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不信,眼泪流得更凶了,看得覃九寒心慌意乱,又是忙不迭的一阵哄,“谁在你面前乱说话了?”
蓁蓁拿帕子抹抹眼泪,将玉腰和玉泉的反应和自己的猜测说了,然后惴惴不安看向男人,似乎是在等男人下最后的死亡通牒。
覃九寒被自家小妻子可怜巴巴又委委屈屈的眼神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片刻后才双手扶着妻子的双肩,正色同她一字一句道,“你没生病。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未来得及告诉你。”
蓁蓁抽抽鼻子,小眼神可疑惑了。
覃九寒轻轻咳了一句,似乎是在掩饰自己的激动情绪,然后才慢慢道,“宝贝,我们快要做阿爹阿娘了。”
!!!蓁蓁整个人都愣住了,先是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结果天降惊喜,竟然是怀了宝宝了。她呆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伸手去摸自己的小腹,那里扁扁的,摸上去只有软软的肉,却藏了个宝宝?
她都不敢用力,只敢轻轻抚摸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相公,真的?”
覃九寒将手盖在妻子的手之上,隔着手去感受她的小腹,轻笑一声,道,“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要是骗了你,八个月之后,岂不是要去偷个宝宝来哄你?”
蓁蓁忆起先前玉腰和玉泉的反应,似乎是有些高兴,但又很担忧的样子,而且相公的表现也有些奇怪,她怀了宝宝是好事啊,为什么要瞒着她的样子?而且,方才她醒来的时候,相公都不在屋里。不是她矫情,而是按照相公的性格,怎么说也会陪着她的。
难不成宝宝有什么不好的?蓁蓁有些害怕,抓着男人的衣襟,“是不是宝宝不太好啊?”
覃九寒有些惊讶于妻子的敏锐,说真的,蓁蓁平日里是有些呆呆的,对着外人还精明些,对着自己人却是软乎乎的,呆兮兮的,所以他时常怕她被下人蒙蔽,总是要分出点心思来整顿后院。
大概是母性的使然,做母亲的,总是对孩子的事情格外敏锐,即便还只是个未成形的小婴儿,也能时时刻刻牵动着母亲的心。
覃九寒原本还想瞒着,现在见蓁蓁有些察觉了,便将实话都说了,猜来猜去反而更吓人,倒不如直接把事情说了,也省得蓁蓁自己吓自己。
“你可还记得,你回驿站的时候,身子不大舒服,在马车上便晕晕的?”
“我不是晕车吗?”蓁蓁点头,她自然是记着的,那时候还迷迷糊糊的,好像是被相公抱着下了马车的。
“不是晕车,你是被下了药,好在你机灵,没真的把药吃了,只是闻了些味道,所以才那般没精神。”
蓁蓁吓得脸色发白,摸着小腹急急问道,“那宝宝没事吧?”
覃九寒忙去安抚她,“宝宝好得很,方才大夫来过了,说宝宝很健康,将来一定又聪明又强壮。”
蓁蓁这才安定下来,拍着胸口后怕道,“我应该小心些的,我以后再也不随随便便出门了,也不乱吃东西了,一定要让宝宝健健康康的。”
日暮西斜,丫鬟送了爽口的粥食过来,覃九寒陪着妻子用了粥,又哄着妻子入了睡,才缓缓起身出了房门,回身轻轻将门掩上了,抬步向书房去了。
杨辉早在屋内等了许久,听到开门声,便急忙要行礼,被覃九寒随手拂了拂,让他免礼。
杨辉小心翼翼察看自家主子的脸色,觉得主子心情还算不错,便大着胆子祝贺道,“夫人有喜,实在是件大喜事,奴才在这儿给爷道声贺。”
说到妻子和腹中的胎儿,覃九寒的脸色变得柔和了些,点点头,然后淡淡道,“事情可办好了?”
