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青拉过一张椅子,坐到病床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事。
提到自己天天去云家蹲点的糗事,他发出尴尬的笑声。提到父亲的背叛,母亲的死亡,他又哽咽了嗓音。
他长叹一声,忏悔道:“对不起,我利用你跟我的绯闻,骗婚了楚南溟。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爸把我养废了,除了吃喝玩乐,我什么都不会。我只能借你的势,借楚南溟的势。你说人心怎么就那么贪婪呢!为了一点财产竟然可以杀掉妻子,毁掉儿子!他是畜生吗?”
屋内的橘色光芒陡然间变成红光,刺目地闪烁。
秦青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用力拍打那台机器。
“血月军团也太不厚道了,竟然给你使用有故障的机器!因为你昏迷了,没有价值了,他们就要抛弃你吗?唉,你比我还惨!看见你,我觉得好多了。”
秦青完全不觉得自己在一个植物人面前需要修饰语言。
“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也会帮你的。你知道吗,楚南溟说他正在研发的一项新技术可以把你唤醒。我会帮你留意的。他那边有了突破,我这边立刻给你用上。你耐心等一等,别着急。”
秦青像哄孩子一般说着安慰的话。
那刺目的红光变成了橘色,慢慢又变成了暖黄色。
“这破机器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我明天就帮你换个新的。”
秦青蹲下身查看商标。
一长串古怪的字符,不是华文不是英文也不是拉丁文,更像是一种楔形文字。
“楚南溟就爱搞这些古怪的东西。我记下来,让他明天派人给你换一台新机子。你放心吧,他虽然不喜欢我,但还用得上我,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他都会答应的。”
秦青用智脑把商标拍下来,发给楚南溟,让他明天换一台新机器。
“你说我这干的都是什么事啊!我明明喜欢他,为了跟他结婚只能说我喜欢的人是你。然后我一边当他的伴侣,一边照顾你,这剧情真刺激。以后等你醒了,你说说我怎么收场?”
秦青站起身,拍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自娱自乐地笑起来。
“等你醒了,我就马上跟他离婚,装作喜极而泣的样子对他说:太好了,我爱的人终于回来了!我看他到时候是什么表情!”
想象着楚南溟追夫火葬场的画面,秦青暗爽了一阵,却又很快从梦里清醒。
他苦涩地叹了一口气,“他应该不会有什么表情,他根本不爱我。算了,不说这些了。”
秦青坐回原位,看着云惊寒的脸,低声说道:“我现在只想查出我妈妈死亡的真相。如果她是被谋杀的,我一定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微暖的黄光又变成了火焰般的橘红。
秦青盯着云惊寒的脸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看见他手臂上有一个血点。
“这是什么?”他凑近去看,疑惑道:“你受伤了?”
他本想把医生叫过来看一看,发现桌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摆满了各种药剂和一瓶消毒液,便把消毒液拿过来,用棉签沾了一点,轻轻涂抹那个血点。
“是个针孔。”秦青低下头仔细查看,热热的鼻息吹在云惊寒的手臂上。
秉持着一点好奇心,他拿起托盘里的药剂挨个儿嗅闻,然后一一拍照。
他从小鼻子就很灵,闻过一次的气味就会永远记住。
照片输入网络,开始查找相关资料。S级权限给出了最快速的回馈。
“这个是营养液,这个是强心护肝的,这个是活跃肌肉的,这个是补充钙质的……”秦青非常认真地检查每一种药剂,又搜了搜它们的注入方式。
“奇怪,这些药都只能静滴,不能肌内注射。你手上的针眼到底怎么回事?刚才那个医生满脸冷汗,表情恐慌,不太对劲啊!”
秦青越看越觉得情况有古怪,脸色凝重起来。
他在垃圾桶里翻了翻,没有找到药瓶和针筒。那些东西都被刚才的医生带走了。如果没有古怪,为什么要把一切痕迹都抹除?
“不对劲!这个针眼太不对劲了!”秦青紧张地呢喃。
“你别大惊小怪,万一有些药就是需要肌肉注射呢?你不是医生,你又不懂。”996不在意地说道。
“什么叫大惊小怪?没有云惊寒,哪儿来的中心城市?哪儿来这么多人的安居乐业?他已经昏迷了,事关他的人生安全,这就是最大的事!”
