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都挺顺利,快进德市时,夏清清下了高速,要从一片快拆迁的居民楼中间穿过去。
他专注的看着前方,余光扫到街边,忽然撞见有人倒在雪地里。
夏清清放缓了行驶速度,观察着晕倒的这个人。
对方是背对着马路倒在地上的,只能看得到个后脑勺,看不清正脸,好像没多少气儿了一般,倒下去后动都没动过一下。
夏清清以为那是个没处可去、冻晕在地的流浪汉,于是将车停靠在路边,还特意拿了杯热水和面包,下车去看看情况。
才刚下车时,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便能看得出对方浑身都脏兮兮的,大冬天只穿着秋天的外套,上衣还破了几个洞,勾出白絮和线头,看上去很是落魄潦倒
几个字,把俞深哄得心花怒放,不知东南西北。
他瞬间振奋起来,就像终于等到主人回家,一改忧郁狂甩着尾巴的大狗。
“真的?”
“你不会是故意逗我开心,骗我的吧?”
俞深大喜过望,生怕夏清清只是说来哄他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俞叔叔?”
夏清清说起谎话来,眼睛都没眨一下,蓝眸微弯,两颊的小梨涡盛着蜜糖。
往日萦绕在黑眸中的深沉和隐忍,此时皆消散如弥,只清澈的倒映着夏清清的影子,装着最纯粹的喜欢。
商场上的唇枪舌战退化成激动无言,语言组织了好半天,想了好多能腻死人的情话,但话到嘴边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最终,也只是又一次重复道:“清清,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俞深似乎连自己都没弄明白,像是对夏清清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你啊。”
夏清清任他抱着,周围皆是独属于对方身上内敛的沉木气息,带给他一种很放心的安全感。
就好像只要有眼前这个男人在,美丽而脆弱的铃兰花,就永远不会受到风雨摧残,可以尽情的盛放着自己小铃铛一样的纯白花朵。
他没有说话,两人互相拥抱着温存许久。
分开后,夏清清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也没忘了安慰一下才刚追到老婆,就要面临暂时分开的孤寡老男人。
“别想得太糟啦,过些天等收假开学,我多半还是会住到俞叔叔那儿的。”
他给俞深画了一个又大又香的饼,“到时候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待四五个月,没人打扰……”
俞深的嘴角果然抑制不住往上扬,像饿了好些天的笨鱼直勾勾追着鱼饵跑,生怕没被钓上去一般。
“那我送你回去。”
夏清清边收拾,边说:“不用啦,你平时工作这么忙,难得有机会回家,多陪陪俞爷爷吧。”
俞深紧紧跟在他后面,像个小尾巴一样甩都甩不掉。
他笑眯眯的打趣道:“还叫俞爷爷?过不了多久,你就得跟我一样,叫他爷爷了。”
夏清清闻言,停下脚步,回头对俞深说:“那你还该改口叫我爸爸岳父呢,刚刚怎么一口一个夏先生的。”
俞深想了想小孩儿带着自己回家见家长的场面,顿时不寒而栗。
“你确定我岳父能乐意我这么叫他吗?”
他颇有些后怕,“恐怕会闹到进警察局,报警说我哄骗青少年的程度吧。”
夏清清动作诡异的一顿,想到自己父亲的性格,以沉默表示了对俞深这话的赞同。
俞深接着往下想:“不仅要改口叫夏先生岳父,还要改口叫曲女士岳母,甚至比我小不少的曲弛曲放,我也得改口叫大哥二哥了?”
夏清清顺着男人的话展开联想,脑海中浮现出逢年过节他俩回家拜年,三十好几的俞叔叔管平辈人叫爸妈,管小辈人叫大哥,顿时就……
俞深像是说起劲了,又把话题转到夏清清身上:“等我们关系明确,俞植还得叫你一声小叔母,从原本的未婚夫变成侄子;我大嫂,你原来的丈母娘,成了你妯娌——”
夏清清的脑子被这段关系绕得又晕又乱,最后冷冷的打断道:“够了,你不许再往下说。”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你爸爸成了你兄弟,你哥哥成了你侄子。”
“俞深!”
“现在就分手!”
第
116
章
第
116
章
“你昨晚都没答应我的追求,只说考察看看,没在一起过怎么分手?”
夏清清含嗔带恼的瞪了俞深一眼:“你就当我们在一起过一晚上,而现在,我要跟你分手了。”
“用完就扔——”
男人挑眉:“一夜情啊?”
