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双杀 > 第21章
  “……”
  程肃年的表情很冷淡,他一贯如此。任哪一个了解他的人看见了,都不会大惊小怪。
  但其实很少有人知道,程肃年以前的性子还算活泼,并不像现在这样又沉又冷。
  徐襄第一次见到程肃年,是在他十七岁那年。
  当时他们周围是一群差不多大的半大小子,个个都是网吧混出来的,要么又宅又闷,要么又痞又混,虽说都挺穷,但抽烟喝酒染头,谁也落不下,活像一群不法分子。
  只有程肃年和他们不一样,程肃年白白净净,像个校草,走在路上有女生追着送情书的那种。
  徐襄是贫苦家庭出身,小地方来的,他自小学习成绩不好,留在家乡那边没什么出路,来打职业相当于摆脱泥潭,能靠自己拼出一条前途。
  ——虽然这“前途”在当时的很多人眼里等于自甘堕落。
  程肃年就是一个“自甘堕落”的人,他竟然放弃考大学,从北方跑到上海来,把一辈子砸到电竞上了。
  徐襄觉得这小子未免太天真,一看就没吃过生活的苦,才会把梦想看得那么重。
  徐襄当然也热爱电竞,但他身无长处,浑身上下除了擅长打游戏挑不出第二个优点,如果有更好的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奔向更光明的那条路,而不是像现在,每天都忧心能不能打进正规职业赛、怕明天就被房东赶走,交不起网费、吃不饱饭。
  徐襄和程肃年在网吧相识。
  当时,程肃年初来上海时加入的游戏战队黄了,他成了孤家寡人一个,找不到下家。
  徐襄和他遭遇了差不多的情况,两人有共同话题,聊得很投机,经常一起双排。
  那时的程肃年比现在话多,可能因为年纪小吧,压力太大,忍不住想找人倾诉,而在他眼里,和自己做同一个职业的同龄人,当然是最容易相互理解的“知己”。
  程肃年把徐襄当成知己,和他无话不谈,包括开心的、难过的、忐忑的……那些想对父母诉苦却不敢联系家里的少年心事,徐襄被灌了一耳朵。
  后来他们一起组建了蝎子战队,程肃年心比天高,他说:“我们要把蝎子发展成全中国最好的职业俱乐部。”
  程肃年把这当成自己的事业,甚至可以说,这是他一生的至高理想。
  徐襄也很在意,但徐襄在意的点和程肃年不太一样。
  徐襄没有那么高的心气儿,他其实很谨慎很怕输,他在电竞领域得来的一切、程肃年给他描绘的蓝图,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他不想失去,他希望自己能越走越高,永远不要回到当初那个穷苦的世界里去。
  与这一点相比,理想是第二位。
  但当时程肃年对徐襄的性格认识不够深刻。
  徐襄其实是自卑的,在繁华的上海里自卑,在程肃年面前自卑,他看所有人都比自己好,所以他想表现得更好、更招人喜欢。
  他珍惜自己得来的一切,努力经营形象,和程肃年的交情也越来越深厚。
  幸运的是,天赋眷顾了他们,如今的国服第一AD和国服第一辅助,当初只是两个锋芒初现的无名小辈,他们带领蝎子一路披荆斩棘,把一穷二白的蝎子打成为了那一年最耀眼的新秀战队。
  有几个老板想买下蝎子,程肃年不肯卖。
  在这一点上,他和徐襄第一次出现意见分歧。
  徐襄认为,卖了也不会影响什么,只不过是给蝎子换了老板而已,比赛依然是他们自己打,而有了充足的资金之后,战队才会有更好的发展,不像现在,要什么没什么,连训练赛都只能在网吧打。
  他说的有理有据,但程肃年的眼光更长远,他们无法达成统一意见,最后是徐襄暂时妥协。
  这个矛盾并没有影响蝎子的成绩,他们势如破竹,以上海城市赛冠军身份,一路打到月亮杯总决赛。
  程肃年很兴奋,他以为拿下月亮杯冠军,今晚就是他辉煌人生的起点。
  他终于可以给家里打电话,他可以自豪地告诉妈妈:“我拿到了奖杯,我拿到了一大笔奖金,我马上要进入EPL,成为正式的职业选手了。”
  可惜,命运总爱捉弄少年。决赛还没开始,程肃年先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他妈告诉他,让他赶快回家,他爸突发急症,让他回来见最后一面。
  程肃年僵立好久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比赛已经快要开始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徐襄求救:“我家里出事了。”
  当时徐襄说了什么,时隔多年,程肃年已经不记得了,他也不记得自己都语无伦次地乱讲了些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脑子发昏地离开后台休息室,在走廊里辨不清方向,无头苍蝇般一通乱走,想找大门,离开这里、去车站,去机场,回家去见爸爸。
  当时和他们打决赛的是一个现在早已解散的战队,他在走廊里遇到了那个战队的老板,对方见他情况不对,出于好心,问他出什么事了,然后说可以帮忙送他走。
  程肃年坐上了对方的车,走了大概三个站地,他突然猛地一激灵,浑浑噩噩的大脑终于醒了过来——蝎子没有替补,他一走了之,其他四个队友怎么办?