秦青握住云惊寒的手腕反复查看,语气坚定地说道:“这针眼到底怎么来的,我一定要查清楚!你想啊,我妈那么点财产都遭人惦记,云惊寒这么大的家业,能不被人惦记?”
“他没事,这台机器我不认识,别的机器我都知道。你看,他的各项生命体征都很平稳。你别疑神疑鬼。”996指着周围的几台机器说道。
秦青看了看那些机器上显示的数据,确定它们的运行都很正常,云惊寒的脸色也非常平静,这才略微放下一点心。
他轻轻把云惊寒的手放回去,又把抹过针眼的棉签用塑料袋包起来,藏进衣服口袋,这才摁响了床边的呼叫键。
996吓了一跳,连忙说道:“你可别乱来!血月军团里如果真的有人想让云惊寒死,就算你是楚南溟的伴侣,他们也有办法杀你灭口。你当做没发现,悄悄离开是最安全的!”
秦青抿着唇不说话,床对面的仪器不断闪烁红光,像一盏警示灯。
没过多久,院长亲自来了,脑门上全都是汗。
秦青没有揭穿那个针孔的事,只是让院长把云惊寒的治疗方案发给自己,让自己带回去研究。他权限太高,院长只能答应。
把院长赶走后,秦青趴伏在床边看这份资料,不懂的地方用智脑搜索查证。过了好一会儿,他总算把整个疗程都参透了。
“没有肌肉注射药物!全都是静滴!护士的日志上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记录!这个针孔绝对有古怪!就算云惊寒现在没出事,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事。万一它是一种慢性毒药呢?”秦青气得浑身直抖,好像被害的人是自己一样。
在这一刻,他与云惊寒感同身受了。最亲近的人都想让他们死!
“我好歹还能动,可以反抗,你怎么办呢?我把棉签带回去,让楚南溟验一验……”
秦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紧紧握住云惊寒的手,坚定不移地说道:“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不断闪烁红光的屏幕忽然熄灭,让纯白的病房陡然变暗。又过了一会儿,微微的蓝光泛起波纹,像一片暗潮涌动的海。
第190章
8迷情香6
掌心里的手很大,却有一些消瘦。即便每天都注入活跃肌肉的药剂,这具曾经伟岸的身躯依旧不可避免地虚弱了。
秦青垂眸看去,心脏不知为何,蓦然一痛。
“现在的你就像砧板上的一块肉。”他低声说道:“别人想对你怎样,就可以对你怎样。你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话是残酷的,但或许是手被握住的缘故,捕捉仪的屏幕依旧闪着平静如海的蓝光。
“其实我和你没什么两样。”秦青苦涩一笑,继续道:“我这个能跑能跳的人,也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你是昏迷了,逃不掉,我是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驯化,连逃的意识都没有。”
“驯化这个词儿你知道吗?”秦青非常用力地握紧云惊寒的手,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关在棚子里的畜生如果不够听话,就需要驯化。我就是那只畜生,驯化我的人,是我血缘上的父亲。你敢信吗?”
握手的动作更用力了一些,微微带着一些颤抖。
秦青深吸了一口气。
捕捉仪上温柔的蓝光渐渐变成了冰冷的墨蓝色,许多漩涡在其中涌动,仿佛深海中隐藏的危险暗流。
秦青没有注意到屏幕的变化。996跳到机器的台子上,用爪子好奇地刨了刨。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秦青像一只躲避危险的小兽,在昏暗的光线中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小时候,吴瑜和吴彩衣被我爸送去各种补习班,学习各种技能,我也想加入他们。我也想变成一个成绩优异的孩子。结果你猜我爸是怎么做的?”