说到正事,杨辉便严肃起来,一件件一桩桩开始回禀,“回爷的话,你走了之后,乔山县的县令便派人将吴玉娘送走了,说是送去山上的尼姑庵出家。”
杨辉说到这里,不由得顿了顿,等着大人的回话。按说,夫人没事,但加害夫人的人却是不能轻易放过的,送到庙里,对于一个贪慕荣华的女子来说,算是很大的惩罚了。
覃九寒可有可无点点头,似乎对乔山县县令的反应不置可否,片刻后才淡淡道,“既然送进尼姑庵里,就在尼姑庵里好好待着,诵经念佛的,莫要出来害人了。也别弄什么带发修行的噱头,出家就诚心些,干脆把头发给剃了,好好的皈依佛门。”
杨辉神色一凛,他伺候爷许久,自然知道爷的言下之意,当即道,“是,奴才会让吴玉娘在庙里好好待着的,必然不会让她再有机会出来兴风作浪。”
覃九寒淡然点点头,边往书房外走,边道,“夫人有孕,不宜见血。你看着办就好。”
杨辉目送大人离开,心里一阵后怕,一摸后背,却是阵阵冷汗,心道:他今日算是见着了什么叫冲冠一怒为红颜了。虽说夫人不是什么红颜祸水,但大人还真是有点昏君的潜质,就那么带人进了驿站,二话不说将那吴玉娘的发一剑削了大半。他相信,若不是夫人有孕不宜见血,还真不知道一怒之下的大人会不会做出何等的举动?
幸好,不用做什么收尸埋尸的活!感谢夫人和小少爷!希望夫人和小少爷一定要好好的,千万不要再出事了!
第95章
...
自从蓁蓁有孕,
玉泉和玉腰便伺候得格外精心,小心又小心,轻易都不肯留她一个人在屋里。蓁蓁原本也没有那么娇气,
但知道自己不小心差点害得宝宝出事之后,
她自己也更加上心,
由着身边两个人时时刻刻围着,即便出了什么事,总有个人去求救。
周知府又设宴请了覃九寒几回,将盂县的慈幼院一事当做经验推广了几回,就到了他们回盂县的日子了。按照原本的打算,
他们还要在乾州多待几日的,
但蓁蓁怀孕,
出门在外便显得格外不方便起来,
尤其是吃食上面,大多数时候都是草草了事。
蓁蓁虽然没说什么,但肚子里的宝宝却是舍不得娘亲受苦,忙不迭闹了几回,
吓得众人都胆战心惊的,
倒是蓁蓁,见众人都围着她,
颇有些心不安。
乾州府离盂县并不是很远,
也就行了几日的马车,便到了盂县县衙。
杨嬷嬷乐呵呵出来接她们,往日里老人家总是守着规矩,
先要朝覃九寒行礼,这回却是草草行了个礼,然后便急匆匆来到蓁蓁身边,眼神慈爱盯着她的肚子,看得蓁蓁都有些不自然了。
玉腰“咳”的轻咳了一声,然后便扶着蓁蓁要回房间休息,与此同时,跟着主子去外头逛了一圈回来又胖了一大圈的黄豆,颤着一身肥肉从马车上下来,黏在蓁蓁脚边,几乎是寸步不离跟着。
玉泉和玉腰她们都习惯了,黄豆实在有些古里古怪的,尤其是夫人诊出有孕之后更甚,几乎是条忠犬了,寸步不离,连吃小鱼干都得看一眼夫人,再吃一口,好像再用夫人下饭一样。
黄豆踱着步子跟着众人一道入了院子,不知哪个角落里窜出来只豹猫,身形敏捷,刷的只看得到黄色的影子,然后便是朝着黄豆一顿胖揍,揍得小黄豆一身肥肉直颤,简直和猫爹红豆一模一样。
蓁蓁一惊,忙让玉泉和玉腰去拦一拦。豹猫脾气大,但对着自家人倒是收敛了些,大抵是觉得这些人类实在弱,一爪子上去指不定就出血了,恃强凌弱的事情,豹猫老大还是不乐意做的。因此,玉泉和玉腰刚伸手去隔开两猫,豹猫就立即收了爪,若无其事舔舔爪子,踱着步子来到蓁蓁身前,上上下下打量她片刻,然后踩着猫步轻轻蹭了一下蓁蓁的绣花鞋,转身叼着黄豆走了。
看那样子,似乎是刚刚还没揍够,但也不打算在人前揍儿子了。
