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宫廷生存纪事 > 第35章
  温皎很久后,小声说:“好,长生哥哥,我以后不来找你了。你出来见我一面好吗?”
  骨笛熟读人间话本,看戏也看的特别快乐,还有些不满夏青为什么要那么快走。
  夏青跟吃了屎一样难受,他回寝殿,给自己灌了好几口茶才冷静下来。
  不行这事他不能憋着!
  夏青说:“傅长生真的是脑子进水。”
  楼观雪微笑:“你又去见他了。”
  夏青又喝了口水:“何止,我还又见到了温皎。”
  楼观雪看他一眼,漠然道:“我不想听。”
  夏青:“……”
  哦,他自己憋着去吧。
  楼观雪抬眸,眼睫若蝶,突然开口:“你天天在我面前提傅长生,是想我去见他一面吗。”
  夏青:“???”哪有天天提?
  夏青:“算了吧。”
  你过去就是三个人的修罗场了,病娇皇帝,忠犬将军,娇气包。真的有够牛批,反正他是见了就绕道。
  楼观雪笑起来:“那你是很想我去见温皎了?”
  夏青:“……也不是。”
  “嗯。”楼观雪低头,重新做自己的事,拿笔在宣纸上写着扭曲奇异的文字,更像是画符。
  他道:“那以后晚上别出去了。”
  夏青对这倒是没异议:“放心,我不出去了,你逼我出去我都不出去。”
  他在楼观雪身边坐下,把灵薇花灯从骨笛上扯下来,这次放了个明显的位置,方便自己找。
  后续夏青又玩了会儿九连环,眼皮打架后,才道:“算了,我先睡了,你记得给我关灯。”
  他依旧不愿意上床跟楼观雪一起睡,也已经习惯了趴着的姿势。
  等他睡后。
  楼观雪伸出手指,面无表情拨弄了下花灯的灯芯,长睫下眼眸晦暗。
  在灯宴举行之前,夏青又见了摄政王一次。燕穆十有八九是救不回来了,摄政王跟老了二十岁一样,恨意让脸色扭曲,望向楼观雪的视线,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除去摄政王,某一日,夏青还见到了宋归尘。
  幸好宋归尘也没真给他送剑来。
  那天下着雨,夏青在无聊地拿刀削木头。
  “不走吗?”宋归尘刚从静心殿出来,一袭紫衫,黑发木簪,笑得温和通透。
  夏青:“下着雨呢。”
  宋归尘想了想,失笑:“忘了,你现在需要撑伞。”
  夏青:“?”合着我以前是个下雨不打伞的傻逼?
  宋归尘道法高深,根本不需要避雨,自然也不会带伞,他就陪夏青在亭子里坐着。
  外面大雨模糊世界,雾茫茫映照灰色天幕。
  夏青扯了下嘴角,对于楼观雪的隐藏敌人还是选择避而远之,看也没看他,抱着雕好的木头,直接头也不回走进雨中跑了。
  剩宋归尘在亭子里,无奈哂笑。
  夏青淋了雨。
  然后发烧了。
  “………………”
  !!!
  他真是没脾气。
  发烧是楼观雪给他诊出来了。
  在楼观雪冰凉的手贴上额头时,夏青在趴着睡觉。
  随后衣料簌簌,他感觉整个人被楼观雪抱到了床上。
  靠近后,那种荒芜冷冽的香就更加真切。
  他烧得浑浑噩噩,居然也没反抗。
  他身体以前很好的,虽然每次总忘带伞,但也没生过几次病。
  结果来这个世界第一次淋雨就病了,也真是造孽。
  伴随那遥远孤寂的香。
  夏青混沌的大脑又像是被雨滴驱散白雾,那些断断续续,光怪陆离的梦又续上了。
  续上次,那句他怎么也听不清的话。
  “把剑交给你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还是那个喜欢拖着调子讲话半死不活的师父。
  说这句话时,语气带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
  山风和海浪在天地间,齐齐呼啸。
  “什么事啊。”
  另一道声音稍显稚嫩,奇怪地问。
  师父说:“从此,无论生死,剑不离手。”
  “啊?”
  师父:“接过剑,就不能放下剑知道吗?”
  男孩懵了:“剑不离手是什么意思,吃饭睡觉也不能放下吗?”
  老者:“不能。”
  男孩喋喋不休:“那我下雨打伞呢?我被安排扫地呢?还有我蹲茅厕怎么办?我只有两只手啊。”
  老者被他的问题问得直翻白眼:“自己想办法!”
  男孩支支吾吾,憋半天,还是没忍住说:“那我娶媳妇怎么办啊师父!我洞房花烛也要拿着剑吗。”
  老者人都气笑了,伸出手去捏他的脸:“毛还没长齐,想的倒是远。”继而凶巴巴道:“不能!洞房花烛也不能!”
  男孩嘀咕吐槽:“……这怎么可能啊。”
  老者轻声说话的时候,便缥缈遥远似仙人,他说:“没有什么不可能。刚开始是会不习惯,但是你现在还小,时日还长。一年不习惯,那就三年,三年不够,那就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百年,总能习惯的。”
  “我将阿难剑交给你,就只要求你这一件事。”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下剑,知道吗?”
