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管趴在收银台上跟着笑起来,冲夏清清扬扬下巴:“原来你是男生啊,怪不得那几个流氓会认错,长得就跟小姑娘一样漂亮。”
  夏清清弄清楚原委后,也不禁有些哑然失笑,面对李哥对自己外貌的夸奖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夏烬生有些惊奇的看向他:“他说你像小姑娘,你不生气啊?”
  这话问得就好像他一开始没把人性别认错一样。
  夏清清从小到大被这么夸,早已经习惯了,淡淡道:“为什么要生气?我爸爸一直都这么夸我,说我是他的小公主。”
  “这么听起来,你爸还,”夏烬生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还挺宠你。”
  夏清清看着他的眼睛,特别认真地嗯了一声。
  
  
  

171

Daddy番外(四)
  其实连夏清清自己也没想到,即使在他这位年轻的爸爸完全不可能知道自己真实身份、仅仅只认识了一天的情况下,居然也像朝夕相处的年长爸爸那样,如此细致入微的照顾和迁就自己。
  他不知道这该归功于宿命的吸引还是血缘的神奇,但总归能够感受到少年夏烬生对自己的特别。
  夏烬生可不知道这小男生心里在想些什么,从网吧出来后依旧用酷酷的姿势、单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来搭夏清清的肩膀,仿佛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一般。
  两个半大少年勾着肩膀走在大街小巷上,一个眉眼间隐隐有着戾气,一看就不怎么好惹;一个漂亮精致得像是精品店的橱窗里摆放的洋娃娃,看起来白白软软的。
  阳光将他们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花式老气的格子地砖上,有些地砖是松的,一脚踩下去便松松垮垮的翘起边,把影子也弄得凹凸不平。
  夏烬生的手还搭在自己肩膀上,或许是看他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并没有将全部重量都压过来,只是虚虚揽着。
  这种感觉对夏清清而言非常奇妙,明明未来的他们是父子,但此刻,却又分明只是年龄相仿的朋友。
  和自己的爸爸成了哥们……
  还不赖。
  夏清清欣然接受身份的转换,想着说不准还能占点他爹的便宜。
  九十年代的京城还远没有后来那样发达,弯弯绕绕的胡同和连绵不绝的四合院是这座城市最具典型的建筑名片,夏清清没有比走在这样的街上更加深刻的意识到,他的确从未来到了一个从未到过的时空,见到了活在这个时空里的父亲。
  没有了未来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也就没面没见过,一身横肉可比那两根钢棍唬人,尤其板着脸不笑的时候。
  “不是你们先嘴贱,对着没成年的小姑娘开黄腔?那也就是小孩子才跟你们争嘴,是我早报警把你们几个流氓抓起来了,年纪小就去少管所,年纪大就去蹲号子,不弄得你们服服帖帖都算这辈子活得窝囊。”
  这话一说出来,几人自知理亏,支支吾吾一阵,实在找不出话反驳,又换了个角度发难。
  “那先大吼大叫的总是这小子了吧?大家伙好好地打着游戏,一时激动叫几声碍着他什么事了非得跳出来显眼?”
  “就是,难不成这网吧是他开的,就许他一个人说话,别人都不能出声?”
  一片指责中,网管回头看了眼夏烬生,而后不耐烦的挥挥手,让保安来赶人:“不是他开的难道是你们开的?公共场所大吵大闹影响他人还有理了,滚滚滚,都给我滚!”
  “你!你讲不讲理!”