蓁蓁回到屋子,屋里头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桌脚椅子脚甚至床脚,都被拿绵软的棉布包裹起来,地上也铺上了软软的地毯,踩上去便舒服得很,再看屋内的装饰,又添了好些东西,小孩儿的虎头鞋、弹弓等等,摆在各个角落里。
杨嬷嬷一边跟着进来,一边道,“夫人小心着些。可别磕着碰着了,吓着小少爷就不好了。要是早知道夫人有了身子,奴婢怎么也要跟着去伺候的。玉泉、玉腰都是黄花大闺女,没生养过,哪里知道该怎么伺候有身子的人。”
她一边道,一边将小虎头鞋摆到了蓁蓁的枕头边上。
那虎头鞋很是小巧,才如女子的手掌般大小,鞋面上绣着活灵活现的猛虎,甚至还用棉布特意做了两只小耳朵,精神立在那儿,显得格外有趣。蓁蓁瞧着,便伸手将虎头鞋握在掌中细细看起来,随口问道,“嬷嬷做的?嬷嬷有心了。”
杨嬷嬷略带点骄傲,“这可不是普通的虎头鞋。奴婢特意将绢布在送子观音娘娘像前供了三日,又寻了个好生养的绣娘亲手做的,保准能保佑夫人一举得子!”
蓁蓁闻言微微一愣,杨嬷嬷是干娘身边的人,旁的都好,就是有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尤其是在生子一事上面,总是口口声声不离小公子小少爷的词。先前她还未有孕,自然也不能因为还没影的事去呵斥杨嬷嬷,但现在不同了,她有了身子,日后不管是哥儿还是姐儿,那都是她的亲骨血。
外面的人她管不着,身边伺候的人却是不许抱着这样重男轻女的心态,虽说甭管是哥儿还是姐儿,下人该伺候还是伺候,但话里话外总会透出一两句。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把这股不正之风给遏制住了!
蓁蓁思忖片刻,并没有急着发作,而是将那虎头鞋放下,对杨嬷嬷道,“嬷嬷有心了。只是现下孩子还未出生,也不知是哥儿还是姐儿。若是都按照哥儿来准备衣物,到时候若是个姐儿,便不好商量了。嬷嬷觉得我说的可对?”
杨嬷嬷有心说些小公子才能传宗接代的话,但伺候了这么些日子,也多少知道点蓁蓁的性格,软是软了点,但很坚持自己的原则,生怕犯了她的忌讳,因此只能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蓁蓁又道,“嬷嬷,你是干娘身边的人,我把你当长辈一般。有些话,我和你直说也无妨。我和夫君都还年轻,原本并不打算这般早要孩子的。但既然这孩子同我们有缘分,送子娘娘将它往我们家送,我们也不能轻易回绝了娘娘的好意。”
杨嬷嬷闻言生怕夫妻俩不要这孩子,一想到两人平日里恩恩爱爱的模样,连伺候的人都不许在身旁伺候,还真是有点像不想要孩子,只想两人亲亲密密的样子,她急急忙忙应和道,“那是!孩子的事情是讲究缘分的,缘分未到,那就得等着的。这缘分既然到了,那可就得好好珍惜。可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还去盘算些什么有的没的!”
杨嬷嬷愁得不得了,深觉这活计不好做!夫妻俩感情不好吧,她得替主子愁;这感情太好了吧,她又得替可怜的小少爷愁!
她正愁眉苦脸,想尽法子也要说话夫人千万别动那些歪心思,甚至琢磨起了给柳夫人传个话的法子,还不知道自己正一步一步踏入蓁蓁给她挖的坑呢。
蓁蓁等杨嬷嬷一通说教之后,才缓缓点头,“嬷嬷说的有道理。身在福中不知福,这话还真有那么点道理。”还不等杨嬷嬷高兴,就又听她道,“孩子投胎到我肚子里,是缘分,是观音娘娘的安排。那无论是哥儿还是姐儿,也都是娘娘的安排才是。嬷嬷天天小少爷的喊,万一娘娘想着先开花后结果呢?指不定就送了个姐儿来了。一听嬷嬷成天这么喊,娘娘指不定心里怎么想呢?”
