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夏清清在,彼此貌合神离的一家人倒也算是相处融洽,但这份和谐在到家时却被破坏的一干二净。
车子刚驶进别墅大门的时候,夏清清就透过挡风玻璃看到曲放正在往外扔着东西,动作很粗鲁,旁边还有个耸动着肩膀、哭哭啼啼的夏缺。
曲歌坐在后排,见状,皱起眉头,不耐烦的说:“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她扭过头,眼神不善的看向夏烬生:“看看你那外面生的小野种,现在都直接登门入室了,假以时日,是不是我们娘三都得看他的眼色过日子?”
夏烬生对此虽然也有些意外,但反应并不像曲歌这么大,即便被指着鼻子骂,也能够心平气和的说:“当着清清的面,不要说这种脏话。”
曲歌有些不服气,但瞥了一眼乖巧听话的小儿子后,还是收敛了些,小声嘟囔道:“你干过的脏事不知道比我说过的脏话多到哪里去,现在来装什么教育专家,这不要脸真是一脉相承了。”
夏烬生没有接话,合上眼闭目养神,但注意力一直都分了大半放在副驾驶的夏清清身上。
另外一小半,是没想明白夏缺怎么还有胆子作死。
曲弛一向不掺和父母之间的矛盾,他眼观鼻、鼻观心,平稳的驾驶着轿车驶进地下停车库。
几人下车后,还没走近,大老远就听到了曲放暴躁的声音。
“这他妈是我和清宝的家,谁同意你住进来的?!”
“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别在我跟前碍眼!”
曲放怒气冲冲的将夏缺的行礼一件件往外扔,凶得像只没栓绳的藏獒。
夏缺手上还缠绕着绷带,想上去又不敢,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是、是爸爸带我回来的时候,把我暂时、暂时安顿在这里的,我没有想到那么多。”
“二哥,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曲放听他这结结巴巴的说话方式就来气:“谁他妈是你哥,老子只有夏清清一个弟弟!”
这句话像把刀子似的直直插进夏缺心里,原本装出来的伤心,此时也多了几分真情流露。
行李箱咕噜噜的从台阶上滚下来,正巧停在夏清清脚边。曲放见状,赶紧迎上来,拉着他的手检查:“没吓到你吧?”
夏清清摇摇头。
夏缺耳朵动了动,听到动静后回过头,可怜兮兮的看向他:“弟弟,对不起,我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不讨人喜欢,我会慢慢努力改正的,求求你们别赶我走,这是我唯一的家了。”
“你不喜欢我,我会改的。”
他边说,便抽抽噎噎的想来拉夏清清的手。
夏清清本想躲开,但目光在他缠满绷带的手上停留了几秒后,想法最后还是作罢。
夏缺愣了愣,没有想到夏清清躲都没躲一下,就这么任自己抓着。
他本来都打算好了,夏清清讨厌他,肯定不愿意碰自己,到时候就趁机装作被他打开,在众人面前卖一下惨。
这一招不行,夏缺又很快想好新的说辞,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哽咽道:“我好不容易才拥有了家人、拥有了家,我不想和大家分开。哪怕只是让我留下来做一个佣人,我也愿意。”
“只要、只要别赶我走。”
夏清清淡漠听着,和梦里一模一样的话,一个字都没改。
在他记得的剧情里,夏缺哭得实在很可怜,说出的话也情真意切,态度卑微到了极点,因此闹过这一场后,夏烬生还是同意了他继续住在这里,曲放一开始反对,但后来慢慢的也就同意了。
发展到最后,甚至不只是住进夏家,还住进了最好的房间、获得了所有人关注的目光。
回到现实,夏缺正拉着自己的手声泪俱下,字字恳求,而他始终冷漠的站在原地,一点反应都没有。两相对比起来,他好像真的很像个被宠坏的、缺乏同理心的恶劣小少爷。
那么……父亲和大哥,又是怎么以为的呢。
想到此处,夏清清垂下眼睫,将情绪都敛在眼底。
见他不说话,夏缺又将目光移向曲弛。
“大哥……”
原剧情里,曲弛对此是无所谓的,既不阻止也不反对,任由夏缺住了进来。
但现实却是,他慢慢的皱起眉头,面无表情的吐出四个字:“鸠占鹊巢。”
夏缺的脸瞬间就失去了所有血色,“刷”一下变得极其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又含着泪,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夏烬生。
“爸爸,我真的不可以住在这里吗……”
闻言,夏清清抬起头,也看向了最终拍板做决定的夏烬生。
他心底响起一个声音:爸爸,你究竟会怎么做呢。
夏烬生看着夏缺,意味不明的笑道:“又忘记我教过你的了?”
