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清用那双红红的眼睛看了夏烬生很久,那些时间里他想了很多,他在想原来在自己眼中顶天立地的父亲,在他自己的少年时代孤独又偏激,是在无人问津中慢慢长大。
在想他沉沉浮浮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锚,寻到往前的方向,却会在拥有后又很快失去,自此漫无目的地继续漂泊。
在想,他的父亲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才能够再次等到他们的重逢。
夏清清第一次怀疑起自己来到这个时空的意义。
他好像并不是来带给夏烬生希望的,没有任何一份希望会将人拖至更深的绝望和深渊。
即使他的出现的的确确,给夏烬生封闭阴暗的世界带来了唯一一束光亮。
好不容易才拥有后又强制失去,这对才十七八岁的夏烬生来说,未免过于残忍。
夏清清深深地吸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冷静下来后,才领着夏烬生离开了网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不知道走过多少遍的花纹地砖上,很长一段时间里,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夏烬生走在后面,他一抬头就能看到夏清清的发顶,敏锐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在暗自滋生,想要说点什么活跃下气氛,但一开口便如鲠在喉,话到嘴边打了好几个转,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咽进肚子里。
他以为夏清清会把自己带到图书馆,但没有。
他们在一家离这儿最近的川菜馆子前停下。
对上夏烬生疑惑不解的视线,夏清清低声叹气:“你不是说这几天为了找我,连饭都没怎么吃吗,那现在找到了,总得好好吃了吧。”
夏烬生心里高兴,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小心翼翼的看着夏清清,小声问:“你……不生我气啦?”
夏清清冷着脸瞪他一眼:“生气。”
说完径直进了餐馆,把夏烬生一个人仍在原地。他先是愣了愣,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关心自己后,即使被落了冷脸,也忍不住由衷地高兴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摸着后脑勺,有些傻气的笑了几声。
傻笑过后,又忙跟上去,虽然不太能吃辣,却还是在夏清清的注视下狼吞虎咽的干掉满满一桌子饭菜。
到最后撑得往后仰躺在椅子上,辣得狂喝矿泉水,一个劲摆手说这辈子没吃得这么饱过。
夏清清吃不了辣,况且他现在的状态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是真正的人类,根本感觉不到饥饿,是以一口都没动。
夏烬生以为他是不喜欢,想到自己是大快朵颐了,夏清清却还饿着肚子,于是提议道:“我记得你肠胃不是很好,是不是吃不了辣?我知道这附近有家粥店味道还不错,我带你去吃吧!”
夏清清摇摇头,说自己不饿。
他扭头看了眼餐馆里挂着的老式钟表,淡声:“现在才下午五点,离高三放学还有四五个小时,你吃饱了就跟我一起去图书馆,抓紧时间多补几个章节。”
夏烬生一听到要学习,瞬间垮着个批脸,拖着声音哀嚎:“不是吧,我还以为好不容易找到你,今天能放我早点休息呢。”
“谁让你前几天都没有好好补习?”
夏清清毫不留情的说:“本来基础就很薄弱了,还耽误这么多时间,这下进度拉得更大了。”
夏烬生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道:“还不是为了找你吗……读书补习哪有这件事重要……”
夏清清没听清楚,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他忙摇头,连连否认,又叫来老板结账,一反常态的催促着夏清清快和自己一起去图书馆。
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几乎快成他们的专属位置了。
讲完课后,夏清清照例给夏烬生布置了好几道题。
夏烬生坐没己产生了怀疑,虽然并不一定就能猜到正确答案,但总归是有了几分方向。
夏清清也没慌,神色自然:“我早就保送了,平时在学校都没什么事,觉得无聊就学着那些男生逃课,想看看学校外面有什么好玩的。”
夏烬生听完,果然没怀疑,而是猛地锤了下桌子,正要发火,又立马反映过来这是在图书馆,于是赶紧压低了声音,愤怒的说:“这些人居然敢翻墙逃课带坏学校风气,就该抓住了直接记过开除!”