  “就是不讲理了怎么着?就你们几个没钱硬装的小流氓了热岛效应,即使六月末的天,依旧有阵阵凉风从榆树枝缝中吹过,卷起路边自行车驶过时扬起的灰尘。
  “你“老大你见识真多,我都不知道。”
  “那当然了,我家很有钱,到时候请你出国去玩,带你去看看活的铃兰花长什么样子。”
  夏清清知道他爹有钱,但不知道他爹这么有钱,才刚认识就已经计划好请自己出国去玩。
  “那你的网吧也是你家里给钱开的吗?”
  “死老头子给我哥那么多钱,还送他出国去留学,我拿他一点钱玩玩怎么了。”
  夏烬生不以为意,也不想多聊自己家里那点破事,拉着夏清清去喝奶茶。
  “我们学校那些女生现在都可爱喝珍珠奶茶了,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喝的,又甜又腻一股奶粉味儿。”
  “那你怎么肯定我爱喝?”
  夏烬生还真被问住了,他挠挠头:“呃……因为你看起来像女孩子?白白净净的,头发还挺长,和那些爱漂亮的小女生差不太多,看起来像是会喜欢这些东西的样子。”
  “我要是不得比较不顾形象,一串糖葫芦喀嘣喀嘣的几下就嚼下肚,夏清清却连一颗都还没吃完。
  夏烬生还以为是他没吃过这玩意儿,所以舍不得,小口小口慢慢吃。
  “你放心大胆的吃呗,不够老大给你买,糖葫芦有的是呢。”
  夏清清咬下最后一口酸酸的山楂肉,舔了舔唇角,像只吃饱的小猫一样,餍足的眯了眯眼睛。
  “吃一颗就够了,谢谢老大。”
  他将剩下的递到夏烬生嘴边,换成胖子,夏烬生老早就抢过来据为己有了,但如果是夏清清嘛……
  夏烬生接过,但是没动,只是拿在手里,想着夏清清要是一会儿想吃,就还给他。
  他俩漫无目的的在巷子里走了好久,直到透过榆树洒下的阳光渐渐发红,天边也挂上绚烂的晚霞,才慢悠悠的回到学校墙边。
  放学铃声已经打了第一遍,原本安静的校园喜欢呢?”
  “说明你有眼光!”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夏清清,冲他打了个响指:“不愧是我小弟,连胃口都跟大哥一模一样!”
  他们正说着,一个穿着文化衫的中年大叔推着三轮车迎面走过来,复古式的大喇叭还叫卖着冰糖葫芦。
  夏烬生眼前一亮,冲过去要了两根。
  他递一根到夏清清面前,正红色的透明糖衣包裹着颗颗圆润山楂,在阳光下反射着莹润光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红宝石一样。
  夏清清下意识就想拒绝,但才刚张嘴,就被夏烬生塞进一颗——
  “唔唔。”
  他嘴巴小,一颗冰糖葫芦就把一侧脸颊撑得鼓起,像只努力进食的小仓鼠。
  夏烬生边吃着糖葫芦,边伸手戳了戳夏清清的右脸,哈哈笑道:“你也太可爱了吧。”
  夏清清本来想把这颗糖葫芦吐出来,但想到这个年代应该没有那么多科技与狠活,原材料都很扎实,于是试探性的拿舌尖舔了舔。
  甜滋滋的,但只有甜,没有其他多余的味道。
  夏烬生吃就像烧开的水一样,忽然就沸腾起来,喧闹嘈杂的人声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时忽远又忽近。
  夏烬生这才意识到自己拉着夏清清玩了整整一天,不禁对带坏好学生产生了浓厚的愧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逃课一整天,明天去学校不会被罚吧?”
  夏清清不答反问:“那你呢?你不担心自己受惩罚吗?”
  “我?”
  夏烬生指着自己,无所谓的耸耸肩:“整个年级的老师都知道我是个刺头,我家里又有钱,学校几栋楼都是我家捐的,他们管不了我、也不管我的。”
  确实是挺混世魔王。
  夏清清又问:“你家里呢?”