  他可以放弃自己的机会,不能耽误别人。
  但是如果他现在不回去,只拖延一个小时、甚至十分钟,他就可能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程肃年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去打比赛。
  他原路折返,和队友们一起准备上场。但他坚持上场了,状态却非常不好,蝎子一败再败,不得己错失了冠军。
  而因为打比赛,程肃年错过了那天晚上最后一趟航班,后来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过世了。
  无论哪方面,都是他的错。
  程肃年陷入了自责和失去至亲的痛苦里,还不等他缓过气来,更重的一拳朝他迎头击来——他被质疑收钱打假赛,证据是他和敌方战队的“私自接触”被拍到了照片、他决赛表现太像演戏,明显卖队友。
  当时这件事闹得特别大,EOH职业联盟官方介入调查,虽然没有查出实质性证据,但程肃年的名声已经被毁了。
  程肃年初出茅庐,以为是自己倒霉。过了好几年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是因为他一直不肯卖蝎子,得罪了人,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故意毁他。
  事发当时,他百口莫辩,说出实情却被骂是“拿家人洗白的畜生”。
  他心灰意冷,但还不想放弃。而闹出这么大的事,加上他要背决赛的锅,蝎子队友对他有了情绪,颇有些孤立的意思,就在这种情况下,徐襄把战队卖了。
  蝎子易主的新闻一登出来,外面就有了“程肃年被扫地出门”的传言,有人说,徐襄跟他关系那么好,两人一起共患难的,都不肯帮他说话,可见侧面证明了他“打假赛背叛队友”是真的,官方是为了维护职业联盟的公平名誉才包庇他。
  ——在有人恶意控制的情况下,舆论怎么都翻不过来。
  可程肃年还天真地奢望徐襄能帮自己辩解几句。他想,徐襄是知道实情的,如果徐襄肯作证,他是不是能够洗刷冤屈?
  但徐襄很怕他把自己拖下水,唯恐避之不及。
  况且今时不同往日了,徐襄是蝎子的荣耀队长徐襄,程肃年是名声扫地的程肃年,没有战队肯收留。
  徐襄帮他有什么好处?就算帮他了,也未必能帮得了,平白沾一身腥罢了。
  程肃年才十八岁,一个接一个的打击下,险些一蹶不振。
  但天无绝人之路,他到底是熬了过来。
  他当时是恨徐襄的,这个人曾经被他奉为知己,是他最在乎的好朋友,却趁他最虚弱的时候卖了他的心血战队,对困境里的他冷眼旁观。
  但恨是最无用的东西,后来程肃年明白了,每遇到一次挫折,都是世界在教他学道理,帮他锻筋塑骨,没有那些经历,也不会有今天的程肃年。
  可徐襄在耿耿于怀什么呢?
  程肃年早已经无坚不摧、刀枪不入了。他微微动了动唇角,冲徐襄一笑:“七年了,还是八年?你最好别打算拿这件事烦我一辈子,咱俩不能两清吗?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还得让我求你放过我才行?你是赖上我了啊,襄神?”
  “……”
  徐襄语塞,半天才放下面子,认输般说:“因为……我很后悔,如果能重新开始,我绝对不会再失去我的辅助。”
  程肃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你的辅助现在过得很好,他已经有了更好的AD。”
  这句无疑是一把刀,准确地插在了徐襄的弱点上。
  “……你觉得他更好吗?”徐襄攥紧拳头,双手微微发颤。不等程肃年开口,他自己辩解,“上一场封灿的五杀,你觉得我不行吗?他胜过我的是年龄,不是能力。如果是几年前的我,他和我是同一代——”
  “哈。”程肃年丝毫不客气,“如果他和你是同一代,‘国服第一AD’的名头还会属于你?徐襄,你以为你是开天辟地以来空前绝后最强ADC吗?——你不是,封灿是。”
  就在这时,不知道偷听了多久的封灿从外面的墙角里走出来,他的尾巴差点翘到天上,扣住程肃年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身边一拉,哼着歌说:“走了走了,今天你气我的事,你的AD决定原谅你了,我大度吧?”
