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众人都是知道有夏缺这个人存在的,只是从未主动接触过,夏老爷子见状痛心疾首道:“他就比清清大不了几个月,你到底什么意思,想联合着外面的种来欺负我的小孙子是不是?!”
见人不语,又重重的把拐杖往地上一点:“别给我装哑巴!说话!”
夏烬生把螃蟹壳一丢,语气懒懒的:“我明令禁止过不准他来,但腿长在他自己身上,偷偷跟来了我又有什么办法?”
“青天白日的,我让保镖把他车撞了,当街杀人灭口?”
夏清清闻言,抬眸看了父亲一眼。
夏老爷子被他这种敷衍态度气得不轻,瞪圆了眼睛手指着,想骂几句重话,但当着这么一大家子,尤其是媳妇的面,又好赖说不出来。
“你、你这个,你这个不要脸的,反了天了!”
“爷爷,您走慢点,小心摔了。”
“爷爷身体好得很,还像以前那样每天早上都晨跑呢!”夏老爷子挺直了腰背,乐呵呵的说。
夏清清向他这边侧着身子,淡笑道:“当然啦,您还是和之前一样精神呢,感觉又年轻了好几岁。”
夏老爷子听得心里那叫一个舒坦,顿时昂首挺胸,连拐杖都丢掉了。
最后也只有夏清清这个爷爷的小拐杖、daddy的小棉袄,站出来打圆场,软着声音说:“哪有,爸爸也是担心您身体嘛。前些天和妈妈一起去逛街的时候,他还特意嘱咐我,要记得给爷爷挑几件好茶叶呢。”
夏老爷子果然被小孙子的几句话于春感慨道:“这孩子也太懂事了,要是避锋知道自己有个私生子兄弟,以他的性子,恐怕更不愿意回家了。”
夏霖生沉声:“别说这样的话。”
夏烬生抬起头,饶有兴致的看了眼大哥,似是讥讽般笑道:“这京城谁不知道大哥最是高风亮节、修身顾家,怎么会给避锋侄子留个私生子弟弟呢。”
夏老爷子一听,本来气顺了些,这下子直接前功尽弃。
“你自己搞出一堆破事,还有脸编排你大哥,我夏正声这辈子也算行得正坐得端,从来没出过作风问题,怎么就生出你这样一个混世魔王!”
夏烬生淡淡道:“我也没求着您生。再者说,子不教、父之过。”
“我要是真犯错了,您有空也该反思一下。”哄得心花怒放,连连笑道:“回爷爷家还需要带什么礼物,清清愿意回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就是最好的礼物喽。”
“带礼物爷爷会更高兴呀,寒假刚放,我就在计划该给爷爷选什么礼物了。”
“好孩子,爷爷没白疼你!”
爷孙俩搀扶着走在最前面,有说有笑的,留下夏烬生在后面,不置可否的耸耸肩。
夏霖生趁机吩咐佣人:“去通知厨房,可以开始备菜了,记得不要把味道弄得太刺激。”
佣人应声退下。
夏老爷子闻言,兴奋的给小孙子描述:“那螃蟹有你爸两个脑袋那么大,虾有你大哥整只手臂那么长,都不知道你大伯是从哪里弄来的。我们在外面打仗的时候可没见过这些玩意儿,连湖里的鱼都饿得没草吃,统共就巴掌那么大点儿,钓上来谁都舍不得谁吃,熬成雪白雪白的浓汤,你一口我一口喝个热乎。”
“我年纪最小,你俞深叔叔的爷爷年纪最大,他总把那几块鱼肉留给我。其实全都是刺,但我还是吃得狼吞虎咽,他就边哈哈大笑让我吃慢点,边拿着水碗化刺。”
老人家大概都是一找到人说话,就絮絮叨叨念个不停,一会儿夏烬生捡起来,还给他:“爸,拐杖。”
“清清不就是我的拐杖吗?”
夏老爷子白他一眼,表情很是固执:“有清清在,我可用不上这个。”
“就是回来住几天,最迟过了元宵就得走,到时候您还得仰仗您的老伙计。”夏烬生让佣人把虎头拐杖拿去收好。
夏老爷子蹬着眼睛:“你存心来气我的?”
夏烬生没说话,像是默认。
曲歌和曲弛走在后面,就当没看见,看热闹来不及。
这父子俩的争端,夏霖生夫妻俩不好搭话。是这个话题、一会儿又换成那个话题,别说听的人,连他自己都记不住上一秒说了些什么。又因为声带退化总是吐字不清,听得人不免心头烦躁。
但夏清清从始至终都很有耐心,搀扶着爷爷坐下,紧紧挨在他身边,像还在吃奶的小羊崽一样靠着老山羊,一字不落认真的听着,哪怕这些话年年来年年都讲,哪怕早已经讲了无数遍。
时不时点点头,说到精彩处,还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发自内心的赞叹爷爷好厉害。
祖孙俩之间气氛融洽到不允许有第三个人插进去,剩下一大家子人则守在客厅另一边,满眼笑意的看着这一大一小。
曲歌凑近了曲弛,小声对他说:“你也是孙子,清宝也是孙子,怎么这老爷子就是对清宝格外更宠爱一些呢?”