他的表情明明一点都不凶恶,仍旧是轻松平常的样子,但夏缺却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在医院那一晚,缠着绷带的双手似乎又重新灼烫起来。
他不敢再试探男人的容忍度,声音小了下来:“夏、夏先生……”
夏烬生这才稍稍满意:“这就对了。”
夏缺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我真的不能够留在这里吗……”
曲歌看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美目含怒,瞪着夏烬生:“你敢让他住进来,我就敢放火把这房子一把烧了。”
“就是变成一堆灰,我也绝不便宜给一个私生子。”
她每句话都说得很重,夏缺眼泪涟涟,一脸无辜委屈的看向夏烬生。
他的意思其实很明显,努力想要营造出豪门母子趾高气昂欺负可怜私生子的场景,以此博得这位父亲的同情心。
但夏缺这点小心思,在活了四十多年的夏烬生面前,实在不够看。
“你那点小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夏缺一愣,还没来得及辩驳,就只听夏烬生继续说:“我把你带回夏家,不代表我承认你是我的儿子,更加不代表你从此就是名正言顺的夏家人。”
“所以,摆正你自己的位置,少盘算些不该盘算的东西。”
他从头到尾都没多看夏缺几眼,说完这两句话后,更是直接从夏缺面前径直走过,打开他抓着夏清清的手,顺势自己握着,牵着小儿子走上台阶。
他对夏缺刻薄,但转过头,面对夏清清的时候,却又低眉顺眼,小心哄着:“现在总不该还生爸爸的气了吧?”
原剧情里……
是这样的发展走向吗?
夏缺不仅没能如愿以偿的住进夏家,反而被几次三番的拒绝,甚至闹得有些难看。
直到被夏烬生牵着走进别墅,夏清清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曲歌和两个哥哥也跟了上来,在大门被关上的前一刻,他回过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夏缺满脸的阴戾嫉恨。
夏缺死死地盯着夏清清,眼神里淬满了仇恨和恶毒,与刚刚那副可怜小白花的形象大相径庭。
夏清清眼神顿了顿,不甚在乎的收回视线,而这样淡然的态度却更加激怒了夏缺。
夏清清没再去管身后的夏缺,而是仔仔细细的回想着醒来后这一个月所发生的事,一一与梦中情节进行对比,最后发现,现实中的剧情发展,和故事里的剧情发展,似乎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出现了偏差。
就比如此刻,本该登堂入室的主角被拒之门外;
而他这个注定为主角让路的炮灰受,似乎依旧享受着那特别的偏爱。
第
9
章
第
9
章
一进屋,在夏缺面前还是只藏獒的曲放,在夏清清面前,一下子就化身为一条摇着尾巴的热情大狗,忙着给他拿拖鞋、倒水。
佣人看不过去,想上来帮忙,也被他一把推开,绝不将照顾夏清清的事假手他人。
“需要按摩吗?大师技术,不收费哦。”曲放兴奋的搓搓手。
夏清清哭笑不得:“二哥,你先坐下来消停一会儿吧,我哪有那么脆弱。”
曲放立马挤在他身边坐下,黏黏糊糊的抱了上去:“呜呜,不愧是二哥最疼的清宝,长大了会心疼二哥了。”
曲歌扶着玄关在脱高跟鞋,见状,嫌弃道:“还新晋百亿影帝呢,看看你那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我不值钱没关系啊,清宝是千金宝贝,特别特别值钱。”曲放一头扎进夏清清肩膀,像个变态铲屎官一样,埋在香香软软的小猫毛里猛吸。
相较之下,曲驰就显得稳重多了。
他脱掉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口,迈腿往厨房走,准备给幼弟做一桌接风宴。
曲弛找了条围裙,松松垮垮的挂在腰上,走到夏清清面前,对他说:“清清,帮大哥系一下。”
夏清清乖巧的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动作,曲放就怪声怪气的打岔:“哟哟哟,还装上了,家里又不是没有住家厨师,用得着你当贤妻良母吗。”
“别人家大哥是长兄如父,你曲弛倒好,长兄如母了属于是。”
“再说了,你手那么长,连个围裙都系不上?唬谁呢,也就清宝单纯,能相信你的鬼话。”
