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曲放一头雾水的走进夏家大门,一路走到饭厅,先是看到乖巧坐着的夏清清,眼前一亮,而后又看到跟个鬼魂一样阴阳不散的俞深,顿时垮下个批脸。
啧,这老男人自己是没家吗,怎么还在他家蹭上饭了。
不会还要留宿吧?
——留又不想留,撵又不敢撵,麻烦。
曲放怎么看俞深怎么不爽,黑着脸拉开凳子一坐,语气不善的喊了声俞二叔,满脸的叛逆和不服。
俞深对他的腹诽心里门清,但当着夏清清的面,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四两拨千斤的还回去,而是扮演了个善解人意的长辈,和善的应下。
夏清清看向曲放:“我让大哥给你留了一份晚饭,热一下就能吃。”
说着叫来佣人,让帮二少爷热热晚饭。
夏清清的餐盘前倒是干干净净的,好像爱卫生的小猫咪吃完饭一样,但曲弛和俞深的餐盘前堆满了虾壳乃至一些骨头、鱼刺,都是给爱吃鱼肉的小猫咪弄的。
明显看得出他们的用餐已经接近尾声了。
面对宝贝弟弟,曲放脸色骤然缓和,哪怕听到自己要吃剩饭也一点都不生气,还凑上去笑嘿嘿的对夏清清说:“清宝对二哥真好,还担心二哥在路上会饿。”
曲弛略有些无语的将视线瞥到一边,懒得看他。我问问曲阿姨,看看她知不知道这件事,兴许只是清清一时生气,想惩罚下你呢。”
俞植虽然很清楚这事儿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但见母亲这样说,也还是重拾起一线希望,拿手背擦了擦眼泪,用红肿得像对核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好,我知道了。”
短暂的沟通后,俞夫人挂断电话,在接触到无比希冀的看着他的俞植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眼神复杂的沉默下来。
俞深微笑回应:“小放辛苦了。”
曲放最受不了这老男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笑面虎做派,只觉得这人笑起来比不笑还让人瘆得慌,浑身都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
曲放忙转移话题,问:“我刚刚进来的时候,俞植冒冒失失的从里面冲出来,还把我给撞了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到曲放问出来,夏清清和曲弛这才意识到,俞植并非最后一个得知要解除婚约的,曲放才是——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已经做好了会被曲放拿着这件事纠缠不放的准备。
而来得及说话,就只听曲放又嚷嚷道:“这个家究竟还有没有我的一席之地了!我连自己亲弟弟的终身大事都无权参与,谁家做哥哥的做成我这可怜模样!!”
他就像个活力旺盛的哈士奇一样,不会因为家里养的小猫吃光冻干而生气,却会因为小猫悄悄玩逗猫棒不带自己一起而生气。
俞深见夏清清和曲弛都移开了视线,有些不想搭理曲放,便主动顶在前面,故意问曲放:“小放反应这么大,难道是反对这件事吗?”
“你可别乱说!”
曲放忙慌乱的看了夏清清一眼,生怕宝贝弟弟误会自己是个叛徒。
“我可巴不得俞植被甩呢,就他这样的,哪里配得上我弟弟?”
他几下跳到夏清清面前,非常坚定地支持夏清清所做的决定。
“清宝你早该这么做了,我早就说过,像他们俞家就没个好东西,俞植更是歹竹出歹笋,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只会阻挡你迈向幸福的脚步。”
夏清清一听,眉心不由自主的跳了跳,“呃,二哥……”
这儿还有根俞家最大的歹竹在呢……
“歹竹”推了推眼镜,微微笑道:“小放这话就说得有点不对了,俞植是不够成熟,但也没必要以偏概全。”
俞植张了张嘴,想反驳夏缺和自己仅仅只是朋友,一点关系都没有,意识到会惹夏清清不高兴后,也再没和他来往过。
但见母亲被自己气到,纵使再不服气,也不敢继续顶嘴,只是沉默却又执拗的瞪着她。
他这样的表现在俞夫人眼里,和默认没什么两样。
“小植,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连清清为什么想和你退婚都不知道,或者你其实很清楚,却在装傻,不肯面对这一切,只会像一个要不到糖果的小孩一样哭闹。”
俞夫人失望的看着俞植,那颓败的眼神看得俞植心里很不是滋味,连想要安慰都无从开口。
“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你就和你那个结婚二十多年都从未成长过的爸爸一样,从来都不思考自己错在哪里,从来都故步自封、想当然的活在自己世界。如果时间能够倒转,我一定会像清清今天所做的决定那样,绝不可能答应和你爸爸在一起,不相信他能够负担起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该负担的责任!”
俞夫人说完,便甩手而去,灰心到不肯再跟俞植多说一句话。
可她的话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又实在是过于残忍。
而后又淡声呵斥曲放:“当着俞二叔的面,都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没事。”俞深笑意温和,“退婚这件事,在我看来并非清清的错,而是俞植不懂得珍惜。况且这是他们小孩子之间的事,既然谈开了也就没什么,自然是不会影响到我们两家的关系。”
曲他笑了笑,灵动的眼神透着些促狭。
“难道俞叔叔连这么一个晚上,都舍不得吗?”
