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深心底莫名生出一点遗憾。
  “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有179吧?”
  “不算矮了。”195的男人如是说。
  “但全家只有我180以下,曲女士四舍五入也有180呢。”
  夏清清不满意的皱了皱鼻子,“我也想加入180俱乐部。”
  “好的,”俞深点点头,“你才十九岁,还能够继续长。”
  夏清清猛地点头:“嗯!”
  俞深低低的笑了几声,觉得他的一些小动作和语气词特别可爱。
  吃完早饭也不过才七点,别墅离京大很近,算上红绿灯,开车十分钟就能到。
  所以俞深问他:“要我现在就送你去学校吗?”
  “当然,你想晚点去也没关系,我一般八点才会去公司。”
  夏清清眼睛微微睁圆了看向他。
  “你不知道吗,”男人挑了挑眉毛,“夏钰生喊俞氏集团的总裁,给他的宝贝小侄子当保姆和司机。”
  “那……”夏清清撑着脸,好像很认真地在算,“需要付给俞叔叔多少房租和家政费呢?”
  “暂时先欠着?”俞深笑道,“以后我会连本带利,一起讨要。”
  快八点的时候,两个人才出门。
  经过客厅时,夏清清不经意间看了眼沙发,脚步顿了顿。
  俞深走在前面:“怎么了?”
  夏清清有些不太确定的说:“沙发……是换了吗?”
  俞深随意看了眼,随口道:“被人弄脏了,所以就换掉。”
  “……哦。”夏清清收回视线,心想原来洁癖是真的。
  程度还挺夸张。
  *
  按照京大的惯例,大一新生要比其他届都早几天开学,是以夏清清到学校的时候,门口没像报名那天挤得水泄不通,凝视在他身上的目光也少了很多。
  但即便如此,他也依旧能感觉到不少人都在看着自己。
  “俞叔叔再见。”
  俞深在车里向夏清清点点头:“再见。”
  等他开车离开后,夏清清转身走进校门,正脸被看得更加清楚,周围响起一些吸气声,夹杂着激动的窃窃私语。
  这样的场面对于夏清清而言是家常便饭,从小到大,他总因为过于美貌的长相得到了远超常人的关注,早已能心平气和的面对这些或探究、或惊艳的目光。
  找到班级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乌泱泱的坐满了人,夏清清怕打扰到其他同学,悄悄从后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好意思同学,请问你旁边有人吗?”
  夏清清扭过头,看到他脸后,说话的男生明显愣了愣。
  “没有人,你坐吧。”
  好半晌,对方才终于回过神似的,有些手忙脚乱的坐下了。
  他有点想看,但又不太敢看的样子,紧张的说:“你、你好,我是摄影系的新生,陈洛阳。”
  夏清清随意的应了一声,很快又反应过来:“摄影系?”
  他这下子才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男生身上,轻轻笑了笑:“同学,你走错了,这里是中文系。”
  “不、不好意思!”
  陈洛阳清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边结结巴巴的解释,边慌里慌张的往外退。
  他脑子里全都是夏清清刚刚那个浅淡的笑,迷迷糊糊的走出这栋教学楼后,才陡然清醒,随即便后悔的揪了揪头发:刚刚怎么忘记问一下名字了。
  夏清清收回视线,讲台上辅导员在问谁想暂代一下临时班长,话刚说出口,不少人都跃跃欲试,夏缺更是首当其冲,表现得很积极。
  夏清清对这种班委竞选向来不感兴趣,甚至连最后的竞选结果都早早知道了。
  开朗外向、亲和力很强的夏缺会得到多数人的支持,顺利当上代理班长。
  他乐观热情,对同学们的困难总是能够伸出援手加以帮助,在京大的声望也因此水涨船高,最后不仅仅只是个代理班长,还成功当选了学生会主席。
  而夏清清则因为不喜欢与人打交道,脸又长得过于漂亮,在男生群体里格格不入,总被人背地里议论“清高”、“傲气”、“看不起人”,最后贴上不好相处的标签。
  没有参加军训,从一开始就游离在新生群体之外,更是加深了这些刻板印象。
  剧情里,夏缺逐渐展现出主角光环,而夏清清逐渐被“炮灰”的契机,也正是从进入京大开始的。
  这样一想,怪不得他会在开学前一天,又做了一次与之相关的噩梦。
  代理班长的竞选很快就结束了,夏缺果然顺利当选了班长,上讲台发表感言的时候,视线还在刻意搜索台下的夏清清。
  看到少年一个人坐在后排时,他得意地笑了笑,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夏清清撑着脸,懒洋洋的看着,并没有被挑衅到。
  他在梦里早已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但并不怎么在意,对夏缺表现出的敌视也就更没当回事。
  夏清清垂下眼睫,无所谓的想:
  炮灰就炮灰咯,又不是没人爱他。
  “今天下午就要开始军训,大家一定要把军训服都穿好,在规定时间内到指定地点集合。”
  “请注意一下班级群,班长到时候会在群里发我们班的方队区域,别找半天找不到地方,跑别人方队里去。”
  学生们哄笑。
  辅导员李岩边说,边隐晦的看了一眼夏清清。
  “班会结束后大家就先回去修整吧,最后一排的夏同学留一下。”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后,李岩才走到夏清清面前,语气算不上好:“系里说你申了病假,不参加军训?”
