔叔。”夏清清理清楚思绪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向对方表达感谢。
  无论如何,哪怕夏缺并不是冲着要命来的,但当时义无反顾跳下水救自己的就是俞深。就算是说他欠对方一条命,这样的说法也绝对不过分。
  要是换成小说里或者电视剧的情节,遇上这样的情况,他要是个女孩子,之后的剧情肯定就是以身相许了。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我相信换做任何一个人在那里,遇上这么危险的情况,都会出手相助,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俞深态度和缓,并不像传闻中所说的那样,不太与人亲近。
  夏清清反倒觉得,与对方相处起来会很舒服——
  
  他本来还以为,俞深会像其他不太熟悉的长辈那样,张口就是那句熟悉的台词,和蔼而慈祥的对自己说,
  
  “哟这不是清清吗,你小时候俞叔叔还抱过你呢。”
  
  “怎么,不记得叔叔啦?”
  
  夏清清看了看俞深,又想到脑海里刚刚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笑。
  
  俞深的目光一直隐晦的落在少年身上,见他忽然翘着嘴角笑了起来,自己也无意识的勾了勾唇。
  两人正说着话,曲放推开门,咋咋呼呼的就进来了,手里还抓着包牛奶:“清宝!牛奶热好了!”
  
  他一喊完,就看到了坐在病床上的男人,先是原地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才手忙脚乱的放好牛奶,整个人都突然变老实了。
  曲放慢吞吞的挪到了夏清清跟前,收起自己那不沉稳的样子,有些拘谨的喊了一声“俞二叔”。
  很巧,俞深和夏烬生一样,在家里都排行第二。
  所以像曲放这样的小辈,见到人后一般都是叫二叔的,就连俞深的亲侄子俞植,也都是叫二叔。
  生意场上的人会尊敬的称呼他俞先生,手底下那些求他办事,或者替他办事的人,则恭恭敬敬的叫一声俞二爷。
  只有夏清清不知道底细,管他叫俞叔叔。
  他声音好听,溪水一样清透澄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喊人的时候听起来都跟别人不一样,落在人耳朵里就是要更招人喜欢一些。
  俞深自然也喜欢,尤其是对比起闹腾的曲放来说。
  “俞二叔怎么有空来?我刚刚还在跟清清说,等他病好出院,我们就一起来你家登门致谢呢。”曲放笑道。
  虽然在夏清清面前总显得不太聪明,但他作为夏家的二少爷,如今娱乐圈里最炙手可热的三金影帝,拿出去无论在哪都排得上名号。
  然而在俞深面前,却还是得规规矩矩的。
  再反观夏清清,哪怕知道俞深是长辈,却也一点都不拘谨,之前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撑着床板,双腿晃荡着玩。
  俞深看向曲放,明明和病床上的少年一母同胞,长相上也有几分相像,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两个人实在相差甚远。
  他点点头,淡淡道:“随时欢迎你们来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