  夏烬生嗤笑一声:“老师告状的话,死老头子肯定得狠揍我一顿;老师不告状,他连知道都没地儿知道,还哪能管得了我。”
  夏清清知道奶奶早逝,是爷爷一手将三个儿子拉扯大的,也知道父亲似乎一直都对爷爷态度不怎么样,但他没想到少年时期的父亲对家庭的恨意有这么深。
  所以会不会是家庭原因,才导致父亲年少不知事的?
  夏清清直觉自己隐隐约约窥到了父亲不被人得知的少年时代,但他并没有一直追问,不动声色的绕开这个话题,顺着夏烬生的话说:“我请了假,老师们不会说什么的。”
  夏烬生啧啧、这年少轻狂的小爸爸。
  “你也早点回去吧,太晚了很危险。”
  “我爹都不关心这些,你倒是还挺关心的。”
  夏烬生挠挠头,犹豫一会儿后还是答应下来:“行吧,看在你给我做小弟,陪我玩了一天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一下。”
  夏清清不由失笑,却被对方指着说:“哎对对对,你笑起来可好看了,但你今天都没怎么笑过,给人感觉冷冷淡淡的,以后还是得多笑笑啊。”
  夏清清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夏烬生向他挥挥手:“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回家路上小心安全。”
  “好。”
  “那个……”
  夏烬生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有些犹豫的看着夏清清,问道:“跟你在一块儿玩还挺开心的,你明天还来吗?”
  说着不等人回答,又马上说:“算了算了,你这种好学生,还是在教师里好好读书,别跟着我这种人混在一起,免得别人都说你被我给带坏。”
  “你不来也没关没有人可以看见他。
  这棵榆树大到好几个成年男子合抱都围不住,树冠遮天蔽日,且长在学校的正对面,周围还砌了花坛,是一个很大的目标,有不少贪玩的学生放学后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跑到花坛这块儿来玩,跑跑跳跳热闹得很。
  夏清清一直坐在树下,过程中却没有一个人过来跟他搭话。按理来说即使他真的只是一个巴掌大的洋娃娃,也都该被人发现拿起来玩了。
  何况他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但偏偏夏烬生又能看得见他。
  跟夏烬生在一起时,网吧里的其他人和那个卖冰糖葫芦的大叔也能看得见他。
  夏清清想,会不会是因为他从未来来到这个还没有诞生他的时空后,为了不影响现存的秩序,这个时空设定了一个新的规则——也就是除了和他有关系的夏烬生外,其他人都是看不见自己的。
  夏清清觉得自己思考的方向应该和事实大差不离,搞明白这一点后,他又想到一件事。
  既然这个时空的他不应该存在,会受到很系的,我可有的是小弟!”
  但夏清清怎么听,都觉得他爸爸说这话时有些底气不足。
  啧,明明就是很想有自己陪着嘛。
  怎么年轻的爸爸,还挺口是心非的。
  “我不能给你确切的答复,但你明天可以在今天翻墙那个地方等等我,如果到中午我都没来,就不用等了。”
  夏清清是莫名其妙来到这个时空的,说实话他连自己今晚会不会回到原来时空都不确定,但因为不想让十七八岁的夏烬生失望,还是给出了这么一个承诺。
  他是个从不食言的人,希冀于做下这个承诺后,也能够像以前一样说到做到。
  夏烬生在听到夏清清这么说后,原本有些失落的表情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条快乐的小金毛一样,高兴地抛起书包又接住,来来回回重复了好多次。
  “那就这么说好了,明天老地方不见不散!”
  “嗯,不见不散。”
  