夏烬生:“……”
他扯扯嘴角,一点都没留力的踹了曲放一脚:“我还没死,轮不着小弛来长兄为父。”
曲放“嗷“的一声,抱着被踢的小腿,疼得龇牙咧嘴。
夏清清一边认真的帮大哥系围裙带子,一边教训二哥:“吃饭的不要骂厨子,不然你就饿着。”
曲歌跟着吐槽:“干啥啥不行,阴阳怪气第一名,还没清宝一半听话懂事。”
整个家里,夏清清地位第一高,曲放哪儿敢反驳,怂了吧唧的撇撇嘴。
曲弛哼笑了几声,转身进了厨房,引得曲放一阵白眼。
晚饭后,夏清清趁着温度降下来,去自己的花园转了一圈。
作为京城夏家和沪市曲家的小少爷,夏清清生来就站在权势和财富的最顶端,有的人可能含着金汤匙出生,那他就一定是戴着王冠出生的。
然而这样的夏清清,却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志向。虽然出生名门,但他既不关心家业,也不愿往政界发展,更不追求什么学术和艺术,唯一称得上是爱好的,就是种种花、种种草。
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做一个天天和泥巴打交道的小花匠,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花园,每天清晨,可以剪一束花,将浪漫和馥郁送给家人。
夏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心肝宝贝的爱好,没有人认为夏清清这是在不务正业。相反,一家人都很支持他的这份兴趣。
庄园里的空地全都随便心肝宝贝造;年年要花几十万来维护的草坪,也是说铲就铲;各种名贵珍稀的奇花异草,更是说买就买。为了讨小儿子欢心,夏烬生甚至买下了后面的一匹山,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
夏清清直到现在,都还记得他十岁那年收到这份礼物时的心情。
那是属于他的一座山,虽然不高、不大,但山上的一草一木、一只雀鸟、一条小溪,甚至是每一次的风动、虫鸣,全都镌刻着他的名字——
完完全全的归属于他。
但了解到未来的剧情,知道自己在那里会遭遇些什么后,夏清清的心情又有些微妙起来。
这一次,他还是会像梦见的那样,悄无声息的、孤零零的死在一场冰冷的雨夜里吗?
夏清清远眺着山尖,晚风温柔的拂过他栗色的发丝,有几缕贴在尖尖的下巴上,带来一丝丝痒意。
除了耳畔呼呼的风声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声音回答他。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矮小的山峰隐没在蓝紫色的夜幕里,只有轮廓还镀着一层淡淡的橘光。夏清清一个人坐在秋千上看了很久,直到曲弛出来找他,被喊了好几声,才逐渐从自己的世界里慢慢走出来。
“外面风大,你才刚好,小心又着凉。”曲弛带了一件厚外套给他披上。
夏清清动也没动,仿佛没听到身边有人在跟他说话一样。曲弛觉得有点奇怪,更加仔细的打量起夏清清,直到最后,自己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忽然发现,幼弟精致的眉眼间,好像藏着一股浓浓的、化也化不开的疏离,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曲弛看得心里一紧,正想说话,就听到夏清清问他:“大哥,你讨厌我吗?”
他眼前忽的黑了下去,视野范围内的所有东西都迅速模糊起来,连同着说出这句话的夏清清,都有点看不清楚了。
曲弛的耳朵“轰鸣”一声,只觉得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身处的这个世界正在天旋地转,他在那一瞬间并不能够进行正常的思考,直到过了他所以为的很漫长的时间,才一点点的、艰难的走回了正规。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夏清清,脸上震惊的神色过于明显,连说话时,声音都发着颤:“清清,你在问什么?”
听到自己的声音后,曲弛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好像过分沙哑了。
但他顾不上这些,语速飞快的问:“是不是有谁跟你乱说了些什么?是谁?!”