痛苦已深到无法压抑。秦青咬咬牙,无力地垂头。
他俯下身,在云惊寒耳边低语:“我爸斥巨资给我打造了一个私人游乐园,里面有旋转木马、摩天轮、过山车。这件事还上了当时的新闻头条。所有人都夸他是一个爱孩子的父亲。记者跑来采访我,问我开不开心,我非常大声地说开心。记者又问我,爸爸爱不爱你?我说爸爸最爱我。”
冰冷的一声笑,带着剧烈疼痛的颤音,在病房里响起。
秦青压抑了许久才继续开口:“你看,我是不是被驯化得很彻底?我这么说的时候,我爸也笑得很开心。现在想起来,他应该是在笑我傻吧。
“吴瑜和吴彩衣一回家,我爸就催着他们学习。我一回家,我爸就把我赶进游乐园,让一群保姆陪我玩。他说,你跟吴瑜和吴彩衣不一样。他们什么都没有,只能靠他们自己挣。你什么都有,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秦青又冷笑了一声,语气更为痛苦:“是啊,我什么都有,所以那么小的时候,我爸就开始磨炼吴瑜和吴彩衣,让他们长出锋利的爪牙,以便将来可以从我这个废物手里轻而易举地抢走一切。溺子如杀子,我猜这句话我爸一定在古书上看见过,他在溺爱我,也在谋杀我!他想让我死!”
粗重的喘息声在病房里回荡,带着压抑和绝望。
墨蓝色的冷光渐渐又变成了柔和的蓝光,想要把微微颤抖的秦青包裹。
“真可笑。我一直觉得他很爱我,所以他说什么我都听。我妈总是无奈地对他说:你就惯着儿子吧,儿子早晚有一天被你惯坏了。这话听上去是抱怨,但我知道,我妈其实是很开心的。她觉得我爸爱我,爱她,爱这个家。”
“呵呵。”秦青自嘲一笑,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我妈到死都被他蒙在鼓里。要是不知道吴瑜和吴彩衣都是他的种,我也会像我妈那样,被他敲骨吸髓,榨干一切。我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泪珠落到秦青的手背上,也落到云惊寒的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
秦青这才发现自己哭了。他连忙放开云惊寒的手,尴尬不已地擦了擦脸,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帮云惊寒擦了擦手。
“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但你这里太适合发泄了,我忍不住。”他真诚地道歉,然后又补充道:“以后我天天来你这儿倒垃圾,你别嫌弃我。”
屏幕上流转着柔和的蓝光。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秦青自顾做下决定。
“你别欺负植物人。”996莫名有些紧张。
它隐隐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和秦青,想要找却找不到。
“去去去,你少管我。”秦青在心里不耐烦地呵斥。
996翻了个白眼,没再开口提醒。那种感觉太没有根据,说了秦青也不会相信。
聊完自己的事,秦青开始聊云惊寒的困境。
“到底是谁往你身体里注入不明药剂?这人是想杀了你吗?你死了,谁是既得利益者?”
联想到自己的遭遇,秦青大胆猜测:“你妹妹?”
屏幕上的蓝光闪烁了一阵,然后慢慢变红,像一片浓稠的血浆。本就阴冷的病房越发瘆人。
秦青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吐槽:“这破机器。”
996劝说道:“你别在这儿瞎猜了。万一那肌肉注射的药是今天新加的,对他身体好呢?你看他心脏跳得多有力!”
心脏检测仪的确在强劲地跳动着,发出极有规律的声音。
秦青依旧有种不好的预感,摇摇头:“新增加一种药剂,护理日志上会有记载。没有记载的东西难道还不值得怀疑?”
他继续猜测:“除了你妹妹,还有谁能得利?你的副军长卡福?”
屏幕忽然熄灭,蓝光、红光,全都消失不见。
996渐渐察觉到了异样,忍不住提醒:“秦青,你说这台机器是不是——”
秦青也有些悟了,指着漆黑的屏幕说道:“我知道这台机器是做什么的了!”
“是做什么的?”996追问。
“是搞气氛的!”
996:“……”
云惊寒:“……”
“搞气氛?明明是——”
996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是被秦青这么一打岔,它又忘了那个一闪而逝的念头。
“明明是——”
话已到嘴边,996硬是想不起来,用爪子挠了挠头,无奈道:“好吧,你说得对。”
秦青走过去,轻轻拍打机器。
漆黑一片的屏幕闪烁了几下,然后便亮起莹莹绿光,把秦青的脸映照成了菜色。
“你看,我就说它是搞气氛的吧!”