夏清清见他一副气愤填膺的样子,有些无语的闭了闭眼,心道这话里描述的……不就刚好是你自己吗。
怎么骂急眼,还把自己给骂进去了。
夏烬生说完之后见夏清清是这种反应,很快明白对方想的什么,顿时尴尬得扣紧了脚趾,把头深深地埋着,恨不能直接钻进脚趾抠出的地道里。
夏清清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别cos鸵鸟了,这几道题做完还有两张卷子,不做完今天就别想回家了。”
“等会儿检查正确率,错一道,明天多加一张卷子。”
夏烬生立刻耷拉着脸,哭诉:“别啊夏老师。”
夏清清哼了一声:“成天在外面鬼混,我看你时间挺充裕的嘛。”
“我哪有……”
“你说你要学别人,总觉得每次一聊到比较隐私的话题,夏清清似乎都很抗拒,生怕被自己发现什么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夏清清就先发制人:“你在网吧门口的时候,不还说以后都听我的话吗?那怎么现在我让你回家,你却推三阻四的,是不是打算反悔?”
夏清清一搬出这话,夏烬生哪儿还有招架之力,忙说:“我哪有,还不是担心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么?你要想让我回家,那我回就是了,可千万别再生气。”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看见夏清清哭的时候,自己心里有多难受,当时只恨不能穿越回几分钟之前把自己嘴巴给缝上,更别说吃过教训后,哪儿还敢不听夏清清的话,又惹人家生气掉眼泪啊。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夏烬生在面对夏清清的时候,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就好像他们并不是同龄人,他比他大很多,得承担起照顾对方的重任。
得到保证,夏清清这才松了口气。他慢慢后退,一直退到明亮的路灯下面,朝夏烬生挥挥手:“那说好了,你今晚得回家,别再让叔叔担心。”
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能再一言不合就跟叔叔吵架,他是你爸爸,就算真的偏心,你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这么多天,也不可能不着急的。”
夏烬生心说他才不可能担心自己,但拗不过夏清清早恋,还要当渣男搞未婚先孕,最重要的,是你并不打算当一个好爸爸。”
夏清清眯起眼,凶着一张小猫脸。
夏烬生在夏清清面前,气势堪比蚂蚁,弱弱地说:“真没有……我连女生的手都还没牵过呢……”
夏清清挑了没办法将未来的事透露得这么详细的,于是换了个说法:“掐指一算,应该是沪市人。”
夏烬生:“行,我以后要是谈恋爱,一定不找沪市的白富美。”
“……你先能考得上大学,别是个高中毕业的文盲,再来说谈恋爱的事吧。”
“那你呢?”
夏烬生又问:“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孩?”
夏清清习惯了在他爹面前畅所欲言,一时没反应过来,直说:“我不喜欢女孩子。”
眼见他爹脸上浮现出迷茫的神色,夏清清这才猛地意识到,九十年代的京城恐怕还没多少同性恋的概念,忙闭上嘴,任夏烬生再问也不说一个字。
第
182
章
Daddy番外(完)
夏清清和夏烬生一直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才出来,外面早已是夜色四合、华灯初上。
夏烬生见时间有些晚,便对夏清清说:“我记得你家在一中附近,虽然离这儿近,但走路还是得要个十几分钟,你看这乌漆嘛黑的,我送你回去吧。”
夏清清长得太漂亮了,身量又纤细,跟十几岁的女孩子差不多,看着就是富贵人家娇养长大的小孩儿,一点事儿都没经过,白得跟张纸一样。
他身体不大好,发育有些晚,才刚刚开始抽条,又比这个年纪的夏烬生还小一两岁,还不到夏烬生的肩膀。
夏烬生怎么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
但那本就是夏清清随口一说应付夏烬生的,怕露出端倪,只能找理由婉拒:“你这些天为了找我都没好好休息过,更别说回家,爷、咳,叔叔肯定很担心,还是先回去吧。”
一听到夏正声,夏烬生原本笑容满面,一下子就冷下来了,不屑哼道:“当初是他亲自把我赶走的,谁爱回去谁回去,反正我是不可能回去。”
他扬扬下巴,“走,我送你回家。”
夏清清推脱:“真不用,我又不是需要大人接送的小孩儿。倒是你,离家出走这么些天,才是真的该回家。”
夏烬生皱眉,只好点点头,闷闷地说了声知道。
“那……明天见?”夏清清很淡的笑了一下。
他有两个小梨涡,平时看不见,一笑就轻轻漾开。
像静悄悄的湖水,偶然掠过只蜻蜓,便荡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夏烬生突然就高兴起来,小狗一样猛地点头,也朝他用力挥挥手:“明天见!”