  男孩明显就是找茬,非多嘴问一句。
  “那放下剑会怎样?”
  老者气急败坏:“不会怎样,但会被我打!!”
  “……哦。”
第34章
灯宴(三)
  然后他也就真的从幼年,
握剑再不离手。
  刚开始磕磕绊绊,每天和阿难剑两看生厌,吃饭穿衣都在骂骂咧咧,
却碍于师父的淫威不得不拿着。
  可到后面,
三年,五年,十年,日复一日。
  这却成了一种习惯,如同呼吸一样。
  有一次出海历练,
生死关头遇到风暴,他落入海中遭受袭击,手腕被咬得鲜血淋淋,
九死一生回到蓬莱,痛到昏迷也没把剑放下。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日光轻柔的午后。
  厢房里都是草药的清苦味,
有人坐在他旁边,
衣裙是殷红石榴色,俯身却都是药的清淡苦涩。
  梦中的视角只能看见她腰间坠下的枯叶子,由红绳串起,
与富贵绝伦的金丝银线相映衬。
  少女声音遥远模糊说:“我就知道一到三月,海上的鲛人又要发疯。”
  “好在鲛人一族获得了神赠与的强大力量,
却也永远失去了自由,
不得离开通天之海。否则以他们这残暴凶狠的天性,
出世必将为祸人间。”
  “真不知道宋归尘怎么想的,
现在这个时节让你出海,
我回去一定要骂他一顿。”
  想了想,
她又沉默很久,
揉了揉眼角,声音极轻。
  “……还有你,怎么脾气那么犟,到死都不肯放下剑,何必呢。”
  这个人应该是师姐。
  夏青做了太多有关这位蓬莱小师弟的梦,已经能够大概推断出来每个人的身份。
  他淋雨后生了场大病,脑袋被烧得昏昏沉沉。
  但在梦里,夏青却仿佛感受不到那种冰火交加的难受,安静看着师姐腰间坠下的那片叶子。
  看它灰败枯老,脉络错综复杂,在浮动尘埃的金光中摇摇晃晃。
  甚至有点想伸出手去碰碰它。
  师姐叹息一声,数落完大师兄又开始数落师父。
  “在我们几人中,师父对你要求总是稀奇古怪。每天坐在礁石上看天看海发呆就当作修行?我觉得老头在把你当傻子教。”
  他似乎也能代入那个小师弟的心情。
  小师弟深以为然,冷漠想:没错,那老头就是在坑他。
  后面,云海呼啸,窗明几净温馨舒适的厢房消失在渺渺云烟里。
  剧痛铺天盖地袭来。
  夏青大脑被灼烧的感觉越发重了,仿佛一把刀在恶狠狠穿刺翻搅,灵魂不断下沉。
  砰!
  他耳边听到了各种巨大的声响。
  哭喊和尖叫撕心裂肺。
  石柱崩塌,墙壁粉碎,万事万物灰飞烟灭。
  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左手的经脉被挑断,奉承师命来到某个地方,跌跌撞撞闯进去,却刚好见世界崩塌的最后一刻。
  天地倾圮,深海崩析,整个神宫都在四裂下坠。
  乱石齐飞,他体力不支,跪下来以剑支撑身躯。
  海水逆流翻涌,画面混乱昏暗。他视野被血雾模糊,抬眸,却对上殿中央……一双极黑极寒的眼。
  如蒙昧未出世的明珠,绽放在浓稠的鲜血里。
  太痛了……
  后面的事夏青再也记不起来了。
  恍恍惚惚隐约有灵薇花的香,荒凉冷冽,轻而易举勾起他所有的难过。
  就像现在,夏青也是闻着那种香醒来的。
  醒来后他发了很久的呆。
  他烧退了,身上倒也不难受,就是很累很疲惫。
  浅褐色的眼眸盯着寝宫顶部那颗偌大的明珠,愣愣地出神。
  夏青大脑很模糊,他大概趴着睡太久第一次睡床上,骨子里的懒散就被唤了起来。
  不想动弹,也不想思考,只想发呆。
  “不舍得放开吗?”
  这时楼观雪淡淡的嗓音在旁边响起。
  “?”
  楼观雪在说什么。
  夏青慢吞吞眨了下眼,有些不明所以。
  “手。”
  楼观雪简明扼要。
  夏青才低头,才瞪大眼,见鬼地发现——自己居然一直抓住楼观雪的手?!!
  靠。
  一下子他整个人都精神了,猛地松开,然后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楼观雪坐在床边,慢条斯理收回了手,疑惑看他一眼:“你是又做噩梦了吗?”
  “我……”夏青愣住,这一次难得的不想跟他说清楚。或者说,他不想重复梦到的经历。
  一开口嗓子就干得厉害,感官回来他才觉得特别渴,喉咙烧得厉害。夏青抓了下头发,而后慢吞吞跟楼观雪说:“我……我想喝水。”
  寝宫内瞬间陷入沉默。
  楼观雪漆黑的眼眸冷冷看他几秒,随后才起身,衣袍掠过玉殿,到桌案边给他倒了一杯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