杨嬷嬷语塞,她不过是学那些想儿子想的疯魔的妇人的招式,倒是真的没去细想过其中的玄机,被蓁蓁这么一说,还真琢磨上了。放虎头鞋、弹弓等小公子的物件儿,真能盼来个小公子?那那么多用了这法子的人家,又有几户喜得麟子?比起这些,似乎还是送子娘娘可信些!
再者吧,万一娘娘真的打着先开花后结果的主意呢?那她岂不是多此一举,既盼不来小少爷,还惹得送子娘娘不高兴了?
杨嬷嬷琢磨了片刻,终于默默退了出去,等到晚上的时候,又在屋子里摆上了好些姐儿的玩意儿,自忖这事办的公道,定是不会惹得送子娘娘不高兴了,才算安下心来。
自这时候开始,杨嬷嬷再不敢说那些小公子才是传宗接代的话了,就连听见下人提及,也都是厉声呵斥。
杨嬷嬷的转变,连带着府中上上下下的人也都换了想法,等杜夫人上门来祝贺的时候,都有些奇怪道,“你这府上的风气倒是奇特。不过啊,要我说,姐儿和哥儿也没多大差别,哥儿顶天立地,姐儿贴心小棉袄,还真是说不出哪个更好些。”
要是在别人府里,杜夫人还真不敢说这些话,她自己是生了好几个儿子的人,说这些话,倒显得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些日日琢磨着要个哥儿的妇人,听了这话还不知心里头恼成什么样呢。但换做蓁蓁,她却是敢说这些大实话的。
蓁蓁不过抿唇笑笑,接过玉腰递过来的燕窝粥,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玉腰看得有些着急,倒是杜夫人关心道,“可是害喜没胃口?”
还不等蓁蓁说什么,玉腰已经迫不及待了,想着同杜夫人取取经,“夫人倒是不害喜,只是餐餐吃不下什么东西,每日不过沾沾唇,便用不下了,杜夫人可有什么主意?”
杜夫人好歹是怀了好几胎的妇人,现在杜大人又得县令看重,她总觉得,就杜大人那么个臭石头一样的性格,能得上峰看重就怪了,定是那县令疼妻子,看在她和覃夫人关系好的份上,才不同她夫君计较的,因此,她倒是真心实意希望和蓁蓁处好关系的。
因此,一听玉腰这么说,杜夫人便细细询问了蓁蓁的菜谱,然后提点了几句,“妇人有了身子,本来就烦躁,再闭着看着守着盯着,岂不是更让人心里堵得慌?我瞧着覃夫人你身子不错,就是年纪小了些,这也没多大干系,无需那般提心吊胆的。您要是信我,那我给您提个建议,别成日待在房子里头,屋内阴气重,阴不胜阳,长此以往,人如何能精神?倒不如时时出去走走,就在院子里绕几圈,阴阳调和了,身子自然舒畅了。”
杜夫人的言谈,话糙理不糙,倒是有几分道理。蓁蓁的身子养得好,原先被娇养在沈家的时候,沈夫人自己是医药世家出身,在子嗣一道上颇有造诣,例如过了三伏天便不许用冰,宁愿让婆子给扇风,也不准轻易往小姐房里放冰,所以比起一般人家的小姐,蓁蓁的底子好了不少。
不若被那害人的药熏了半天,不但只是晕了片刻,连腹内的胎儿都好好的。要知道胎儿到了三月,才算是稳了胎,一两个月的时候,那是最吓人的。就连民间都有这样的习俗,说是怀胎到了三月,才能将喜讯往外说,不然怕惊动了胎神的。
杜夫人又说了几句,约好过些日子再去慈幼院一趟,便告辞了。
杜夫人一走,玉腰就有些担忧道,“慈幼院乱糟糟的,都是些孩子,夫人还是不要亲自去的好。不若奴婢替您去一趟吧?”
