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暗恋指南 > 第50章
  那个光点,就是秦青。
  他会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力竭……
  他笑得那么苦涩,握着秦青的手却死也不想松开,眼眸牢牢锁定秦青的脸,像死刑犯等待最终宣判一般等待着秦青最后的决定。
  会被讨厌、排斥、恐惧,然后疏远吧?
  然而这些情绪,秦青都没有。他垂着眼眸兀自愣神。
  996蹲坐在他脚边,敞开了说道:“这就是攻一的心灵创伤。他觉得他对不起他全家,更对不起死去的弟弟,所以每天都在折磨自己。他飙车,他打拳,都不是为了好玩,而是为了找死。云思羽长得很像他死去的弟弟,只有跟云思羽在一起,他才能渐渐抛掉这种负罪感。他妈妈的精神病,也是被云思羽治好的。可以说云思羽的出现为他们全家人带来了希望。”
  996甩着尾巴感叹道:“这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救赎的故事!”
  “不,这是一个母亲弑子的恐怖故事。”秦青忽然在心里说道。
  “喵?!”996惊呆了。
  “你不觉得这个故事里的某些人,反应很诡异吗?一个母亲在小儿子重伤之后不急着打120求救,反倒揪住大儿子不停咒骂。要等到自己的父亲赶来才能把小儿子送去医院,这是一个母亲的正常反应吗?她真的想救活自己的孩子吗?”
  秦青抿紧薄唇,语气渐冷:“小儿子受了重伤,作为当时唯一在场的监护人,母亲不曾自责,不曾悔恨,更不曾想办法挽救,反倒指着站在三楼,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儿子,口口声声说他是凶手,这正常吗?就算她非要找一个人承担责任,最该担责的不应该是她自己吗?”
  996仔细想了想,眼睛不由瞪圆。
  “玻璃珠当天没找到,却在第二天由外公亲手交给叶戎峥,还特意强调,让叶戎峥不要忘记自己是杀死弟弟的凶手。这正常吗?这像不像是一种洗脑?如果我是孩子的亲人,我恨不得找最专业的心理治疗师,彻底洗去孩子的记忆。我怎么可能用如此残忍的方式让他铭记这段痛苦,让他负罪一辈子,让他自暴自弃?这与亲手毁掉他有什么区别?”
  996的大脑袋已经不能思考了。它张开嘴,一下一下抽着凉气。
  “外公这么做是为什么?他把一个孩子推出去,面对警察的审讯和法律的审判,他在保护谁?有谁会比他的外孙更重要?”秦青用极致冰冷的语气在心里问。
  答案已不言自明。除了亲生女儿,还有谁会比外孙更重要?
  “假,假的吧!你又在编故事吧?”996不敢相信这个荒谬的结论。
  母亲杀了小儿子,然后让大儿子背黑锅,这也太冷血,太变态了!
  “世界上哪里会有这种母亲!我不相信!”996连连摇头。
  然而它话音刚落,叶戎峥的手机就响了,一个视讯电话打了过来,屏幕上显现出“母亲”二字。
  叶戎峥开始颤抖,开始冒冷汗,开始露出痛苦的表情,然后慢慢松开了秦青的手。这个视讯电话就像索魂的恶鬼,足以把他整个儿吞噬。
  但他无路可逃,也不能逃,因为这是他的罪!
  “妈妈。”电话接通了,他沙哑地喊了一声。
  “你在哪儿?你快回来!”电话里传来的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坐在茶几对面的秦青站起来,走到叶戎峥身旁,弯腰看去。
  一个满脸憔悴的中年男人正疲惫不堪地揉着太阳穴。忽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他身后冒出来,瘦骨嶙峋的脸猛然凑到摄像头前,像一张放大了的鬼面。
  她死死瞪着叶戎峥,尖叫道:“你把小雨还给我!你这个杀人凶手!小雨呢?小雨被你弄到哪儿去了?你是不是把他杀了?你这个魔鬼!我要用火烧死你!我要杀了你给小雨报仇!”
