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网游小说 > 打翻月光的夏天 > 第86章
  漆月沉默。
  喻宜之抱住她:“月亮,你不要盘下那家店,我也不去留学,我们用这三十万付首付,给奶奶换个新房子好不好?”
  漆月回抱她薄薄的身子:“你不去留学,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对不对?”
  喻宜之也沉默。
  其实按喻宜之这么狠的性格,她真想要这留学的三十万,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凑齐。
  只是,如果她去卡迪夫学建筑,留在国外工作更有意义,而漆月语言不通,也没有出众的工作技能,两人很难重聚。
  退而求其次,就算喻宜之愿意回国工作,也必须到邶城海城之类的一线城市,且不说任曼秋会不会允许,漆月也没信心离开了K市,她还能混得好,等待两人的还是漫长的分离。
  喻宜之问:“你知不知道让我去留学意味着什么?”
  “知道,意味着我们可能异地太久看不到希望,而不得不分手。”
  “知道还让我去?”
  “喻宜之。”漆月把头靠在喻宜之肩上,扭头从窗口看出去:“你看月亮挂在哪里?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无限广袤、无限高远的天,才是她的明月该待的地方。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脏被一只隐形的大手紧紧攥着,像拧毛巾一样拧成了一团,她喘不上气,只能借由喻宜之身上的香味把空气渡到她嘴里。
  而喻宜之推开她站起来,走到垃圾桶边,垂着头:“我觉得。”
  漆月呆呆看着她。
  喻宜之在月光里变成了一个落寞的影子:“你并不像我需要你一样需要我。”
  “如果是你要去留学,我想,我不会让你去的,因为我不想我们最终的结局是分开。”
  “如果分开能换来各自更好的前途呢?”
  喻宜之的轮廓线罩在月光中无限虚化:“我在喻家长大,七八岁别的小孩还在玩娃娃的时候,我就开始算计,因为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既然我这么会算,你觉得我不知道我放弃的是什么?”
  她把那封信连带着信封撕碎,扔进垃圾桶:“我不会去的。”
  这时喻宜之手机滋滋的震起来,喻宜之看了眼:“你先睡,我的方案还要改。”
  漆月看着她坐回电脑前,那么高的个子,蜷在小小一张书桌边,骄傲的天鹅颈都打弯,看上去异常委屈。
  这一幕让漆月心疼,可她必须承认,在喻宜之明确说出“不去”的那一刻,攥着她心脏揉搓的大手倏然放开了。
  ******
  上班时间,总监敲敲喻宜之桌子:“小喻。”
  喻宜之回过神,她这几天总在想,到底怎么才能让漆月放弃盘下酒楼。
  总监把一封邀请函递给喻宜之:“这个晚宴,你代表公司去吧。”
  “我?”喻宜之接过看了一下:“我资历不够吧?”
  “公司有心栽培你,好好干,有前途的。”
  喻宜之抿了下唇。
  倒不是她心比天高,只是困守在K市一家小小地产公司,一眼能看到天花板,总监许诺的“前途”,和她曾经的人生规划实在天差地别。
  但她还是点点头说:“谢谢总监。”
  有前途总比没前途好,升迁总比不升迁好。
  晚宴在两天后,喻宜之这天按时下班,先去了附近一家租借礼服的店。
  挑了一件过得去的白色:“这件租一晚的费用是?”
  “两千。”
  喻宜之默默放了回去。
  回家打开淘宝,搜了网上一家卖仿款礼服的店,Y省省内发货,应该明天就能收到。
  收到货以后,喻宜之打开一看有点无奈。
  裙子是那么条裙子,不知为什么画蛇添足加那么多闪亮亮的小珠子,看上去无比廉价。
  她想了想,在“放弃”和“挽救”之间选了挽救,找了把小剪刀一颗颗把那些小珠子拆下来。
  漆月回来看到,手指轻抬她额头:“喻宜之,你都快成斗鸡眼了。”
  喻宜之拍一下她手:“别闹。”
  “你干嘛呢?”
  “把这些小珠子拆掉,太难看了。”她告诉漆月:“明天我要代表公司去参加个晚宴。”
  “我帮你吧。”
  喻宜之瞟她一眼,她就笑。
  也是,就她那个耐心程度,包个饺子都能包得大小不一的。
  她拖了张小凳子坐到喻宜之面前。
  “那我陪你聊天吧。”
  “聊什么?”