蓁蓁无奈摇摇头,对于被全家人当做陶瓷娃娃的事很无奈,以前嫂嫂怀孕的时候,也不见阿兄那般小心翼翼,换了她,全家人都小心翼翼的,恨不能让她在床上躺到分娩的日子。
从前也就罢了,下人怕事,亲近的人则是怕她出事,她也不好意思闹得全家兴师动众的,也就乖乖在床上躺着算了。但现在杜夫人那么一劝,涉及到腹中胎儿,蓁蓁便很是坚持,摇摇头道,“没事的。寻常农家的妇人,便是怀了七八个月,顶了个大肚子也要下田插秧,还不是安安稳稳分娩了。我不过是寻常走动走动,哪里又有什么危险了?你若是担心,到时候在我身边守着不就好了?”
玉腰到底是做奴婢的,怎么能和主子作对呢?闻言只能寄希望于大人打消夫人的念头。她又陪了一会儿,等到覃九寒从前院回来,才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她一出门,就见杨辉笑得一脸谄媚,“玉腰姑娘。”
玉腰脚下一顿,也朝他微笑道,“杨管家。”杨辉现下算是升职了,主要是蓁蓁怀孕了之后,覃九寒更加不放心后院了,便让杨辉来处理前后院的事物。杨辉也乐呵呵接下了这活,出入后院更勤了些。
杨辉见玉腰心情不错,便笑眯眯将荷包往她手里塞,玉腰人机灵,一躲逃开了,朝他遥遥一拜,便径直往后院去了。
杨辉无奈叹气,只能把荷包重新放回衣襟里,他花了好些银钱买的镯子,原本打算给玉泉做生辰的,却是砸在手里送不出去了。
第96章
...
从乾州回来,
又过了两月有余,眼看着快到立冬的时节,天气渐渐转冷,
蓁蓁又开始担心慈幼院的孩子们受冻挨饿。她自从被诊出有孕,
便愈发心软了,
尤其见不得孩子们受苦。
她正心底担心着,恰好杜夫人又寻上门来了,说是要去慈幼院看看。两妇人一拍即合,蓁蓁当即吩咐下人去备马车。
……
盂县慈幼院里。
原本总是穿的破破烂烂的娃娃们,此刻都换上了一身整洁的衣裳,
虽不是十成新的成色,
搓洗得有些发白,
但对于原先流浪在外的孩子们来说,
已经是极好的了。
蓁蓁走得有些缓慢,玉腰在一旁小心翼翼扶着她,旁边是同来的杜夫人。杜夫人一边走,一边笑着道,
“妹妹近来气色不错,
这孩子果真是个乖的,丁点不闹腾人。我见旁的妇人怀个孩子,
又是吐又是哭的,
不消几个月,身子虽胖了不少,但精神却是差了许多。不似妹妹这般,
人不长胖不说,连精神头也极好。”
蓁蓁抿唇笑笑,另一只手抚上微微鼓起浅浅弧度的腹部,面上洋溢着温软的笑意。玉白的脸庞,被清晨的朝阳那么一照,更添几分美丽纯洁,看得人忍不住心里为这小妇人的美貌而赞叹。
杜夫人便是如此,同时抬头看向这边的蔡老婆子亦是被惊艳,片刻才回神,迎上来问好,“两位夫人安好。”
杜夫人忙叫蔡老婆子别多礼,然后便吩咐下人把带来的衣粮一并送进来,边走边询问,“我们这回来,是想问问慈幼院可还缺什么东西?眼瞅着就要立冬了,孩子们的衣裳可够穿?”