  夏清清听得出他话里的不满,但也没想争执,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李岩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他一眼:“我看你唇红齿白的,胳膊腿儿也都齐全,不像是哪里生病的样子。”
  靠病例躲军训的学生他见得多了,下意识认为夏清清也是这类人,话里话外带着讥讽:“同学,不能因为娇气,就让家里找关系造假,把军训退掉吧?”
  夏清清虽然体质不好,但经年累月精心养着,整个人就连头发丝都是矜贵的,看不出来有多孱弱,只是过于白皙的皮肤会让他看起来有点病气。
  如果不是对夏清清比较了解的人,第一眼看到,确实不会觉得他病痛缠身。
  但夏清清不觉得这是李岩作为一个辅导员,在未经查证的情况下,就对他抱有偏见、妄下定论的理由。
  “我适不适合参加军训,病例上写得很清楚了。”
  他低垂着眼,懒得看对方:“您不是医生的话,还是请不要隔空问诊。”
  “你!”
  李岩气急,指着他问:“你这是什么态度!”
  夏清清干脆没回答。
  李岩忍了忍,自认为苦口婆心的劝他:“年轻人多吃点苦没什么,你不参加军训,怎么和同学们建立感情?后续的学习生活怎么和同学们有共同语言?”
  “我爸说我不用吃苦。”
  “以及,我从小到大,都有很多朋友。”
  夏清清轻飘飘的两句话气得李岩够呛:“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油盐不进的学生!才大一刚开学,你就敢跟辅导员顶嘴,以后还得了?!”
  “你以为你家里有点关系,就能去申病例条躲军训?我告诉你,这病例条也是要辅导员批的!”
  李岩瞪着眼睛威胁他:“你这样的态度,我可——”
  话没说完,教室门被敲了敲,李岩和夏清清同时抬头看过去。
  是个很高大的男人,三十几岁,双手插在医师服口袋里,眉眼间有种忧郁的气质。
  “他什么态度?”
  李岩愣了片刻,再回过神来时,那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夏、夏教授?!”
  李岩大吃一惊。
  夏避锋?!
  这不是京大医学系最年轻的正教授吗?!
  他怎么会来这儿?!
  男人冷冷看了李岩一眼,语气冷淡:“他的病例,我开的。”
  “程序合规,情况属实。”
  “有问题么?”
  李岩兀的睁大了眼睛,脑子迟迟没能理解这几句话,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夏清清声音软了些,喊夏避锋:“哥。”
  夏避锋目光落在夏清清身上,眼神放得柔和。
  “嗯。”
  ……哥?
  夏避锋和夏清清,是亲戚?!
  合着他自以为的这学生“家里有点关系”,原来,竟是指这种关系?
  李岩想到刚刚对夏清清的刁难,眼前一黑。
  夏避锋冷声问他:“听你的意思,打算不批我弟弟的病例申请?”
  李岩后悔不迭,表情比喝了十斤苦瓜汁还扭曲,忙说:“批!怎么不批!”
  “我哪有那意思啊,早就批好了就放在办公室呢,一会儿就拿来给夏同学。”
  虽然为时晚矣,但他还是尽力补救道:“我早跟教官打过招呼了,跟他说咱们这班有个学生身体不太好,让他多照顾照顾。”
  “这些教官都是部队里来的,对学生们要求很严格,我这还不是怕他们对夏同学有意见吗,您、您别误会。”
  夏避锋静静地看着李岩圆谎。
  “这次带新生军训的教官是我叔叔手下的兵,他们都认识我弟弟,不用你操心。”
  李岩绝望的闭上眼,在心底狠扇自己大嘴巴子。
  堂哥是京大正教授,叔叔是军官,家里还不知道得是什么背景呢——
  也没人跟他说自己班上有个来头这么大的学生啊。
  李岩悔不当初,他到底为什么要因为军训满员指标没达标,就把气撒在这小少爷头上啊。
  夏避锋没再管李岩,朝小堂弟点了点下巴:“去我那里吃午饭。”
  京大给学校的教职工都安排了单身宿舍,夏避锋自然不例外,一到饭点,就来找夏清清了——
  他可舍不得这小宝贝一个人吃食堂。
  去宿舍的路上,夏避锋把夏清清的近况盘问了个一清二楚,吃完饭后又把他留下来休息。
  他把钥匙给夏清清:“你以后要是全天都有课,中午就来我这里休息。”
  他知道小堂弟在俞深那里住,但再短的距离,这样来来回回也不方便。
  自己这儿虽然小,但总不用那么折腾。
  “不会打扰到你吗?”