曲弛全然没一点嫉妒,认真的回答道:“因为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清清这样,大大方方的接受这些宠爱,并且一点都不看做是理所当然,会回馈于同等甚至更多的情绪价值。”
“如果是我的话,看到爷爷为了等我这么大费周章,我大概会让他以后别这样了,不用等我的。虽然是出于好心,但另一种程度上,也算是完全否认了爷爷对我的付出。”
曲弛说,“但清清就不会。”
“他根本没提这些事,在肯定爷爷的付出。”
“但你能像清宝那样,陪老爷子说说话吧?”
曲歌觉得这件事应该很容易做到。
“当然可以。”曲弛点点头。
他的耐心一贯很好,这并不算是一个难题。
“不过,我是出于教养,以及对老人类似‘他年纪大了多陪陪他吧’这样的共情心理,才愿意配合和迁就。”
曲弛看向夏清清,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但清清应该不是。”
“他是真的因为喜欢爷爷,觉得听爷爷讲的那些事很有趣。”
曲歌琢磨了一番,很赞同的点点头:“怪不得你们外公还在世时,也常常跟我说这么多小孩里,他最喜欢的就是清宝。”
“这孩子真招人疼啊,”她感叹道,“我真是太厉害了,能生出这么受欢迎的宝宝!”
曲弛:“……”
他微笑:“嗯,您说得很对。”
用晚饭时,作为全家辈分最小的那一个,夏清清却得以坐在夏老爷子身边,把大伯和父亲这些长辈都压下一头。
一顿饭正用得其乐融融,佣人却忽然进来通报道:“外面有个年轻人等着进来。”
夏老爷子忙着给夏清清夹菜,闻言头都没抬,随口一问:“谁啊?”
佣人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夏烬生,支支吾吾的说:“是、是二先生的……”
“私生子。”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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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佣人说出“私生子”这三个字的时候,餐桌上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很明显凝固了一下。
就像一盆放在雪地里快结冰的冷水,忽然被浇进几滴热油那样突兀。
夏老爷子的动作停在将菜夹进夏清清碗里那一刻,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板着脸看向干出这些好事的混蛋二儿子。
夏烬生倒是神色如常,该给夏清清剥螃蟹就继续剥螃蟹,一点都没有被佣人的话给影响到,更加没在意现场突然降至冰点的氛围。
夏霖生和于春紧挨着坐,相互看了一眼后,又有些担忧的看向小侄子。
曲弛向来冷静,闻言也并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只是在谁都看不到的桌子底下,安抚性的拍了拍幼弟的大腿。
作为当事人之一,也是所有人都最担心的那一个,夏清清的反应反而最平淡,比夏烬生表现得还要更不在乎一点。
面对家人们无言的关心,他也只是很浅的笑了一下,权当做回应。
而后便埋头吃着父亲剥好的螃蟹,一副不打算掺和的样子。
曲歌自然是忍不了的,直接拍了桌子:“夏家的团圆宴,谁把他一个没过明面的私生子叫来的?!”
她冷笑道:“就是再不济,我这身份上还挂着个名正言顺的夏家二夫人呢,小弛和清清更是正儿八经的婚生子。”
“难不成,现在还欺负到原配头上了?!!”
面对曲歌的强势,别说是佣人被吓得战战兢兢,就连夏家其他人也都不敢去触霉头。
何况,他们本来也就不待见这个一声招呼都没打,突然就闯上门来的私生子。
夏老爷子最先发话,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狠狠墩了几下拐杖,冲着夏烬生骂:“看看你干的这些荒唐事!你是没老婆还是没儿子,非要出去沾花惹草,弄出这么个私生子,现在还找上门来了!”
夏烬生没说话,一副任由处置的态度。
夏清清忙擦干净手,扶着老爷子给他顺气,有些不赞同的看向父亲。
夏烬生摊了摊手。
夏霖生出来稳住局面,先劝老爷子别生气,后又征求意见:“人都到了,这么拦在外面也不算回事儿,您看要不要先让他进来?”
“不行!绝对不行!”夏老爷子一个劲拒绝,“他一进来,我的清清怎么办?!”
夏清清反过来安慰道:“没关系的爷爷,我没事,让他进来吧。”
佣人点点头,刚转过身,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停下来。
“对了,你等会儿把东西放在前面的院子就成,后头是老先生他们在用晚饭,别过去打扰。”
夏缺再一次感受到了被侮辱,垂在腿侧的双手渐渐收紧,有点咬牙切齿的问:“我连后厅都不能去吗?