  “闲扯呗。”
  确实就是闲扯,聊谁和女朋友分了,谁和前男友小妈搞在一起了,钱夫人酒楼旁边多了个烤豆腐的路边摊,某虾条又出了新口味。
  拆那珠子太费时,连月亮都藏进云里黯淡下来,漆月浅浅打个哈欠。
  “你先去睡吧。”
  “不。”漆月双手叠在喻宜之膝头,下巴搁上面:“我陪你。”
  那晚喻宜之拆到半夜,她就在那絮絮说了半夜闲话。
  说得喻宜之蹙在一起的眉头都松弛下来,最后放下剪刀,摸了摸她的脸。
  “怎么了?”
  “没怎么。”喻宜之素来淡漠的眼神被灯光柔化,漆月看到那黑瞳里映着自己。
  喻宜之笑望着她,眼里有她、有月光也有星光,柔声说:“就是觉得有你,挺好的。”
  如果说有什么时刻让人笃定“地久天长”,漆月觉得那一定是其中之一。
  然而她还是太年轻了。
  她并没有想到,变故会来的那样快。
  ******
  当喻宜之出现在晚宴时,不少目光向她投射过来。
  她端起一杯鸡尾酒,不着痕迹的扯扯裙角。
  裙子的形状跟真货差不多,但材质实在太劣质,大体上能糊弄过去,但见过好东西的人绝对能一眼证伪,喻宜之自己就是这样。
  一个穿D牌礼服的女孩走过来:“有没搞错?穿A货?”
  她音量不低,吸引了身边更多人看过来。
  喻宜之打量女孩一眼,是那种她以前在喻家宴会上见过无数的类型,年轻,骄矜,总希望自己是人群的焦点。
  喻宜之这张脸太打眼,显然惹她不快。
  喻宜之端着红酒杯走近她。
  她退一步:“你不会想把酒泼我礼服上吧?我这是真货很贵的,赔得起么你?”
  喻宜之只是凑到她耳边,低声:“那你戴三年前秋季的旧款珠宝,配得起这件礼服么?怎么,家里生意出问题了现金流紧张?”
  女孩脸色一变,喻宜之已经端着酒杯走到一边去了。
  她万万没想到,一个穿假货的会对高奢品牌了解到如此程度,瞬间拆了她的台。
  喻宜之在人群中搜寻建筑界的大咖。
  一张名片递过来:“小姐,认识一下?”
  喻宜之先看了眼名片,算是半个行业内的人,然而抬眼一看,却悚然心惊。
  这人和喻文泰太像了。
  不是长得像,是感觉像,都是那种极其温和宽厚的笑容下,眼神中藏满欲望。
  喻宜之转身想走:“不好意思,我没带名片。”
  男人堵住她去路:“你可以先拿我的,小姐,我以后可以帮到你很大的忙。”
  如果喻宜之是普通的年轻女孩,或许还会被“世界上有免费午餐”这样的童话迷惑一瞬。
  但她不是,她压低声音:“到那时你是希望我打给你老婆,还是直接报警?”
  她匆匆走了,躲到角落,把手里的整杯鸡尾酒灌了下去。
  那时她的酒量还不好,喝得太急让她有点天旋地转,靠住身后的墙。
  她当然知道喻文泰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出现在她面前了,可成长过程中那些再不愿想起的细碎片段,让喻文泰像一个鬼魅的影子,始终飘荡在她身后。
  笼罩着她,吞噬着她。
  也许今晚见到了一个很像喻文泰的人,这种不安的感觉尤其强烈,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眼在人群中搜寻值得递名片的人,完成自己的工作。
  忽然她瞳孔定住。
  转身,逃一般进了洗手间,关门。
  才发现手里还攥着喝空的红酒杯,放在盥洗台上,双手撑住,大口喘息。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但过往那些痛苦的回忆,早已像烧红的铁板一样,把那些人的长相烙在她心脏上。
  可是,怎么会?
  那人怎么可能在这里?
  门突然打开,她吓得一抖,才发现不过是另个女孩进来上厕所,瞥到她惨白如纸的脸,还多看了她一眼。
  她稳了稳神,想:今晚人这么多,也许那人根本没看到她呢?