他转身,准备回家。
才刚走出几步,心里莫名慌乱,又赶紧回过头,看见夏清清依旧站在路灯下,才稍稍安心一点。
白色的飞蛾不知道是朝着灯火去的,还是朝着他去的,围绕在周围,光线里浮动着灰尘。
那几乎是夏烬生后来很多年里记得最清楚的一幕,他们离得太远,都不太能看得清对方的脸,可那个路灯下发着光的身影,他记了很多很多年。
即使到最后记忆都快模糊了,夏烬生还是记得年少时的路灯下有个人微微笑着朝自己挥挥手,说明天见。
夏烬生暗暗对自己说,没关系的,夏清清不会撒谎,说了明天见就是明天见。
但没走几步,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事,越来越感觉今晚的一切都像是场梦,害怕梦醒后就又失去,不禁恐慌起来。
夏烬生再一次回头,看到那个熟悉的、发着光的身影后,不免松了口气。
他一步三回头,走得依依不舍,直到快走出夏清清视野范围后,又忽然折返回来,大步流星跑到夏清清面前,用力抱紧他。
夏烬生心跳如鼓,他听见自己喘着粗气的声音慌乱响起,又带着某种执拗,对夏清清说:“明天一定要见。”
夏清清怔了一下,而后轻耐烦的翻了个白眼:“是你自己赶我走的,我去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看看你这态度!要不是你撒谎气我,我能急不择言吗?”
夏正声气得不轻,指着他的手都你调皮捣蛋,会害怕你欺负他她。”
曲放急了,学着电视里发誓,说自己这学期一定好好学习、重新做人,争取下次家长会再也不被老师重点关照。
曲弛说拭目以待。
四岁的幼儿园小朋友曲放,在他七岁上小学一年级的哥哥曲弛面前,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压力:他哥居然会说四个字的成语!
好拽!
要是再不努力,等弟弟妹妹出生后,肯定会被比自己更有文化的大哥拐走吧!
曲放从此奋发图强,终于在这学期的期末考试中取得了重大性突破:他从倒数第一飞跃到倒数第三了!
虽然据接他放学回家的曲弛透露,曲放能有点颤抖:“你能不能像你大哥一样,稍微让我省点心?让你爹多活几年!”
夏烬生从小就被周围人拿他哥比到大,以至于一听到他爹提到他哥,心里那股邪火蹭的就上来了,冷冰冰的看着夏正声:“你少拿他跟我比,我也没见你像关心他那样关心我啊。”
夏正声睁圆眼睛瞪他,后者却毫不示弱:“想多活几年就少管我。也不用你纡尊降贵的来找,我在外面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
这话由儿子说出来,听在父亲耳朵里,委实很伤人。
可夏正声虽然是关心,但从进门到现在,每句话都精准踩在夏烬生雷点上,他也是真的不够了解自己儿子,多少次都像这次一样,以爱的本意伤害到叛逆期敏感的孩子。
这父子两人之间有着十几年互相不理解的隔阂,每每交流都带着浓重火药味,次次都不欢而散。
即使有夏清清的刻意阚璇,但积怨太深,即使有心缓和,夏烬生也已经不愿意再和夏正声和解了。
他没管身后的严词厉句,书包往肩后一笑着回抱,郑重地点点头:“嗯,一定见。”
反复得到对方的承诺,夏烬生慌乱不堪的心才稍微安定一些。他这次总算能放心离开。
找回夏清清后,夏烬生悬起的心彻底放下,回家路上高兴得像只小鸟,很不符合他一中一哥的拽酷形象,走在路上轻盈得感觉自己都能飞起来。
这份高兴也只在快到家时稍微收敛了那么一点点。想到要和彻底闹掰的亲爹共处一室,夏烬生就哪儿哪儿都提不起劲。
甚至一进门,就不自觉地冷下脸,不想给夏正声任何好脸色。
走过玄关后,夏烬生习惯性的往客厅看了一眼,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没看见自己预想中的那个人。
夏烬生愣了一下:按理说这个点死老头子早该回家了,怎么……
他正纳闷,身后的门忽然传来响动,应声回头一看,刚好和进门的夏正声视线对上。
后者神情疲倦,原本沮丧的眼神在意外看到夏烬生后,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光亮,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也被夏烬生给捕捉到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结合对方忽然打乱的作息,夏烬生心里升起一个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的想法——
他爹……不会是在外面找他,才这么晚回家吧?