996抹了把脸,感觉十分无语。
绿光在屏幕上流转,渐渐又变成了淡而柔和的蓝色。
“你看你看,气氛上来了!”
蓝光闪了闪,似是有些卡顿。
秦青连忙拍打机器,弄了好一会儿才消停。
这么一搞,他心里那些愤怒、伤感也都淡了,弯下腰帮云惊寒掖了掖被角,慎重说道:“我知道云易行和卡福都是大人物,一般人惹不起。不过我现在傍上楚南溟了,我不怕他们。你的事,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蓝光变得深了一些,形成小小的漩涡。
秦青拍拍云惊寒的胸口,“我走了,得出检验结果,我马上来看你。”
转过身,他冲996吆喝道:“老六,别玩那些电线。你自己电死了是小事,别把云惊寒给害死了!”
996:“……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都不是人,我跟你说什么人话。走了,回去战斗了。”秦青语气冰冷地说道。
想到那糟心的一家子人,996立刻跟上去。
秦青拉开门,迈出一只脚,却又忽然停顿。
他回头看去。
云惊寒静静地躺着,不曾睁眼,那台机器散发的蓝光正慢慢变深,转为更冰冷的紫色。
“不对!”秦青摇摇头,面色无比凝重。
“怎么了?”996好奇地问。
“我不能就这么走了!”秦青重新回到病床边,凝视云惊寒的脸,“我要是走了,又有人对他下手怎么办?如果那人换成烈性毒药,一针下去,云惊寒不就完了?”
“你都不能确定那就是毒药。你说怎么办?”996傻乎乎地反问。
“我要让幕后之人忌惮我,不敢轻易下狠手。”秦青一边呢喃一边摁亮了呼叫键。
院长匆匆赶来,依旧是满脑门的汗,听清秦青的要求,有些不太确定地问:“你要把病房里原有的监控系统拆掉,换成研究所的监控系统,还要直接把信号连在你智脑上,方便你二十四小时监控云军长的情况?”
“对,是这个意思。”秦青点点头。
“不行,这么做绝对不行!”院长没有办法阻止拥有S权限的秦青,立刻搬出了一个可以镇压对方的人物。
“我要通知卡福军长。让他来处理。你提出的要求已经超过了我的权限,我不能擅自做主。”
话落,也不等秦青做出反应,院长马上启动了智脑里的紧急联络功能。
没有通话交流,只是点了点那个红色按钮,短短十分钟,卡福就匆匆赶到医院,凶神恶煞地走进病房。他足有两米多高,脸上长满了络腮胡子,说话的声音像一口哐哐撞响的洪钟。
“是谁在这里闹事?”
院长连忙指向秦青:“是他!”
秦青看了看这个铁塔一般壮硕的男人,又看了看跟在男人身后的一群士兵,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艹!这就是血月军团?这明明是怪兽军团吧!
“怎么又是你!”卡福显然认得秦青,逼近几步,语气狠戾:“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把病房的监控系统连接到他的智脑上,二十四小时监视军长!”院长连忙告状。
“二十四小时监视军长?你?”卡福上下打量秦青,狞笑道:“来来来,你告诉我,你是以什么身份提出这种不要脸的要求!”
意识捕捉仪开始急促地闪烁红光,仿佛在示警。
在场所有人,只有院长明白那红光代表着什么意思。云军长的意识体非常狂暴,正试图冲破身体的桎梏重回人间。他一旦醒来,别说自己,就连云易行的脑袋都会被拧掉。
院长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慌乱地擦拭满脑门的冷汗。
“这台机器故障了,我把电源扒掉。”他假装镇定地解释,然后弯下腰。
996正在玩电线,看见一只手伸过来,立刻挥爪子去挠。
院长痛地直打哆嗦,却不敢叫出声,连忙把手缩回来,用帕子捂住手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秦青被卡福吓得连连后退。
卡福步步逼近,目光里带着即将爆发的怒气。他绝不允许这种不知所谓的人来打扰军长!
院长趁两人不注意,从衣兜里掏出一瓶药剂,沾了一点在指尖,装作查看云惊寒情况的样子,执起云惊寒的手,快速抹过那个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