  夏避锋卷起袖子,正收拾碗碟,闻言,笑了声:“我说清清宝贝小公主,整个家里,你好像是最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的人。”
  “你怎么和二哥一样啊……都爱叫这种奇怪的称呼。”夏清清耳尖微红,小声说。
  “因为你就是咱们家名副其实的小公主啊。”夏避锋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
  “好啦,你就安安心心把哥这儿当临时加油站吧。”
  夏避锋端着碗碟去了厨房,夏清清摆弄着他塞给自己的钥匙,回想着刚刚相处的细节,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在原剧情里,就连大伯、堂哥这些旁的亲人,都会对夏缺改观,并且逐渐接纳。
  尤其是大伯,还是最先接受夏缺的长辈。
  所以他刚才的推辞也并非只有客气,夏清清不太想看到堂哥将给自己的钥匙又收回去,转交给夏缺。
  如果是这样,那他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收。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夏清清转过头,看向正在忙碌的夏避锋。
  知根知底、相识相伴近二十年的家人,只是因为书里的剧情设定,就会被出现没多久的人吸引,将珍视和亲情从原来的人身上连根拔起,种到后来那个人身上吗?
  夏清清收回视线,落在了手中的钥匙扣上。
  钥匙泛着银光,一旁还挂着个小羊挂件,睁着水汪汪的蓝眼睛,表情呆呆地,又可爱又好欺负的样子。
  他属夏避锋显然记得。
  夏清清没有找到问题的答案,但总是一次又一次,在这样微末的地方,找到亲人爱着他的细节。

20


20

  有病例条的新生虽然不用军训,但除去腿脚不便的之外,军训期间的动员大会、开始和结束时的整列方队依旧需要参加,平时也不能擅自离开操练场,得在边缘处陪同训练。
  夏清清这个班的教官长相有点凶,皮肤晒成小麦色,一身硬鼓鼓的肌肉铁打似的,人高马大的往学生们面前一站,叽叽喳喳的交谈声瞬间就安静了下去。
  他问有没有班长,夏缺迫不及待的站了出来,要来花名册后挨个点数,念到夏清清名字的时候顿了顿,原本气势十足的声音似乎都放得缓和了些。
  “有病例的站出来,去操场边上。”
  “其余人都有!女生在前男生在后,按个子高低,速度整队!”
  听到有人不用军训后,队列里爆发出一阵小声的艳羡惊呼,前后左右转来转去的看,到处搜寻那个幸运儿是谁。
  夏清清应声从人群中走出来,在一众羡慕的视线中,夏缺嫉妒的目光尤为明显。
  他脚步顿了顿,但没在意,悠悠然走到操场边,找了棵银杏树遮凉。
  下午日头正盛,塑胶跑道都快晒化了,散发着奇异的味道,操场上分布着排列整齐的军绿色“小方块”,一眼望去乌压压的全是人。
  十八九岁的男孩女孩们穿着标码军装,有太胖没法系皮带、太瘦得把衣服扎起来的,还有的太高把军训服穿出童装效果、太矮像偷穿大人衣服的,总之是五花八门,在教官的指挥下做着歪七扭八的指令动作。
  他们各有不同,但布满阳光的脸上,洋溢着的是同样年轻的青春色彩,在这个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散发着最耀眼的活力。
  初秋的风将银杏树摇得哗啦作响,也将树下少年的长发拂动。
  夏清清的蓝眼里闪烁着惊人的光彩,如同树叶间斑驳的光影,炙热的阳光被树冠过滤后轻柔的笼罩在他身上,像披了一层柔和的光纱。
  视线所及之处是热火朝天的军训方队,但角落里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像只离群掉队的小羊羔。
  明明坐在光里,但浑身上下,都有种让人说不上来的落寞,漂亮精致的眉眼间,也萦绕着淡淡的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