  女人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蹦跳着,发了疯地撕扯自己的头发。
  中年男人连忙起身把她抱住,一边吻她的脸颊和额头,一边温言细语地安慰。这就是叶戎峥的父亲。即使妻子已经疯了,他还是爱她。
  “你快回来,你妈妈需要你!”中年男人背对摄像头站着,用力抱紧自己的妻子,冰冷而又强硬地下令。
  “我马上回来。”叶戎峥挂断了电话,转头看向秦青,颤动的眼瞳里连泪光都已消失,只余下一片死寂。
  他的人生就是如此绝望。
  “你不喜欢我是对的。”叶戎峥拿上手机,又用微颤的手抓住那颗玻璃珠,狼狈而又蹒跚地朝门口走去。
  来这一趟,本是了祈求爱。然而说出真相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配得到爱。
  秦青坐在沙发上,并不曾追上去挽留。
  叶戎峥回头看了一眼。
  暖黄的灯光下,自己恋慕的人显得那么静谧怡然,妖冶的脸庞像一朵缓缓绽放的纯白优昙,美好地叫人不敢多看。他是如此洁净,而自己早已沾满了罪恶的泥泞。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叶戎峥弯腰穿鞋,砂砾般粗糙的嗓音里隐藏着一丝绝望的哽咽。
  秦青还是坐在沙发上不动。
  鞋子总是套不进去,动作急切了几分便会摇摇晃晃地摔倒。叶戎峥连忙用手扶住一旁的墙壁,样子狼狈极了。
  粗重的喘息声里夹杂着野兽负伤后特有的低沉鼻音。他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亲手剖开自己腐烂的胸腔,把早已化成脓水的心脏捧出来,展示给最在乎的人看,这种难堪与自伤会把灵魂都撕裂……
  过了今天,他会用更疯狂的举动来杀死自己。
  漆黑尽头的这个光点,他永永远远都追不到了。
  叶戎峥死死埋着头,不敢让秦青看见自己红透的双眼。
  秦青就在这时幽幽开口:“你妈妈好像不是很需要你的样子。她恨你,你回去之后她只会更疯狂吧?”
  叶戎峥愣了愣,然后才哑声说道:“不,她需要我。看见我,她可以厮打,可以唾骂,可以诅咒,可以扑咬。她的仇恨有了可以宣泄的地方。我不在她身边,她会发很久的疯,还会伤害自己。我若是回去了,她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秦青状似慵懒地窝在沙发里,实则眸色已经冷透了。
  “你的意思是,你妈妈把你当成了出气筒?”
  话很难听,但的确是事实。
  叶戎峥难堪地点头:“这是我应该承受的。”
  秦青微红的薄唇此刻已因为抿得太紧而变成了纸一样的苍白。他斟酌了几秒,想要再开口说话时,叶戎峥的手机又响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妈妈今天状态很差。我给你二十分钟,你必须到家!”叶父催命一般说道。
  “我马上。”
  怎么都穿不进的鞋子立刻就套上了叶戎峥的双脚。
  “那个魔鬼在哪儿?火把准备好了没有,我今天就要烧死他!”尖锐刺耳的嘶喊像钢钉刮过黑板,令人毛骨悚然。
  “我让小刘马上去准备,你乖乖的不要动。”
  “你一定要帮我杀了他!”
  “好好好,我帮你。”
  “他不是我们儿子,他是魔鬼!”
  “我知道,他是魔鬼。”
  “你不能抱他,不能爱他,不能护着他!”
  “我不爱他,我也不护着他。我只爱你,我也只护着你,好不好?”
  叶父极尽温柔地安慰着,叶母粗喘了一会儿,然后就歇斯底里地哭起来。说实话,这哭声一点儿也不让人怜惜,反倒像恶鬼在地狱里高举利爪,冲天堂的亮光发出仇恨的嚎叫。
  秦青闭了闭眼,只觉得难受极了。
  他只是一个外人都觉得无法忍耐,亲耳听到这些对话的叶戎峥又会如何?
  他的亲生父母当着他的面,口口声声叫他魔鬼。
  他的亲生父母当着他的面,商量着如何烧死他。
  他的亲生父母当着他的面,说永远都不会爱他。
  他们是父母吗?他们才是真正的魔鬼啊……
  秦青摇摇头,面露不忍,站在玄关处的叶戎峥却是一脸木然。
  类似今天这种对话,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听得太多太多了。在那个家里,他不是一个成员,而是一名罪犯。他存在的最大意义便是在家人痛苦的时候,愤怒的时候,需要宣泄的时候,敞开自己的胸膛,让他们把尖刀一把又一把地往他心脏里插。
  他不配像个正常人那般活着。他只配陷在烂泥里。
  叶戎峥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恋恋不舍地看了秦青一眼。
  秦青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纵使之前再恼怒,面对如此无助的叶戎峥,他又怎么能够不怜惜?更何况他的怒气仅有三分是真的。
  叶戎峥狠下心收回目光,打开了门。
  视讯电话还未挂断,叶母哭得像一只饿到极点的野猪,这野猪索要的不是普通的食物,而是她亲生儿子的血肉!