夏清清没有想到曲弛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连眨眼睛的速度都放慢了很多,但最后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人乱说……”
“是我自己想要问的。”
“那你怎么会——”
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怎么能,质疑我对你的爱。
曲弛肉眼可见的慌乱和无措,他颤抖着双手,搭上了夏清清的肩膀,就连指尖都在发抖。
被桎梏住的少年低下头,垂着眼睫,是一贯的自我封闭表现。
“因为……爸妈从小都更喜欢我,而忽略了大哥和二哥。所以……我在想,大哥有时候是不是也会为此而难过,连带着讨厌上抢走爸妈偏爱的我。”
不然,一向最疼他的大哥,怎么会在那晚用那么冷冰冰的态度,对他说,是自己的任性才害死了母亲,自己就是那个杀人凶手呢。
夏清清想不明白,无论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都想不明白。
他不知道为什么,上一秒还对自己宠爱有加的兄长,下一秒就会毫不留情的说出那样诛心的话。
曲弛最开始听到夏清清那几句话时,愣住了。
他从来都不会敷衍幼弟的任何问题,即便是那么锥心刺骨的疑问,也强忍着疼痛,顺着那些话审视自己,是否真如问题中所描述的那样,讨厌他的弟弟。
——曲弛和曲放的确像夏清清所说的那样,两个人得到的父爱母爱,加起来也没他一半多。
像曲歌和夏烬生那样的人,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彼此间的婚姻除了利益需求外再没有一点温情,他们根本就不算是真正的夫妻,更不可能成为一对合格的父母。曲弛和曲放兄弟俩就是很好的证明,可偏偏夏清清就是不一样,他仿佛天生就是受尽宠爱的,这一点,连曲歌和夏烬生也逃不过。
曲弛和曲放的降生是因为曲歌需要讨曲老爷子的欢心,抢夺更多的股份。彼时夏烬生正是最年少不经事的时候,曲歌更是野心勃勃,想要吞下整个曲家,他们谁都没有做好成为父母的准备,对于作为争权工具生下来的两个儿子,则更加没有多少温情。
一连很多年,曲歌和夏烬生除了合作生下两个儿子之外,彼此间几乎连面都没怎么见过。除去必要的宴会,他们甚至连结婚纪念日都不过,一向都是各玩各的,更别说照顾孩子。曲老爷子年纪大了,爱妻早逝,身边孤零零的,就把这两个倒霉孙子带到身边,养到夏清清快出生了才送回去。
曲歌和夏烬生不怎么喜欢两个小孩,曲弛曲放也不太认这对父母,一家四口人,彼此之间都不熟。
夏清清的诞生扭转了这一家人的现状。
曲歌操控权势、玩到三十多岁,她忽然就玩够了。好像在某一个瞬间,“啪”的打开了母爱开关,觉得是时候再要一个孩子。
夏家这边,夏烬生的大哥和父辈也觉得,他们两个孙子都跟着曲家姓,也该有一个姓夏的宝贝孙孙了。
而夏烬生这一年二十八岁,荒唐了整个少年到青年的时期,终于也收心了,于是曲歌怀上了第三个孩子,也就是夏清清。
年纪上来的曲歌对幼子有着异乎寻常的喜爱和关注,将全部的母爱都投掷给了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她变得小心翼翼,会在意每一次的胎动,不像怀着曲弛曲放那样,挺着孕肚也要继续工作。
曲歌享受过了作为女王的快乐,而现在,她想要在最小的这个孩子身上,获得另一种身份的幸福。见过她的人都说曲总有些变了,变得更加柔软。
夏烬生更是改变的彻头彻尾。他年轻时候比曲放还混,但幼子出生后,无师自通般化身为一个儿控奶爸,开始从头学起如何做一个称职的父亲。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原来全京城最不好惹的京城夏二爷,在他的小宝贝面前,温柔斯文得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甚至,夏清清两岁之前,几乎没有下过地,完完全全是在父亲的怀抱里长大的。
曲弛和曲放没能够感受到的父爱和母爱,在夏清清那里多的快要溢出来。
这个家庭里,父母对于幼子的偏爱几乎从不掩饰,偏心偏得明目张胆,他们彼此之间心里都清楚。因此,夏清清才会那么问曲弛。
他是无心的,但那个问题,显然给曲弛带来了很大的伤害。
记忆中,曲弛就算年纪还小的时候,也很少哭,长大之后更是没有泄露过一丝半点的软弱。
但现在,他成熟的、理智的兄长,却眼眶猩红的看着他,眼睛中的泪花被路灯一照,就亮得晃眼。
夏清清从没有见过这样脆弱的大哥——仅仅只是因为他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