“我不放心。”
夏清清缓慢的眨了眨眼睛,慢慢的说:“我好着呢,有什么不放心的。”
但俞深却直直盯着他,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
“我很多时候,包括现在,都经常会想——和我在一起,好像真的让你面对了比以前更多的阻挠。”
可他的本意却并非如此,他的本意,是希望夏清清能够更加幸福、快乐,在此基础上,奢望一般希冀着这份幸福里,能够有自己的参与。
夏清清没说话,看了眼俞深,把难题扔给他,多少有点看好戏的心态。
“别说一时半会儿能不能这么快就挑到合适心意的房子,就算是如愿买到了,重新装修也得花不少时间和精力,既然有现成的,又何必破费呢?”
俞深笑道:“照顾清清和打理公司这两件事并不冲突,我有足够的精力兼顾。况且,外人做得再好,也到底不如自己人上心。”
他从容不迫的看着曲放,明明从始至终都带着和善笑意,但曲放就是莫名有种死到临头的压迫感。
而且,这闷骚老男人话里话外在提到清清时,语气也太亲昵熟稔了吧——
他俞深什么时候成自己人了?
我怎么没收到过通知!
曲放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看着夏清清和俞深,虽然知道这两人自打认识后关系就突飞猛进的在发展,但尤其是这次过完年后,彼此间给人的感觉是不是也太……
太像那种背着家里搞地下恋的小情侣——呸,多大年纪了还小情侣,这老男人要不要脸。
曲放腹诽半天,但到底是没看出些什么东西,更没有什么实质性证据,根本无从反驳。
思来想去,最后也只能搬出夏烬生,甩出亲爹顶在前面。
“那你跟咱爸商量过了吗?之前闲聊的时候,爸好像提过一嘴,说是一直麻烦俞二叔也不好,打算在京大附近给你买栋房子,到时候你住那儿就行了。”
他这不说还好,一说,夏清清的脸色就慢慢冷了下来。
放看他这一副大尾巴狼的样子就很郁闷,心想你连自己侄子死活都不顾,能是什么好人?
得想办法让我弟弟离你远点儿。
他正要说话,就听到夏清清说:“学校发了开学通知,这学期我还是像之前那样,搬去俞叔叔那里住吧,距离近点,平时通勤也会更方便。”
曲弛不置可否,曲放倒是有点不乐意,一张帅脸皱成纸团,小声给俞深倒油:“俞二叔还得打理俞氏,日理万机的,咱们就别去打扰他了吧?二哥在京大附近给你买套大平层,再多请几个阿姨,保管让你住得舒舒服服,跟在家里一模一样!”
大概是早就对夏烬生失望透顶,这次即便知晓,夏清清也一如既往的没有过多情绪起伏,只是问曲放:“我成年了,读书期间要住在哪里,也需要经过家长的同意吗?”
“哎?也不是、也不是这个意思……”
曲放终于注意到了宝贝弟弟不善的表情,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大事不妙,语气也跟着弱了下来。
夏清清倒是很冷静,也不喜欢把话说得有多绝,只是冷淡的说:“不用商量,爸爸左右不了我的决定。”
曲放还没回过神,就又听到夏清清对他说:“我明天就搬到俞叔叔那里。”
“我有点累,先上去休息了。”
他垂着眼眸,睫毛在眼睑处投下阴影,挡去其他人窥探的视线。
这时候恰逢张姨将热好的饭菜端上桌,夏清清起身,只留下句:“……你慢慢吃。”
说完,便离开了西图澜娅餐厅。
俞深收起笑容,跟了上去:“我一会儿要走,先去和清清打声招呼。”
曲放也想追上去,一连声喊着夏清清的名字,被曲弛不带感情的看了一眼。
“你多吃点,”曲弛冷笑,“好把嘴堵上。”
曲放只好坐回来,委屈得像是被蜜蜂蛰了的小狗。
“清宝怎么了,他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我一提父亲,他就……”
说到一半,他像是开窍了一般,在曲弛宛如看智障的眼神中猛地拍了下桌子,激动道:“肯定是父亲又把清宝惹生气了!”
“你总算反应过来了,我以为你那脑子唯一的作用只有烫火锅。”
“你知道你怎么不提醒我?”
与其反省自己,不如责怪他人,曲放亲身实践。
曲弛深吸口气,觉得和这头蠢二哈实在无法沟通。
他踹了脚曲放的椅子腿,冷淡的警告道:“这是清清和父亲之间的事,他们自己会解决,不需要你瞎操心、也不需要你乱插手,好好扮你的蠢萌哈士奇就够了。”
“你轻点儿!”
曲放差点被踹下椅子,他稳了稳身形,不爽的瞪过去:“这还用你说,我就是再蠢也不会去触这种霉头。”
况且,他还挺想看亲爹倒霉的。
曲弛一脸“哦,果真如此吗”的表情。
“不只是清清和父亲的事,”他又说,“就像清清自己说过的那样,他已经长大了,他可以做决定,也有承担责任的能力,不再需要我们过多干涉。”
“但我是他哥,我得给他保驾护航啊。”
曲放说:“而且清宝需要承担什么责任?就算是天塌下来,再不济,不是还有我和你在前面顶着吗?”