  “别走。”秦青轻飘飘地喊了一句,温柔的声线穿透了尖锐的哭嚎,清晰地传入叶戎峥的耳膜。
  叶戎峥猛然停步,不敢置信地回头。
  秦青直直地看着叶戎峥,重复说道:“别走。”
  本想挂断电话的叶戎峥已经傻住了。他指了指自己,苍白的薄唇张了张,好像在问这句话真是对我说的吗?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回来啊!你在哪儿?”手机里传来叶父怒气冲冲的质问。
  叶戎峥刚浮出一丝微光的眼眸再度被黑暗吞没。
  “我马上回来。”他哑声说道。
  “你留下。”秦青伸出手,轻轻一招,“你留在这儿,哪里也别去。”
  他的嗓音温柔得像一朵合欢花,而这朵合欢花毛茸茸的花瓣正痒痒地挠过叶戎峥的耳膜。
  叶戎峥黑不见底的眸子便在此刻爆发出难以置信的亮光。他张了张嘴,无比沙哑地问:“你是在挽留我吗?你不觉得我很可怕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眼睛极渴望地看着秦青,像是在反复确认。
  说出了如此恐怖的故事,竟然没有被秦青排斥吗?他不敢相信自己能有这样的幸运。
  手机里再度传出叶父的催促:“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回来啊!谁在跟你说话?你妈妈已经这样了你看不见吗?”
  美好的梦便在此刻苏醒过来,深沉的悲哀涌上叶戎峥的眼眸。希望的微光就在眼前,他却不敢去碰,因为他的手是脏的。
  他低下头,压着嗓音快速说道:“我马上回来。”
  “别回去。”秦青却又再度开口。
  “我不能不回去。”叶戎峥站在原地,门已经推开,却迟迟未曾跨出去。他在深渊与彼岸之间挣扎。
  秦青直直地看着他被痛苦煎熬染红的眼,缓缓说道:“如果惨案发生那天,我也在场,你猜我会做什么?”
  叶戎峥恐惧地握紧了门把手,明明知道不该问,却还是问了:“你会做什么?”
  也会像母亲那般,厌憎地将他推开吗?
  秦青勾着唇角温柔地笑了,这笑容被暖黄的灯光映照得像是一汪热热的泉。
  “我会抱住你。”他的话也像温热的泉水,涌入叶戎峥荒芜的心间。
  “那个时候应该有一个人拥抱你,捂住你的眼睛。只可惜我不在场。如果今天你留下,我会抱抱你。这个拥抱,你的家人亏欠了你二十几年,现在由我来给。”
  叶戎峥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答案会是这样。从记事起就被残忍无情地对待着,他竟从未想过,在当时的情况下,会有人想要拥抱他,捂住他的眼睛,让他不要看见那些恐怖至极的画面。
  虽然从未被如此对待过,可是只要稍微幻想一下,还是会觉得好温暖,好渴望……
  叶戎峥愣在原地,身体是僵硬的,心脏却在剧烈地震颤。
  秦青伸出细长的食指,轻轻地勾了勾,低而缓地唤道:“过来。”
  “你在叫一只小狗吗?”996翻了个白眼。
  然后,叶戎峥就真的过来了,脚步很急很沉,呼吸很粗很重。
  走到秦青面前时,他忽然站定,不敢再靠近一步。他害怕自己真的扑过去了,这人就会像云雾一般消散。之前那些温柔到足以融化他的身心与灵魂的抚慰之语,都是一场臆想。
  热汗湿漉漉地布满了叶戎峥的额头,眼里的光闪了又闪,灭了又灭。
  秦青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拉了一把。
  这是微风拂过叶片的力道,然而叶戎峥健硕的身体却像大山一般压在了秦青身上。
  秦青遵照承诺,用纤细的手臂将他搂住,一只手轻犁他粗短的发,另一只手柔抚他僵直的背,然后缓缓摸上他俊美的脸庞,轻轻遮住了他的眼。
  “不要回去。”秦青附在叶戎峥耳边,吐出热热的,湿湿的气。
  叶戎峥闭上眼睛,放弃了所有挣扎:“好,我不回去。”嗓音里带着濒临失控的颤抖。从来没有人会像秦青这般,用所有的一切去容纳他,去宽恕他。
  难怪秦青想要平等、尊重、理解和包容,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做的。
  996看着拥抱在一起的两人,隐隐感觉到救赎的剧情好像又要崩了!现在已经没有云思羽什么事了吧?