蔡老婆子有些驼背,弯着腰连连点头,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够,够了。县令夫人上月送来的棉布,正好裁了给年纪小的娃娃们做棉袄。至于那些大孩子们,做学徒也是发衣裳的哩。”
蔡老婆子边说,忍不住又感慨起来,“咱们盂县,有了覃县令这个好官,娃娃们可是沾了光呢!旧年哪有这些,别说衣裳了,有个能遮雨的地儿都不敢想咧。”
几人边聊边进了屋子,就见屋子里的孩子们都在念书。上月的时候,盂县县衙忽然来了个落魄的中年书生,说是想让覃九寒给寻个活儿。正好那时蓁蓁正四处打听哪里有合适的先生,覃九寒便把人交给了蓁蓁。
那书生原先还很不满的样子,似乎是觉得覃九寒不够看重他,等来了慈幼院,见了那么多双渴望学识的眼睛,倒是叹了一口气,二话不说留在了慈幼院做先生了。
书生姓骆,慈幼院里的小童们都喊他先生,蔡老头子夫妻俩也对这个先生很是敬重,恨不能当做佛像给供起来。在他们心里,最最敬重的,自然是县令夫妻俩,那是顶顶的好人。而第二个,便是这个能教书的骆夫子了。
骆夫子眼尾一扫,发现屋内多了几位“娇客”,打头的就是那个县令的漂亮小夫人。他也没停下授课,继续将今日的授课内容传授完,才开始慢悠悠收拾。
蓁蓁她们来到骆夫子身边,朝他道,“夫子授课受累了。”
骆夫子眼角一抽,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可不敢说受累。老夫不过是个教书匠,可不敢说什么累不累的。”
“教书匠”一词,是那时蓁蓁用来激骆书生的,骆书生心高气傲,一听要去教大字不识的孩子念书,而且还不是什么府里的小公子,而是没爹没娘的野小子们,当即变了脸色甩袖要走。还是蓁蓁一句,“不过是个教书匠,孩子们不挑您就不错了,你竟然还挑起了弟子?还不知孩子们服不服你的学识呢!”
这么一句话,气得骆书生差点一个倒仰过去,当即说要去见识见识挑夫子的学生,看看到底是多有本事的野孩子,等他缓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骗到慈幼院了。再后来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了,他就这么成了慈幼院唯一的夫子。
蓁蓁有些无奈,上回她不过是用了一回激将法,怎么骆夫子这般记仇呢?她抿唇笑笑,微微朝骆夫子欠了欠身子,“小妇人在这里向夫子赔罪了。当初一时心急,言辞无状,冒犯了夫子,还请夫子莫要放在心上。”
貌美的小娘子,玉白的脸庞上满是诚恳的歉意,一双秋水盈盈的眼儿就那么望着,莫说只是被冒犯了一句,就算是真有什么过节矛盾,哪个又能狠下心去责怪这样貌美的小娘子?骆书生嘴角抽了抽,内心开始有些愧疚了:自己年纪都这么大了,这小娘子比他家月儿年纪还小些,他怎么好真的同她计较。
骆书生抬眸一看,发现小童们都还端坐在位置上,仰着头看向他,纯洁无垢的瞳孔里似乎在疑惑,怎么夫子这么大年纪了,竟然还和小妇人生气?他清了清嗓子,淡淡道,“罢了罢了,夫人也是一片苦心,不过是为慈幼院的孩子们谋划罢了。”
说完这话,骆书生有点坐不住了,当即告辞离开。夫子一走,屋子里的孩子们便叽叽喳喳说起话来了,有的胆子大的,已经小心翼翼围了上来。孩子们心思通透,最是知道哪些人待他们好,哪些人是逢场作戏,而蓁蓁和杜夫人,显然是孩子们心目中的好人了。尤其是蓁蓁,她生得貌美,又气质柔和,说话时温温柔柔的,在小孩中很受欢迎。
有个流着涎水的小姑娘,梳着羊角辫,蹭到蓁蓁身边后,仰着脸笑,“夫人要生小弟弟了!”
