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清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显然也很清楚,并没有反驳俞深的话,轻声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俞深点点头:“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他转过身,拉开车门:“我真走了。”
“你还舍不得走呀?”
夏清清忍不住笑起来,眼睛被玻璃映得亮晶晶的,像两颗蓝莓味的果糖。
俞深听着他话里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没头没脑的笑起来。
到时候那些看重他的人在得知这些破事后,又会怎么看他?
夏缺这么想着,突然加快了脚步,似乎一刻也等不及就要去告密。
但在即将踏进客厅的前一秒,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他停在门槛前面,刚要跨出去的脚硬生生收回来。
夏缺想到了自己这些天在夏家所受到的冷落与白眼,从上到下、哪怕是一只猫,都没有一个人喜欢他,人人都厌他避他,恨不得弃之如敝履。
这么多人里,唯独只有夏清清,这个承受了自己最多恶意的人,反而对自己释放了最大的善意。
给予了他唯一的一点温暖。
想到这里,夏缺再想迈开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重得根本就抬不动。
看来最适合他的不是最佳幼稚奖,而是最会说话奖。
他这么对俞深说的时候,后者心里想的是,我可不对别人说这些话。
他的幼稚,他的情话,都只说给一个人听。
俞深把手机放在支架上,双手打着方向盘,正准备挂电话的时候,左前方忽然有道人影闪过,被车灯照了照后飞快跑走了。
夏清清见他没说话,下意识问:“怎么了?”
“……没怎么,有人路过。”
俞深没看清那道人影,但除夕夜这种特殊日子,又是这么晚的时间,突然出现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瞬间便拉响了他心底的警报。
想了想,还是叮嘱了夏清清一句:“你最近出门注意一点,别自己一个人出去。”
夏清清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的说:“过着年呢,我连老宅大门都不出,最多过几天陪妈妈去一趟外公家。”
俞深嗯了一声,又嘱咐了几句后,才挂断了电话,开着车渐渐消失在夏清清的视线里。
打了一个多小时电话的手机滚烫发热,夏清清单手捏着,好像连心尖都在跟着发热。
他把手机贴在心口,透着光的屏幕仍旧停留在通话中心界面,但刚刚所发生的一切却虚幻得像是一场梦,有一种很不真实的若得若失。
夏清清想不明白俞深为什么要跨越这么远的距离,只为了能当面给自己说一声新年快乐。
但他很清楚的是,他现在就像俞深刚刚所说的那样,有点舍不得这场突兀而又珍稀的见面。
直到躺在床上时,都还在想,自己现在怎么会这么开心呢。
家人的偏爱,俞深的偏爱,夏清清在这个除夕夜全都拥有了。
乃至整个世界,也都如此偏爱于他。
夏缺屏息凝神的躲在万年青后面,连大气都没敢出一下。
他惊诧的瞪大了双眼,张着嘴巴,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刚、刚刚那是俞深?!
他在讨欢心的对象,是……夏清清……?
夏缺愣了。
他对俞深了解不多,也根本接触不到他,对这个男人为数不多的认知全都来源于俞植。
仅仅知道这是俞植的叔叔,是俞氏集团的当家人,年纪轻轻就做出了令无数后来者望尘莫及的成绩,即便在一群老狐狸那里也赞誉颇高。
可他不知道俞深和夏清清的关系居然如此亲密!!!!
夏清清因为当局者迷,一时没察觉出两人间过分暧昧的氛围,但夏缺作为目睹全程的局外人,哪怕并没有听清多少对话内容,光是看着俞深为夏清清放烟花那一幕,也足够警铃大作了。
夕夜开着车跨越几百公里只为了见上一面?!
哪家的长辈,会在看向晚辈的时候,眼睛里盛满了外人看来都心惊不已的炙热爱意?!
想睡夏清清的意思都写在脸上了!也就那个天真小少爷看不出来!
夏缺看得分明,自信绝不会出错。
可……可俞深是俞植的亲叔叔啊!
俞植和夏清清还有婚约,两个人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关系,俞深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明知道夏清清是自己亲侄子的未婚夫,居然还敢起这样龌龊的念头,这、这简直就是……
夏缺说不出那两个字。
他下意识地,不想将这么沉重、这么苛刻的字眼压在夏清清身上。
但这仍旧阻止不了他对俞深的震惊与愤怒。
夏缺原以为这是个克己复礼、稳重自持的人物,却没想到,背地里居然这般狼子野心、道貌岸然!