但随着夏正声习惯性的一声呵斥,夏烬生又自嘲:看来真是和夏清清待久了,对人性居然都有所期待。
这死老头子怎么可能关心自己,怕是嫌自己闯祸还来不及。
“你这几天都去哪儿鬼混了?!知不知道我带着人找了多久?!”
果然。
夏烬生不搭,便踩着楼梯动静极大地上楼。
夏正声不满:“你给老子小声点儿,你弟在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去读书!”
夏烬生握紧了书包肩带,没回应,只是冷哼几声。
他住回家里,和夏正声的关系依旧紧张,但怕夏清清担心,再也没向他倾诉过家庭有关的事。
那晚之后他如约定有后来遍地开花的精品奶茶店,是奶粉香精兑出来的各种口味,但微凉的秋夜里喝下去脾胃生暖。夏烬生买的最多的就是香芋和草莓味的,夏清清喝不习惯,拿来暖手却很合适。夏熬了一月有余的心终于平静下来,连带着眼神都有些缥缈,似乎随着焚香和经声飞去更远的地方。
他好像又回到自己那无人问津、孤僻叛逆的少年时代,看到那道孤独的影子。
主持说那个孩子生魂不稳,留在过去也未尝不可。
他说那时的你正好需要他。
夏烬生说是。他比谁都更加清楚,少年的他有多需要夏清清。
但夏烬生想到夏清清对他说的未来——即使那时的他怀着惊惧、质疑、崩溃熬了十几年才等到这个未来,即使他可以将他留在过去。
夏烬生还是对主持说:“我怕他离开我,无论少时还是现在,都很害怕。”
“但我想,他既然约定了和我在未来相见,那我们一定会无论分开过多少次,都能够再次重逢。”
夏烬生曾想过,究竟要不要将夏清清留烬生就把自己那杯捂在怀里,等夏清清手里那杯变冷了,把自己这杯再塞给他,然后喝两杯变冷后有点腥气的奶茶。
他们走在凹凸不平的老式花纹地砖上,下雨会因为踩到一块空的而溅起泥水。时间在夏烬生手贱打掉的行道树叶子中溜过,在他向夏清清那边倾斜的雨伞中溜过,在他们无数次举起可乐碰杯、在劣质的香精奶粉味道中溜过。
在夏夜熙攘的还是选择,就在未来重逢。
那么害怕夏清清离开自己的人,最终还是亲手促成了他的离开。
*
快立冬的一个深夜,街上行人稀少,夏烬生和夏清清才刚从图书馆出来。
临近冬天的夜黑得更加彻底,显得那轮月亮愈发清冷皎洁,洒下如水的月华,轻纱一样披在夏清清身上,让他本就带着几分冷意的眉眼更加冷清。
夏烬生摘下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给他系好,最后还不放心的掖紧。
天气冷,呼吸都冒白气。
夏烬生从书包里翻出日记本,翻到中间一页,献宝似的在他面前打开,哈着气说:“您请吧。”
夏清清握着印章,盖下小红花的同时,发现自己的手好像有些透明。热风里溜过,在深秋萧索的落叶里溜过。
*
在夏清清住进医院却全无好转的一个月后,一直将自己封闭起来的夏烬生,忽然有了除照顾生病幼子之外的其他安排。
这举动让人感觉到很诧异,并不是认为他不可以有其他安排,只是但凡稍微了解一点的,都想不通一个爱子如命的人,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离开医院。
他难道就不怕……
但夏烬生的决定没人可以阻拦,况且这种关头,夏家人人都焦头烂额,实在分不出精力去管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夏烬生独身一人去了大觉他其实不信神佛。
人人在背后都说一句夏二爷心狠手辣,做过不知多少有悖天理的事,为人处世从未遵循过得饶人处且饶人,一向最爱赶尽杀绝。
手段太狠辣,把人逼到绝路上后,即使再惧怕于这人背后的权势,也会气血上头硬气一回。知道无论怎么骂他都是不痛不痒,就专挑软肋,当着夏烬生的面诅咒他做了这么多孽,当心报应到自己心肝宝贝上,诅咒夏清清养不大。
但这么说的人往往在几分钟之后就会痛哭流涕的求他给个痛快,对自己的口无遮拦悔恨到极点。
夏烬生当时虽然冷笑着放下狠话,面上看不出反应,但藏在身后的手总是发抖。而后来的日子里,夏清清大病小灾不断,夏烬生即使不信那些因果报应,却也总会在深夜时惊醒,后知后觉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