夏霖生正色:“怎么跟爸在说话。老二,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夏老爷子被气得直往凳子靠背上倒,夏清清给他倒了杯茶,慢慢捋着气。
夏烬生干脆起身,也不在饭桌上留了:“大哥教训的是,这个家您金口玉言,全仰仗您说了算。”
他嘴角扯出半抹弧度,但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至于夏缺,是去是留,自然是看您的意见,我可做不了主、也当不了家。”
说完,也不顾餐桌上这么多人,转身便打算离开。
但在经过夏清清身后时,夏烬生还是停了下来,俯身到他耳边,轻声说:“你把他放进来,可以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我既然不做他的主,自然也不做你的主,你们怎么相处,全凭你自己意愿。”
夏清清微微侧过头,眼睛向下看着他。
夏烬生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背着这么多人说悄悄话似的。
他轻轻地拍拍幼子肩膀:“我说了,这件事我不插手。”
语毕,再没有停留。
其他人只看到夏烬生唇形一张一合,对夏清清说了些什么,但具体内容一句也没听清。
夏老爷子哼了一声:“不像话。”
夏霖生再次看向夏清清,向他征求意见。
少年收回视线,眉眼间情绪淡淡的:“让他进来吧。”
这下一直坚定反对的曲歌和于春也拗不过他,无奈的对视一眼后,选择了尊重小家伙的意见。
曲弛一直都没插话,只是沉默的陪在夏清清身边,在他照顾被气坏的夏老爷子时,帮忙打打下手。
夏霖生点点头,转而吩咐佣人:“你去跟那个人说,让他自己进来就行了。”
“不用找人帮忙拿东西吗?”
“他带了很多东西来?”
“应该是礼品之类的东西,还带了个二十四寸的大行李箱。”
曲歌闻言,冷笑一声:“有备而来啊。”
这一声冷笑打消了夏霖生同意佣人请示的念头,小幅度的摆着手说:“他是不请自来,我们自然也没必要拿待客的礼,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佣人点头说是,慢慢退出了西图澜娅餐厅。
夏宅院外,夏缺已经在冰天雪地里站了半个多钟头,天黑下来后温度陡降,寒风跟刮骨刀似的直往他脸上挂,冻得他来回走动搓手。
虽然手脚都冻得麻木了,但夏缺心里仍夏家根本不欢迎他这个私生子登门。
从上到下,所有人都是厌弃他的。
这个认知,不亚于当头泼来的一盆冷水,彻底浇熄了夏缺在野心和贪婪之余,剩下的唯一一点对亲情的期待。
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清楚,即便自己真的从未动过任何歪心思,仅仅只是带着满腔孺慕之情来寻亲,也照样会像如今这样被冷落。
该以何种态度对待自己,想必夏家人早已经考虑过了。除了厌恶私生子名不正言不顺的来历和身份之外,更多的原因恐怕也是为了哄他们真正的宝贝开心。
起因、目的和过程这些东西通通都不重要,根本就不会影响到既定的结果。
夏缺必须得接受一个事实:没有一个夏家人会欢迎他的到来。
他有那么几个瞬间,不是习惯在人前装可怜,而是真的有些委屈。
明明都是夏烬生的孩子,都流着夏家的血,凭什么夏清清就是被捧在掌心受尽宠爱的小公主,而他就得是一个没人疼没人爱、还遭至厌弃的小乞丐。
夏缺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委屈。旧热鼓鼓的,漆黑的眼珠里倒映着这座恢弘气派的老宅子,不由自主的流露出艳羡。
他原以为夏烬生一家人住的别墅就已经够豪华了,但现在一见夏家老宅,才惊觉自己对夏家财势的认知极度匮乏。
夏缺根本就想象不到这个世代相传的大家族,能量究竟有多庞大。
而如今这般震撼的一幕,于他而言也不过是窥得冰山一角。
但越是清楚自己对夏家的认知有多不足,夏缺的心情就有多激动——
他现在无比庆幸母亲从小就告诉自己是夏家的种,从小就告诉他要去争、要去抢,要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也无比庆幸没有因为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天降横财,而放弃认夏烬生当爹的决定。
如果没有当初的坚持,那自己就只不过是一个生父不详的暴发户罢了。即便突然拥有的财富几辈子也挥霍不光,也远远比不上夏清清作为夏家最受宠的孩子所拥有的百分之一。
而现在,至少他拥有了一个私生子的身份,也就相当于拥有了一份能够接触到夏家,继而慢慢渗透进内部、筹谋算计的入场券。
夏家……
夏缺在心里无声的咀嚼着这两个字,野心从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来,存在感强烈到几乎可以被形容成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