  “……”
  大度你奶奶个腿儿。
第41章
犯上
  程肃年的几句好话被封灿听见,封灿心情飞扬,飘了一晚上。
  他把自己的“更好的AD”,改完发博炫耀,还强迫程肃年给他点赞,把小学生本质暴露得一览无遗。
  但飘归飘,封灿心里横着徐襄的事,以他那颗单纯的大脑,仅凭几句偷听来的内容,脑补不出背后复杂的内情。
  但他以前打听过,知道个大概,而且凭直觉也知道,程肃年一定是在徐襄身上吃过亏,且这个“亏”不小。
  当天晚上,基地夜深人静了,封灿琢磨自己该怎么开口的时候,程肃年正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他有点失眠了。
  程肃年一向自律,严格控制生物钟,失眠是很罕见的。
  不是因为徐襄——徐襄早就已经影响不了他的心情了,是那些早已沉入记忆深处,今天却不小心被牵出水面的往事,让程肃年的情绪微微发沉。
  其实过去太久,现在回想起来,以前的磨难也好、痛苦也好,都有一种很虚浮的感觉,仿佛是发生在平行空间里的另一个他身上,他自己没有知觉了。
  但一个人走得太远,偶尔回头望向来时的路,的确会感到孤独。
  孤独并不可耻,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终于成为一个单独的个体,不用再为世俗牵绊,剩下的孤独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最真实的你。
  程肃年从不羡慕别人的热闹,但他也有过后悔。
  当年他父亲过世后,母亲要求他留在家乡,他再一次拒绝了。如果时光倒转,让他重新选择一次,可能依然没有悬念,他还是会选择继续自己的职业生涯——即使当时陷入低谷,他险些连职业都打不了。
  但“坚定的选择”,和事后会有的后悔、或者说遗憾,并不冲突。
  程肃年认为自己这辈子做错了太多事,其中最错的是没能尽孝,他为了所谓的梦想,放弃了太多东西,以至于后来连“梦想”是什么感觉都模糊了,他却不能回头。
  放弃的越多,越不能回头,否则这些年来,他在坚持什么呢?
  好在每次举起冠军奖杯的时候,他的血还是热的,他依然能回想起,十六岁那年跳窗离开家时忐忑期待混杂着热血沸腾的心情。
  ……
  程肃年轻轻吐出口气,翻身背对封灿。
  他想:想这些干什么呢?
  爱煽情的人容易软弱,人对自己也应该冷酷一点,否则很难走到想去的地方。
  但还是睡不着。
  程肃年伸手去摸床头的耳机。他一抬起手,被子从肩膀滑下去,腰上突然一紧,封灿隔着一层薄被搂住了他。
  “……你干嘛?”程肃年回头。
  “想抱你。”封灿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给你唱首歌吧。”
  程肃年:“……”
  封灿竟然真的唱了起来,是一首时下流行的情歌,叫《你知道我爱你吗》,是某偶像男团的成名曲。
  这歌红遍网上网下,程肃年被迫听过很多次,耳朵都要生茧了,但换成封灿亲自唱给他听,感觉很不一样。
  因为封灿唱跑调了。
  “好了,别唱了。”程肃年头皮发麻,好不容易培养出的一两只小瞌睡虫,全被这祖宗的夺命歌声吓跑了。
  “深更半夜唱歌扰民。”程肃年很照顾封灿的自尊,没有直接嘲笑他,说得很委婉。
  封灿自己心里却很没数,可能自我感觉良好:“没事啊,我问过蓉姐,她说六楼的隔音效果好。唱首歌有什么?我估计我们啪啪啪他们都听不见的。”
  程肃年:“……”
  你考虑得太周到了吧?
  封灿还来劲了,故意用天真可爱的语气掩饰自己的黄暴下流:“队长,我可以和你啪啪啪吗?”
  “不可以。”程肃年拿开他抱着自己的手。
  封灿顺着程肃年的力道,很轻易地松开了,但下一秒,他就从被子底下钻进去,毫无阻碍地抱住了程肃年。
  ——不是手钻进去,是他本人钻进了程肃年的被子。
  一张单人被,两个成年男人,遮盖效果可想而已。
  程肃年躺在床边,躲都没处躲,除非掉到地板上去。封灿很会趁人之危,身贴身,搂得可紧。
  他今天算是摸到了程肃年的底——这男的虽然表面冷酷无情,其实内心深处很欣赏他,欣赏和喜欢距离大吗?不大,四舍五入就等于程肃年也喜欢他。
  封灿用他蹩脚的“数学”水平,算出了他和程肃年之间的“两情相悦”,于是连吃豆腐都变得更有底气,他搂住程肃年的腰,亲手感受着自己日夜渴望贴近的灼热体温,以及……他从背后抱上去时,下身牢牢抵住的、程肃年臀部的形状。
  封灿毕竟太年轻了,热血方刚的年纪,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竟然硬了。
  他抖了一下,感觉到程肃年身体一僵,很明显察觉到了,大概下一秒就要回身暴揍他一顿。
  封灿立刻先下手为强:“不是我的错!”