蓁蓁不猜这般年纪的小姑娘也知道妇人生子一事,微微一惊讶,便笑着道,“也不一定是小弟弟,也可能是个漂亮的小妹妹。”
她这话一说,旁的小男童们开始叽叽喳喳吵起来了,男童们说准是漂亮的小妹妹,而小姑娘们则信誓旦旦说是乖巧的小弟弟,都是小豆丁,吵起来还真有点大人的样子,竟然还将角落里未曾参与辩论的一个孩子拉来做评判。
极凑巧的,那孩子竟然还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正是那回被他们从杂耍班子中解救出来的孩子。他的年纪在慈幼院不算大的,但生得很瘦弱,因此蔡老婆子也有些心疼他,平日也总是多给两勺饭,将人喂得白白胖胖了些。
因此,他被孩子们叽叽喳喳推出来后,蓁蓁竟然没认出这个“阿才”就是那日那个疯疯癫癫咬人的小疯子。如果今日是玉泉在身边伺候,肯定早一眼把人认出来了,但偏偏是玉腰在旁伺候,因此没一个人认出来了。
阿才被推出来之后,面无表情站在人群中央,被孩子们一句一句催促着。耳边是嘈杂的人声,一句一句的催促,还有些调皮的男童们伸出手要去推搡他,这让阿才想起了那段不堪的回忆。他咬着牙根,双手紧紧握拳,狠狠克制住内心那一股狂躁。
他知道自己不是正常的孩子,他易躁易怒,而且他力气大的吓人,比起大人们也不遑多让。别的小孩子们打架,都是势均力敌的,但他一动手,轻则伤了骨,重则伤了脾肾。因此,自从来到慈幼院,他一直克制着自己,生怕伤了人,又要被赶出慈幼院。
正当他濒临爆发的时候,垂着两侧的手,忽然被一只温暖的手牵起,继而缓缓落在一个柔软的地方,他仰头看过去,就见小妇人脸上是温柔的笑意,微微垂着眉,语调既动人又温柔,“可以摸摸看哦,说不定宝宝会和哥哥说些小秘密的。”
阿才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手搭在妇人的小腹上,搁着厚厚的衣物,依旧能感受到微微传过来的体温,甚至,好像能感受到微弱而有力的心跳。他吓得呆在原地,生怕自己的动作伤到妇人以及腹中孩儿,他想抽回手,又怕得不敢动弹,连手指都僵着,不敢稍微弯一弯。
蓁蓁见他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呆愣的神色,像极了覃九寒第一次摸到了腹中胎儿胎动时的样子,忍不住眯着眼笑了。她本就是美人,笑起来姿容更甚,翩若惊鸿般,将简陋的屋舍也衬得奢华无比。
四周的孩子们仍旧在起哄询问和催促,但阿才却觉得自己那股子烦躁悄然消失了,好像面前蹲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温声同他说话,妇人声音软而娇,而她牵着的孩子亦是如玉琢般的如玉容颜,母子二人都笑着,笑得他也忍不住跟着抽了抽嘴角。
旁边的孩子又催促,“到底是弟弟还是妹妹?你倒是快说啊!”
阿才回过神来,面无表情,脱口而出,“是弟弟。”
小姑娘们闻言便开始蹦跶起来庆贺,好似阿才说是弟弟,就一定会是弟弟一样。
而男孩子们则是唉声叹气,好似少了个漂亮妹妹是多么可惜的事情。至于阿才,则还是那么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小孩子们童言稚语,大人们自然不会放在心上,甚至连陪着孩子们讨论的蓁蓁也未曾将阿才的话放在心上,而是又陪着孩子们呆了一会儿,便打算回去了。
她们还未出门,院子里倒是先来了人,最先进来的是杨辉。杨辉近来有些提不起精神,往日里总是乐呵呵的,但这些日子却总是愁眉苦脸的。他一进来,便朝着蓁蓁道,“夫人,大人来接您回府。”
蓁蓁嘴角绽出一抹浅笑,随即袅袅走出屋子,就见院落中站在的男子,还着一身红色官袍,在阳光下衬得身长如玉,转过头来,嘴角噙起笑意,伸出手来,缓缓道,“夫人,回家了。”
阳光本来便能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尤其是男人还笑得那般柔和,丝毫不像斩杀山贼无数的阎罗县令,而只是一个接娘子归家的温润如玉的相公而已。屋内探头探脑望出来的孩子们都呆呆看着这幅画面,心底忍不住升起一股难言的羡慕。
……
马车一路缓缓行驶到县衙,众人总算回到了家,正好赶上用午膳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