他凑近夏清清,低声笑了笑:“不带这么渣的,宝宝。”
“玩具都比我禁用呢,合着我是一次性的。”
夏清清余光瞥他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小钩子,看得男人心里酥痒,连骨头都软了。
少年轻飘飘的说:“对啊,你就是一次性的……棒。”
“那是一次性小玩具好用,还是我好用?”
夏清清对俞深是彻底没话了,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上赶着物化自己的。
这老男人压根就没把这些话看成是对他的羞辱,反倒当做什么天大的奖励一般。
简直就是……没皮没脸的。
他现在回想起二哥曾对俞深做出的评价,夏清清简直哭笑不得。
俞深挑了挑眉:“在此之前,他还是我的头号情敌。”
“毕竟,我只是你没名没分的地下情人,是人人唾弃喊打的男小三,他才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啊。”
夏清清总觉得俞叔叔这几句话听起来酸溜溜的,活像打翻了一屋子陈醋。
他安抚性的摸着俞深脑袋,给他顺毛:“你先听我说呀。”
“年前的时候,我就和爸爸商量好,等过完年就和俞植解除婚约。”
少年声音清澈,像雪山上融化的淙淙溪水,又带着令俞深无法拒绝的,蛊惑人心般的磁性。
“我和他很快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凑在俞深耳边,轻轻说:“我只跟你有关系。”才觉得果然如此,一个字都没说错过。
就是明装暗骚。
甚至当着他面,明骚起来了,骚到没边。
闹过之后,俞深粘着夏清清不放:“从这儿开车回德市得花四五个小时,这么远的路程,你一个人我实在是不放心。”
“让我做你的贴身保镖,护送你回去怎么样?”
“我保证只跟到市郊,连德市都不进去,不会被发现的。”
夏清清对此提议很心动,但他个性谨慎,稍加思索后,还是拒绝了男人的请求。
“我爷爷在德市住了这么多年,托他的福,那些打太极跳广场舞的公园群里,就没几个老头老太太是不认识我的。”
“你可别想着在这么多人的火眼金睛下瞒天过海,不然到时候要是被发现了,连哭都没地儿哭去。”
“等我们关系明确之后,你在蓉市大概也得家喻户晓。”
俞深很清楚自己爷爷的人脉交友能力,届时绝对会逢人就炫耀他孙媳妇儿有多好。
夏清清深吸口气,眼睛有些无神:“有些时候家里人过度溺爱,也是一种烦恼。”
“像你这么好的小孩,谁会忍得住不溺爱?”
俞深笑了笑,搂过他肩膀:“我一想只能溺爱你一辈子,都觉得特别不够,真希望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能再遇到你。”
“那你下辈子、下下辈子投胎得等等我,”夏清清面无表情的吐槽道,“免得又大个十几二十岁的,硬生生把恋爱的困难程度提升好几个等级。”
俞深捏了捏他的脸颊肉,凉凉软软的,能捏上瘾。
“我比你大这么多岁,是为了在你还没来的这些日子里,学着怎么做一个能对你好、懂得去爱的人。”
夏清清仰起脸看他,眼睛微弯了弯:“那看来俞叔叔在我还没来的这些日子里,如愿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大人。”
“那是当然,”隐在透明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抹骄傲,“为了能够更好的爱你,我才学着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送到地下停车场后,夏清清就不让俞深继续跟着了。
他拒绝得很明显,俞深也就不再坚持。
夏清清微微抬起下巴,像只神气的小猫,命令男人给他开车门。
“遵命,我娇贵的大小姐。”
夏清清坐上主驾驶,打着方向盘慢慢倒车,从后视镜里看到俞深在后面,一直都微笑着注视自己,不由得心里一暖。
直到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男人的身影,他才收回视线,专心开车。
他随便笑笑就甜得俞深牙疼,再听着这么舒坦的话,一时间高兴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手足无措半天,最后紧紧抱住夏清清,宽厚的脊背将少年完全遮住。
他最想做的事,就是把心爱的小羊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
“我好爱你。”
稍一走近,就能闻到那人身上仿佛发酵过的酒臭味,像一堆放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厨余垃圾,熏得夏清清下意识皱了皱鼻。
但他很快便调整好表情,除去刚接触到时的本能反应,后续单从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也并未因此而嫌弃对方。
夏清清走近,弯下腰正准备查看一下这人的状况。
但刚一伸出手,那人却猛地睁开眼睛,随即转过头,对着夏清清露出一个诡异又阴森的笑容。
“我果然猜得没错,你在看到有人晕倒的情况下,一定会过来看看的——”
“啧,夏家最受宠的小少爷,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善良呢~”
他说着说着,忽然咬紧了牙齿,讥笑道:“也不枉费我在这里守株待兔这么多天,差点被冻死!”