相比之下,夏清清简直就是头傻乎乎的、迟早要被吃干抹净的小绵他撞破了这样大的秘密,心下大骇,一时连接下来怎么办都忘了,根本就没办法思考。
等俞深走后,才渐渐缓过神来,但仍旧心有余悸。
夏缺不敢再多待下去,慌里慌张的原路返回。
他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脑子都是空白的,只是意识在驱使身体往前走,但具体要去哪里、目的是什么,他统统都没想明白。
夏烬生的话在夏缺脑海里浮现出来,他突然冒出一个向夏烬生告密的念头,好好报复一下这高高在上的小少爷。
就算没有证据,也要把夏家闹个天翻地覆,让他们不得安生。
和一个大自己十几岁、还是未婚夫亲叔叔的老男人关系不明,这样的罪名扣在夏清清头上,简直是洗刷不掉的污点。
夏烬生像评价货物般评价着夏缺,末了,说了些和刚才的话题没多大关系,却又好像字字挂钩的话。
“我年轻时候养过狗,是很名贵的犬种,基因里就带着点桀骜难训。驯服它的过程中我学到很多东西,不只是针对狗。”
他顿了顿,笑眯眯的问曲弛:“你知道明明讨厌一个人,却愿意保守他的秘密,哪怕可能会因此而受到牵连、也绝不出卖对方的行为,通常被我们用哪一个词汇来形容吗?”
曲驰没有回答,平静的注视着前方,褐色的眼睛被深夜镀上一层黑色,泛着冰冷的眸光。
没人搭理自己,夏烬生倒也不觉得尴尬,自问自答道:“是忠诚。”
“狗对主人的忠诚。”
曲弛终于肯看他一眼,男人尚在自言自语:“无论什么品性、用途的狗,只要对主人足够忠诚,那就可以算是一条合格的家养犬。”
“能力如何暂且算不上最重要的评价标他整个人都楞在了那里,眼睛似乎要被闪烁着的银光灼伤。
夏缺大脑空白了许久,思绪一片混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
反应过来后,他忽然想起曾经在俞深家里看到的一幕。
身居高位的男人心甘情愿低下头,单膝抵在地上,让少年将脚踩在他手心里,向他俯首称臣。
那时所感受到的异样感终于在此时卷土重来,彼时彼刻也恰如此时此刻。
虽然不知道夏清清态度如何,但夏缺可以断定的是,俞深对夏清清的心思绝对没那么单纯!
俞深和夏清清能有什么关系?不就有这些东西,他依旧很优秀的长大了,长成夏清清足以依靠的大哥。
“听起来有些残酷,但很无奈,一个人的爱是有限度的,不会因为我的角色是父亲就有所改变。”
夏烬生看上去毫不愧疚,他转过头看向曲弛:“你不也是这样么?虽然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两个弟弟里,也有更加偏爱的那一个吧。”
曲弛没有回答,因为答案不言而喻。
夏烬生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安慰道:“我也没有得到过多少我父亲的偏爱,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作为父子,是一模一样的。”
“我明白你或许会因此而感到介怀,也可以憎恨我、怨怼我,这些都没关系。”
“可至少清清他那么信任你、依赖你,这也算补偿不是吗?你并没被完全抛弃。”是圈子里大了十几岁的长辈吗?
长辈……
夏缺冷冷的嗤笑一声:哪家的长辈在晚辈面前这么伏低做小,除准。最重要的是,越忠诚越好。”
曲弛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才会说:“父亲,你年轻时候去看过心理医生,或者挂过精神科吗?”
“或者,有没有人像我现在这样直白的告诉过你。”
他突然冷静了下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冷静。
他比谁都知道夏清清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着冷冷清清的,实则至纯至性。
这样的人,被俞深那种变态纠缠上,难道是他的错吗?