曲弛看着曲放,隐在镜框后的眼睛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他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视线从曲放的头顶跃过去,一抬头,便能看到二楼那道紧闭的房门。
安静片刻后,曲弛说:“我和你的愿望,是希望清清能够永远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宝贝,他什么都不需要会,也不用面对任何难题,我们可以为他安排好一切,有家人的宠爱就足够了。”
“但清清的愿望并不是这样啊,”他看得久了,总觉得眼睛有些干涩,“他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人,懂得感恩、知道怎么去爱人,有自己的主见和理想,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即便不用依靠谁,也能够过得很好。”
“你爱一只猫,就不能把它关在笼子里,要让它快快乐乐的奔跑、爬跳,不能因为猫爬架有点高,就把它紧紧抱在怀里。”
“那样它会觉得很窒息的,也会亮出爪子反抗,弄到两败俱伤的下场。”
曲弛说,“同样,你爱清清,就要学会尊重他的所有决定,并且相信他的决定不会有错。”
曲放似懂非懂,主要不太能理解的是,今晚这事儿有这么严重吗?
他被绕得有点晕,顺着曲弛的话问:“可要是这决定真出错了,而且会让清宝吃很大苦头呢?”
“难道明知山有虎,作为他的哥哥,也不能提醒,就这么看着他一头撞上去吗?”
“首先你的弟弟不是傻子,他比你聪明,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自己有利。”
曲弛的语气和眼神都充满了对曲放的嫌弃和鄙视,这让曲放敢怒又不敢言。
“其次,”他的语气缓和了些,对曲放说,“作为哥哥,我们是他的后盾,是他的底气,是他的退路,但唯独不能是他的阻碍。”
曲弛觉得真正爱一个人是极其痛苦的,要承担反复失去那个人的痛苦,明知道他要离开却又不得不放手。
因为他自己走出来的路,一定比预先安排好的,充满着更多的惊喜和收获。
纵然那条路上可能会有重重阻碍,可能会让他跌倒受伤,撞得头破血流。
但曲弛觉得,无论夏清清的选择会不会让他后悔,最重要的前提是,他一定要有选择的自由。
他爱夏清清,他希望夏清清能够在自己的肚腹下接受庇佑,也希望夏清清是自由的。
曲弛又看了眼夏烬生卧室的方向,那里同样房门紧闭。
他想,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父亲你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第
137
章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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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以为你会生气。”
俞深象征性的敲了敲门,果然很顺利的就被放进来了。
他走向夏清清,眉眼间透着年长一方包容又温柔的笑意,低声道:“但是我想,你很少会生气难过,好像从出厂就缺少这方面的触发程序,情绪稳定得简直可怕。”
“这算是夸奖吗?”夏清清双手撑着坐在床沿,闻言抬头看他。
“当然。”
俞深毫不犹豫的肯定道:“像你这样的人,无论是在家庭关系,还是对外的人际关系上,都会非常受欢迎——”
“毕竟大家可不喜欢动辄吵闹发疯的人。”
夏清清笑了笑:“你怎么在我面前说我二哥的坏话。”
“他也没少在你面前说你老公的坏话吧?”
耳尖筱的一红,夏清清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很小:“……少来。”
“事实如此。都被我抓包多少回了?”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俞深挑了挑眉,明知故问:“那小乖说的是哪个?”
夏清清才不会上他的当,果断选择转移话题,问他:“你跟着上来干什么。”
俞深担心夏清清会因为刚刚的事难过,因而才不放心的跟了上来,可这话自然不能跟夏清清说。
被问到后,就无辜的摊摊手:“没办法,我的大舅哥们根本不欢迎我,看样子留宿很困难,只能灰溜溜的打道回府。”
“那要走之前,总得来跟我的漂亮宝宝打声招呼吧?”
俞深凑近了些,俯下身,和夏清清的眼睛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
男人呼出的热气打在夏清清鼻尖,带来熟悉而又令人安心的沉木气息,他们距离挨得这样近,甚至连怦怦的心跳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像鼓点一样,在宽阔但安静的卧室里愈发明显。
对于俞深跟来的真实目的,他们两个人彼此都心知肚明,只是俞深不愿意说出来,夏清清也就没执着。
夏清清顺着俞深的话说:“这有什么好打招呼的,明天就能再见了。”
当俞深言简意赅的向曲放阐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果然,曲放震惊得像根弹簧一样,直接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什么?!退婚?!”
“这么重要的事,你们居然都没跟我说,让我做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夏清清和曲弛无奈的对上视线,还没
——没有也没关系,只要夏清清是自由且幸福的,那就足够了。
“清清,”俞深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对不起。”
非要将这些恶心的、会让人困扰的爱意诉说出来,非要让你和我在一起,面对本不必要面对的麻烦。
明明有着更加轻松的路可以走,却自私的想要用爱博得你的眷顾,让你原本平坦宽广的路走得更加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