夏清清瞳孔微缩,心底立刻拉响危险警报。
但他并未慌乱,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表现得更为镇定,冷冷的看向利用了自己善意的人。
在看清楚对方满是淤青的脸的那一刻,夏清清心底陡然涌上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语气极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你。”
曾经骚扰过他,后因此被曲放和夏烬生报复,而对他怀恨在心的王星。
王星从地上半坐起来,没一点以前富二代的模样,脏臭的外表和流浪汉无异。
他冷笑一声:“怎么,觉得很意外?你不会真以为,我会这么轻易的就放过你吧?”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他忽然激动起来,朝夏清清咆哮道:“我现在落得这种下场,全都是拜你所赐,绝不会让你好过!”
王星神色癫狂,但夏清清只是淡淡道:“不,我并不意外你会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你这样的人,本性难移,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只不过是早晚的事。”
他边说,边找机会不动声色的往后退,准备趁其不注意,跑回车上离开这里。
但王星似乎看破了夏清清心里的打算,得意洋洋的笑起来:“还想跑?”
“呵,从下车开始,你就是逃不了的。”
说罢,吹了个口哨,四周的拐角里瞬间便走出些地痞青年,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走起路来摇头晃脑,都揣着不怀好意的坏笑,一点点往这边逼近。
尤其是夏清清的车附近,更是围着他在松开夏清清之前,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千万小心,一路平安。”
少年清凛的声音软下来,像团轻盈的云朵:“要不了几天就能再见面的,不用太想我。”
“那我就每天早上、中午、晚上,抽十几个小时,简单的想一下你就好了。”
夏清清被他逗笑,眼睛弯成新月,眸子泛着湿润的水光,仿佛有星星闪烁其中。
“好吧,那你就每天花十几个小时想我吧,俞恋爱脑。”
“我不是恋爱脑,”俞深认真纠正,“我只是夏清清脑。”好几个人,就算是换成身强力壮的成年男人也很难突破,更别提身体素质不好的夏清清。
夏清清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冷静的分析着现在的局面,很快便做出了新的判断。
自己的前后左右都有不少人,唯独王星这边,反倒只有他一个。
所以突破口,已经很明显了。
王星见夏清清没说话,不禁嘲讽道:“哟,咱们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一见到这种场面就吓傻了?”
“啧啧啧,也太不经吓了吧。”
其他地痞青年根本不认识夏清清,但受雇于王星,听他这么说,也都很配合的哄笑起来。
夏清清一言不发,王星见状,在这些地痞青年的哄笑声中飘飘然起来。
即便在奔逃,时,裤脚上不可避免的沾了些许泥点,可无论他的姿态还是他的神情,都还是那么从容,一点都不让人觉得慌乱无措,像纡尊降贵来到贫民窟的公主。
他明做出提起公主裙的动作,但夏缺仍然看到了他被泥点弄脏的蕾丝裙摆,像一朵从污泥中开出来的,纯洁、干净的铃兰花。明没有
夏缺从小就学会了看人眼色,在底层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更懂得如何趋利避害。
他一看夏清清这样子,就知道对方肯定是惹上了仇家,不是没想过贸然出手会给自己惹来麻烦,甚至引火上身。
但他在看到夏清清——这个落难的公主的那一刻,满心只有一个念头:他的国王,他的骑士呢?
“听说是个很受宠的小少爷,一想到会被看不起的底层渣滓玩弄,一定会害怕到崩溃发颤吧?”
“别废话了,先把人抓住再说。”
王星得意洋洋的对夏清清说:“听到没,在场的可不只是我一个人很喜欢你。”
”与其被一群人觊觎,还不如给我一个人用。”
他威胁道:“你要是现在服个软,求我弄你,我倒是可以考虑对你下手轻点,不让这些人碰你,否则——”
“哼哼。”
王星语焉不详的哼笑两声,似乎已经预见到了高高在上的小少爷,哭泣着向他祈求的可怜模样,大脑皮层顿时被刺激到极度兴奋起来。
夏清清心想就是现在,趁王星大意不备,将杯子里的热水直接泼向他,冷声道:“做梦!”
滚烫的开水不偏不倚,全都洒到了王星脸上,在冰天雪地里冒出一阵热腾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