肯定是俞深的错。
夏缺浑身都在颤抖,他强迫自己理智一些,别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在夏家的这段日子里,夏清清并没有半分对不起自己,就算有怨气,也该冤有头债有主,算在以夏烬生为首的夏家人身上上,怎么都怪不到夏清清头上去。
想明白后,夏缺心里轻松了不少,打消了要把这件事捅出来的念头。
他转身正准备离开,却忽然被夏烬生在后面叫住了名字。
夏缺像是被从头到脚淋下盆凉水,在这极寒的冬夜里,浑身都冷透了,连血管都仿佛是冻住的。
他对夏烬生的恐惧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不敢不转回去,低着头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声。
“来得这么急,怎么又不进来?”
夏烬生环抱着胸,一只手夹着烟,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圈。
他的声音极淡,听不出喜怒,似乎很随意的一句话,却吓得夏缺遍体生寒。
“我记得你之前也是在门口没进来,最后跟着清清离开的。”
“现在怎么又回来了?”
他似笑非笑的看向夏缺,眼神有些懒散,却让人不敢直视。
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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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夏缺被问得浑身一激灵,支吾着随便找了个理由:“我、之前看小少爷在这儿,怕惹他不高兴,所以就没敢进来。”
“但现在他走了,所以、所以就……”
夏烬生为了讨小儿子开心,连爸爸这个称谓都不允许夏缺叫,他自然不敢像在俞植面前那样,在这人面前把夏清清叫做是弟弟。
一个是整个京城权贵圈子都捧在手心里的娇贵小少爷,一个不过是连血浓于水的家人都不承认其存在的私生子,或许放在以前夏缺还会心存妄想,但当他亲耳听到夏家人是如何将自己弃之如敝履后,现在早已对这些人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夏烬生丝毫不觉得私生子像下人那样喊夏清清小少爷有什么奇怪的,他耐着性子听完夏缺的回答,没有急着表态,反而慢悠悠的吸了几口烟。
夏缺等得很忐忑,像极了临刑前没几天可活的死刑犯。
片刻,夏烬生终于有了动作。
他微抬着眼皮,懒懒的看向夏缺,微笑道:“哦,原来是这样啊——”
“我还以为,你发现了清清的什么小秘密,紧赶慢赶的过来找我告密呢。”
夏缺整个人一愣,下意识的抬起头,在和夏烬生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种自己从头到尾都被看穿了的凉意。
难道这人已经知道了俞深觊觎夏清清的事?!
这个念头刚在夏缺心中升起一瞬,很快便被他自己给否定了。
圈子里谁不知道夏烬生把夏清清看得有多宝贝,恨不能二十四小时都盯着,一刻也不放松,生怕他那小儿子受了一点委屈。
这事儿要真让他知道了,俞深还能好端端的活到现在,除夕夜买什么仙女棒哄夏清清开心?
京城怕是早就翻了天。
夏烬生抽完最后一口,烟头扔在地上,皮鞋抵着地面碾熄。
夏缺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想起在医院时的遭遇,早已痊愈的手背竟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不敢多待,很是狼狈的找借口跑掉了。
曲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夏烬生身后,静静的看了许久。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夏烬生笑了笑,问道:“小弛觉得他怎么样?”
曲弛知道这个“他”指的是夏缺,敛着眉眼,情绪不高:“没多大兴趣。”
“蠢是蠢了点,但胜在有野心,也很能隐忍,以后说不准还能作为助力,稍微提供到那么一丁半点的利用价值。”
他不爽的瞪了曲弛一眼,小声嘀咕道:“哼,就知道在清清面前耍我的威风。”
曲弛没管曲放,放下刚刚打过他的筷子,又另外拿了个汤勺,给夏清清盛饺子。
眼前的一幕幕刺痛了夏缺,他自虐般看着夏清清是如何得到这么多人宠爱的,这份宠爱的得到又有多么轻而易举
而无论他把自己放在怎样低的一个位置,哪怕使尽浑身解数来讨好,也依旧得不到夏家人的一丁半点肯定,甚至从未被放在眼里过,更遑论重视。
再想到刚来时的雄心壮志,夏缺觉得两边脸都火辣辣的,自嘲般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么多的亲人一起过年,最后得到的结果,却只能用咎由自取来形容。
他坐在距离所有人都很远的位置上,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而夏清清自然是坐在最中间,受到万千宠爱。
曲歌看向夏清清,眼里写满期待:“过两天我要回一趟曲家,清清陪妈妈一起去好不好?”
“你是个疯子。”
“疯子?”
夏烬生似乎觉得曲弛这话说得很有趣,抵着额头低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