  突然小腹一阵剧烈的痛感传来。
  她匆匆走进一间隔间,居然真的来大姨妈了。
  可见过度紧张的心理真会影响生理,她不得已敲敲挡板,像隔壁女孩求助:“请问,你有多的卫生巾么?”
  还好女孩给了她一张。
  两人共同出去洗手的时候,喻宜之说:“谢谢。”
  女孩笑笑。
  喻宜之迟疑了一下:“你刚进来的时候,门口有没有什么人?”
  “没有。”女孩看一眼喻宜之苍白的嘴唇:“有人找你麻烦?要不要帮你报警?”
  喻宜之摇头:“不用,谢谢。”
  那样做有用的话,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地步了。
  女孩走后,喻宜之又定了定神,既然门口没人,趁现在溜走才是上策。
  她开门走出去,刚走两步,角落一只男人的手,忽然伸出来攥住她纤瘦的手腕:“喻宜之,好久不见。”
  喻宜之闭了闭眼。
  她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在喻家那样的家庭成长起来,她真不该这么天真。
  就像身边这人化成灰她也认得一样,她又怎会寄望这人没看到她呢?
  她低声说:“喻彦泽,好久不见。”
  内心快速盘算了下对策,又低低叫了声:“哥。”
  喻彦泽哂笑一声:“怎么,想用亲情关系制约我啊?你好像搞忘了喻宜之,我爸从来没有收养你,你跟我从来没有一天算一家人。”
  他凑到喻宜之耳边,潮湿的鼻息令人作呕:“不管我想睡你还是想娶你,都一点问题也没有。”
  喻宜之一背的冷汗,小腹那种窜痛的感觉又来了。
  喻彦泽:“走吧跟我回家,我妈也想你了,你不该回去看看她?怎么着你也算她养大的。”
  喻宜之跟着他出去,才发现下雨了。
  喻彦泽开一辆很张扬的阿斯顿马丁,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在暴雨中咆哮,雨滴以一个很诡异的斜度打在车窗上。
  像眼泪,像哀悼。
  终于,喻家那栋三层别墅近在眼前了。
  单是看着这房子,喻宜之已经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喻文泰暴毙、任曼秋搬离K市以后,她从没有一次靠近过这房子,久而久之,这里变成了她遗忘的梦魇,而今晚,它张牙舞爪的再次复苏。
  隐约的小提琴声从楼上传来。
  喻彦泽:“坐吧,你对这儿熟得很,也不需要我招呼你了,我去叫妈下楼。”
  喻宜之在沙发上坐下,阿姨打扫得很干净,并没有她想象中陈年的灰。
  喻彦泽瞥了她眼。
  “怎么?”
  “没怎么。”喻彦泽笑得有点油:“没想到你这么听话,我还以为说要带你回喻家,你会跑。”
  喻宜之在心底冷笑:跑有用吗?
  她小时候跑过那么多次,最远一次都混上八个多小时的大巴到D市了,还不是一样被喻文泰找了回来。
  找回来以后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完全不想回忆。
  这时楼梯一阵轻灵的脚步声传来。
  喻宜之抬眸,任曼秋顺着楼梯拾级而下,盛夏将至仍裹着披肩,一如既往的苍白、文雅,像个不入世的艺术家。
  她在喻宜之面前坐下:“宜之,好久不见。”
  喻宜之轻声:“我根本没想到这辈子还会再见你。”
  大姨妈带来身体的寒意,裹挟着窗外的雨气,让她一直在微微发抖。
  上一次见任曼秋,还是她高三的时候。
  喻文泰暴毙以后,她搬出了喻家,任曼秋一次也没有找过她。那次见面,是她主动找的任曼秋。
  她来求证一件事:“我提前批走不了清大,是你动的手脚?”
  “是,并且我告诉你,别想着高考出分后报这些名校,就算文泰去世了可他的影响力还在,我一样有办法让你上不了。”
  “为什么?”
  任曼秋那双铅灰眸子向她看过来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的问题很多余。
  她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天哪,任曼秋爱喻文泰。
  她一直以为,任曼秋主导了去孤儿院找个小女孩回家养,并且日日年年躲在音乐房、一门心思沉浸在音乐中,都是因为想避开喻文泰。
  错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