  “……”程肃年冷笑一声,“是我的错?”
  “不不,是它的错。”封灿非但不后退,反而胆大包天地往前顶了一下,旨在让程肃年更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它太欠教育了,没办法,没见过世面呢。”封灿脑子一发热,上头型AD的老毛病就犯了,在危险的边缘使劲扑腾,“队长,你要不爽就打它吧,我是无辜的。”
  “……”
  程肃年简直想死。但他竟然没在第一时间锤封灿,稍微迟了那么几秒,火气就有点攒不起来了。
  “放开。”程肃年回身推了一把,“再跟我得寸进尺,今天晚上打地铺。”
  封灿却道:“好的!那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我可以申请现在‘得寸进尺’一次,‘得寸进尺’完就去睡地铺吗?”
  “……”
  要不怎么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呢。
  程肃年哽了好几秒,趁他卡壳的工夫,封灿又像无尾熊一样缠了上来。这回是正面拥抱,封灿不知哪来那么多鬼点子,突然换了一副腔调,装模作样道:“哎,我开玩笑的。”
  不等程肃年开口,他丝毫不停顿地说:“我知道你今天晚上心情不好,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哄人,我问你问题,你也不见得会回答我,你什么时候能对我敞开心扉呢,队长?我很乐意为你排忧解难,虽然你应该没什么难题吧……但只要你肯回头,我永远在你身后,一直等你。你就把我放进你心里吧,有事没事记得惦记惦记我,比如在你难过的时候,你最好想起我也会陪你难过的,所以你就别难过了——我很小的,不占内存,好不好?”
  封灿本来是故意转移话题,但说了两句之后就忍不住讲起自己的心里话了。他觉得他每次向程肃年表白,就像一个脑子有坑的人,举起一小瓢滚烫沸腾的热水,往一座巨大的冰山上泼,虽然几乎没有效果,但只要锲而不舍,多少也能融化一点点吧?
  程肃年沉默了一下,不知被触到哪一点,突然道:“你以后……”
  “以后什么?”他一开口,封灿立刻进入一级警备状态,调动全身细胞,准备给他一个满分答案。
  程肃年却问了一句无关的:“你以后会后悔自己退学来打职业么?你现在做的事,是你想奋斗一生的吗?”
  “……”
  封灿的表情有点茫然。
  程肃年意识到自己问了傻问题。
  时代不同了,电竞环境也不同了,现在以封灿的名气和技术,想干什么不行?而且封灿看上去不像是普通家庭出身的小孩,即便他对封灿敞开心扉了,出身不同,经历不同,思维方式不同,封灿怎么可能会理解他?
  喜欢不等于理解。
  人都为看不透的神秘着迷,越不理解才越要喜欢呢,等到真理解了,反而发现没劲。
  程肃年对封灿笑了一下。
  他笑得简单,但封灿很敏锐,不知为何从中看出了程肃年的轻视,也许不是轻视,总之是一种忽然之间又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远的情绪——
  封灿急了,用蛮力抱紧程肃年:“你又在想什么呢?你别忘了,我是你男朋友,你和我有话直说不行吗?你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因为我刚才太乱来了吗?我不是故意的!……好吧,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抱你啊,咱们可是正当关系,名正言顺的,有什么不可以?”
  “……”
  程肃年被抱得喘不过气:“你想勒死我吗,祖宗?我——”
  程肃年后半句话被堵了回去,封灿一手搂着他的腰,分出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几乎粗暴地揪出他的头发,迫使他微微仰起脸,然后重重吻了下来。
  这回是接吻,封灿仿佛是一只被逼急的小兽,终于露出獠牙和利爪,拼命地占有本该属于他的领地。
  程肃年的嘴唇被咬破了,舌头发麻,激烈吮吻过程中带出的口水从他唇角溢出,被封灿尽数舔干净,紧接着是更凶狠的深吻,丝毫不给他反抗的机会,封灿使出全身力气,牢牢压着他,用一个强迫的姿势把自己的队长摁在了身下。
  “你好香。”封灿昏头地说,“刚才用了什么沐浴露?好像和以前的味道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