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少年,怎么可能和辽国带了几十年兵的老将抗衡呢?
玉宁醒来后,一睁眼便看见了我。
她将头搁在我的腿上,委屈地说:「阿姐,我不想和亲。」
「我最怕冷了,辽国的冬天那么冷,我怎么过啊?」
「我怕孤单,你、皇兄还有骁哥都不在我身边,这日子我怎么熬啊?」
「我恋家得很,不想离开你们。」
我轻轻捋顺她的头发:「皇上也不同意你去和亲。他让你安心在宫里待着,养好身体便是。」
「真的?」玉宁一下子来了精神,连眼睛都变亮了:「我不用去和亲?」
是真的。
玉宁和温筠早早失去母妃,先帝又偏宠幼子,他们兄妹在宫中步履维艰。
少时,温筠是玉宁唯一的依靠,玉宁是温筠的支撑与全部希望。
温筠舍不得玉宁受一丁点苦,更遑论让她远嫁和亲。
于是,温筠当众拒绝了此事。朝堂上的臣子们据理力争,甚至有人以头撞柱威胁,都没能让他改变主意。
温筠拒绝和亲后,在御书房的时间更长了。
他瘦了许多,眼窝发黑,下巴边的青茬都来不及剃。
看着这样的温筠,我只觉得心下愈发难受。
后来前线节节败退,辽国占了幽州。
他们闯进幽州后,先是疯了一般满城找女子,在奸污之后,放火屠城。
有些运气好的跑了出来,大部分的人永远留在了幽州,成为灰烬。
这些事情,温筠没让人和玉宁说。
可那些老臣总能设法让玉宁知道。
近来玉宁总是出神,骁儿也神情恍惚,每每夜晚总拿了长剑跑去武场。
在温筠掩在龙袍下的身体愈发瘦削时,玉宁突然跪在了大臣下朝的路上。
「恳求皇兄,准许我远嫁辽国。」
9
满朝文武皆在,嘈杂的宫门口忽然一片死寂。
还是温筠先开了口:「公主近来身体不适,怕是烧糊涂了。」
「还不立刻将公主带下去?」
婢女作势要去拉玉宁,玉宁挥手甩开他们,笔直地跪在那里。
「本公主没有生病,本公主清醒得很。」
她看向了温筠,语声铿锵,句句清晰入耳。
「皇兄,幽州被占,辽人屠城,连不到车轱辘高的孩童也被残杀殆尽。幽州的火烧了整整十日,不止烧掉了多少性命。」
「今日他们占的是幽州,明日呢?举兵南下,下一个是滨州、明州,还是冀州、豫州?我若不嫁,还有多少黎民流离失所,多少家庭家破人亡?」
玉宁的眼眶有些泛红,像是边疆的鲜血溅上了她的眼尾。
「皇兄,记得以前我和你说过的惠芳婶?她给了我二两银子,让我吃了一个月的药。她和阿姐一样,也是个顶顶好的人。可她也死了,死在了幽州那场屠杀里。」
「她家阿虎给阿姐去了封信,阿姐没让我知道,可我还是偷偷看了。」
「他们玷污了惠芳婶,砍掉她的四肢,斩下她的头颅。那屋子里好多好多的女尸,阿虎连哪个是他娘都不知道。」
她擦干眼泪,倔强地仰起头望着温筠:「皇兄,我是公主,既受天下之养,就该回馈天下百姓,换大楚太平。」
她重重磕头,磕破了皮:「求皇兄让我去和亲。」
温筠铁青着脸别过头,似是不忍再看。
可玉宁却一遍遍磕头,磕得额上有淤青,也有残血:「皇兄一日不肯,我便磕上一日,磕到皇兄答应为止。」
秋风萧瑟,吹得人心惶惶。
在人群看不见的角落,十六岁的少年双手捂住脸颊,发出困兽一样的低吼声。
那是和亲公主的心上人。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那些臣子齐刷刷跪了一地,就这么跪在温筠面前。
「公主大义!求皇上准许公主和亲!」
……
温筠再也没有退路。
他蹲下身按住玉宁的肩膀:「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皇兄,我想得很清楚,让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