  
  
  

172

Daddy番外(五)
  和夏烬生分道扬镳后,夏清清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坐在校门口的榆树底下,眼看着一波波学生像鱼群一样从潮水里游出来,三两结伴有说有笑的走在回家的路上,汇入来来往往匆忙拥挤的自行车大军里。
  这是九十年代的京城,城市化痕迹一点都不重,或者说还没有什么城市化的迹象。夏清清没看到路上有几辆汽车在跑,人们大多骑自行车上下班,顶多会时不时经过一辆明黄色的老式公交车。学生们的嬉笑打闹和清脆的车铃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极有时代感的轻快小曲。
  夏清清撑着脸颊,目送着最后一批做值日的学生也走光,直观的感受到不久前还热闹非凡的学校,随着学生的走光一下子就冷清下来,只剩下两个头发花白的门卫老头端着保温杯守在门口。
  夕阳恋恋不舍的在少年侧脸留下最后一吻,温柔的橘黄光线勾勒出他清减瘦削的脸廓形状,连脸颊上细小的白色绒毛都清晰可见。
  天色渐渐黑下去,原本绿意葱郁的榆树没入暗蓝色的傍晚里,雾一样的夜色也将树下的夏清清笼罩其中。
  他自始至终都安静的坐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漂亮洋娃娃,浑身散发着一种浅淡、但又很有存在感的忧郁。
  夏清清在榆树下从黄昏坐到傍晚,逐渐发现一个问题:
  这里好像多限制,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不能直接向活在这个时空的年轻版父亲挑明未来会发生什么?
  夏清清考虑到他能够向父亲透露自己的名字,也能够告知父亲未来他会有三个儿子这种笼统的事,继而猜测出一个结论:他应该不能够将未来会发生的事描述得太细致,但一些细枝末节、模棱两可的东西则是可以透露的。
  至于这个猜测究竟正不正确,如果明天能够顺利见到年轻时的父亲,夏清清会尝试着测试一下。
  将两个最重要的问题弄明白后,夏清清终于起身。
  现在的他无异于一个透明小幽灵,无论干什么,别人都看不见。
  他回到之前莫名出现的地方——也就是遇到少年夏烬生的那条巷子里——果然刚一踏足,脑海中便传来一阵眩晕,天旋地转了好一阵儿,接着便没有了意识。
  夏家,深夜——
  本该人人都睡下的深夜,夏家别墅里却灯火通明,佣人们脸色戚戚,主人家更是神色凝重。
  曲歌出差不在,曲弛出国考察,偌大一个别墅里只剩下夏清清、曲放和夏烬生父子三人。
  其中曲放还被罚跪在书房门口,以此惩戒他将弟弟带出去、却没有照顾好,导致对方生病发烧。
  一向长满反骨的叛逆青年却一改往日作风,既不吵也不闹,膝盖一曲便重重跪在地上,脊梁骨挺得笔直,面无表情的凝视着前方。
  家庭医生忙活半天,好不容易安顿下小少爷,又得心有余悸的来跟夏烬生汇报情况。
  “小少爷身子骨弱,淋了雨着凉发烧,但刚刚测过体温,烧得还不算是很严重,我开了一些药,喂他吃完之后捂捂汗应该就能退下去。”
  夏烬生脸色阴郁,闻言到凌晨,每隔四十几分钟就换一次新的热毛巾,或者擦擦身子、拿棉签濡湿水沾沾嘴唇,几乎没有过片刻休息。
  过程中夏清清短暂的清醒了一小会儿——也许算不上清醒——因为他半睁半闭着眼睛,似乎还在混乱的梦境里,喃喃的对夏烬生说想吃冰糖葫芦。
  男人紧张了好一阵子,以为是幼子要对自己说什么很重要的话,听清楚后却不禁哑然失笑,边用手背试着小孩儿额头的温度,边低笑着说:“还发着烧呢,怎么会想要吃冰糖葫芦。”
  他没太在意,只是在夏清清无意识的又重复了几次冰糖葫芦后,低声哄道:“小猫早点好起来,daddy就找老师傅给你做。”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承诺起了效果,总之原本还因为发烧难受而有些不安分的夏清清,忽然就安静下来,始终皱起的眉毛也稍稍松缓了一些。
  他的意识仿佛陷入了沉睡,对外界的一切感知都浑浑噩噩的沉默半晌后,才半抬着眼皮看他一眼:“如果不退呢?”
  夏清清从小就是个药罐子,夏烬生作为他的父亲,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自己小儿子的身体状况,虽然不愿意事情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但他心里有数,多半没家庭医生说的那么简单轻松。
  “这……”
  夏烬生的目光极具压迫性,医生被他这样看着,心理压力巨大,边擦着汗边无奈地说:“先生,您也知道的,小少爷身体不好,对药物也有了一定的抗性,放在别的孩子身上管用,但放在他身上就不一定还管用了。”
  夏烬生蹙起眉头:“什么意思?”
  医生叹了口气:“我没办法保证小少爷今晚一定能够退烧,如果明早他还是这样,或者测出来体表温度更高,那得尽快送到医院去。”
  但夏清清刚出院不久,他回家时还跟夏烬生撒着娇说今年不想再去医院了,即使不考虑这个原因,单从夏烬生自己的角度出发,他也不希望宝贝幺儿总是进医院。
  “你先休息吧,有事儿会让人来叫你。”
  夏烬生说完,径直进了夏清清的房间。
  一进门,便刻意放轻了动作,连呼吸都更加缓慢,生怕会惊扰到生病的宝贝。
  夏清清这时候只有十五六岁,因为身体原因发育得比同龄人晚,直到这个年纪才开始抽条长个。
  自然,脸型也就还没来得及匹配上生长速度。虽然依旧清瘦小巧,但两颊边带着点软软的婴儿肥,皮肤又生得白皙细腻,看起来特别显小。
  因为生病难受,像没断奶的猫崽似的蜷缩在被子里,双眼紧紧闭着,时不时不舒服的哼唧几声。
  夏烬生听着心疼坏了,他走近,夏清清的脸色较之以往更加苍白,浑身都带着种易碎的病气,好像连碰都不能触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