  叶父愤怒至极的吼叫从话筒里传来:“叶戎峥,你在说什么?你翅膀硬了吗?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谁,让我看看他——”
  叶戎峥果断地挂掉了视讯电话,然后微微抬眸,可怜兮兮地看着秦青。
  秦青莞尔一笑,掌心贴上他俊美的脸庞,柔柔地抚了抚,然后便把他的脑袋摁回自己温暖的颈窝。
  “就这么抱着吧,一整晚都不会放开你的。”他叹息着低语。
第54章
2我想做你池塘里的鱼11
  秦青抱着叶戎峥,半靠在沙发上。
  手机铃声催命一般响着,响足了54秒就自动挂断,然后又会响足54秒,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间断。由此可见信号那头的人是多么狂躁。
  叶戎峥抱紧秦青,把痛苦忍耐的表情隐藏在对方温暖的肩窝里。
  他并不知道,常年遭受这种精神折磨的自己早已经患上了应激障碍。一旦铃声响起,他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并冒出许多冷汗。
  冷汗打湿了秦青的肩窝,让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听见叹息声,叶戎峥抬起头,十分内疚地说道:“我把手机关了吧?”
  “你起来。”秦青推了推埋在自己肩头的大脑袋。
  “你受不了铃声要把我赶走吗?”叶戎峥立刻就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你跟我来。”秦青拉着叶戎峥起身,顺势拿上手机,走进卧室。
  卧室床边铺着一张灰色地毯,靠门的位置摆着一面可以移动的全身镜。
  秦青把全身镜挪到地毯前,摁住叶戎峥的肩膀,让他面对镜子坐在地毯上,自己则坐在叶戎峥身后的床沿。
  “把手机架在镜子上,接通电话。”他低声说道。
  从镜子里看去,两人的身体半叠在一起,一个坐得低一些,一个坐得高一些,姿态很是亲密。
  叶戎峥不由自主便被镜子里的两人吸引了。秦青的长腿就叉开在他身体两边,没穿袜子的双足白得像是一捧雪,脚趾甲圆圆的,粉粉的,可爱得像是樱花的花瓣。
  他盯着这双玉足,根本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接通电话。”秦青伸出细长的食指戳了戳叶戎峥的后脑勺。
  叶戎峥这才回过神来,竟想也不想就接通了曾经最害怕接通的电话。
  后脑勺被戳到的地方又热又痒,他却舍不得挠。被秦青抱过的身体沾染了浓甜的香味,他也舍不得洗。
  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中,父亲的声音听上去竟也不那么令他焦躁了。
  “你和谁在一起?”叶父气势汹汹地质问。
  手机以镜子为支架竖立着,摆放的角度很低。从摄像头里看去,叶父只见到了坐在地毯上的儿子,以及儿子身体两边贴着的两条腿。腿上穿着黑色休闲裤,很细很长,雪足踩着灰毯,带来强烈的色差感。
  没有看到这人的脸,叶父也隐隐感觉到,对方的长相一定很出色。
  “不要在外面交乱七八糟的朋友!”叶父反感地训斥。
  他话未说完,叶母干瘦的脸就挤到了摄像头前,一双赤红的眼布满癫狂的恨意。
  “你快点回来!你不能丢下妈妈不管!你害死了你弟弟,难道一点儿也不愧疚吗?你弟弟的灵魂还在家里徘徊,你不回来看看他吗?妈妈说过,你一辈子都要赎罪的!”与之前相比,叶母的话语竟然增加了很多逻辑性。
  她不再肆意发癫,而是开始了道德绑架。
  为了达到目的,她可以如此快速地转变策略,这真是一个疯子的所作所为?
  秦青勾唇一笑,颇觉讽刺。
  叶戎峥果然露出了痛苦、悔恨、自责、愧疚的表情。类似的话,无论听多少遍,他依然无法免疫,因为他的罪责是永远都洗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