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姜净春母亲死了之后,老夫人让人给她定了上好?的棺木将人好?生下葬。
她的坟安置在京城郊外的一座山上,马车只能上一半的路,到了后头,马车上不去。老夫人上了年纪,腿脚不便,便让顾淮声带着姜净春上山,她在马车上等人。
顾淮声曾经跟着老夫人来祭拜过这个女人几回,也认得去坟墓的路。
他走在前头,姜净春跟在后头。
两人谁也没开口说话,就那样安静地一前一后走着。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顾淮声就停了步。
两人在一座碑前停下。
她弯腰去看墓碑上刻着的字,那墓碑上面没有写她的郎君、父母,甚至就连她的户籍之地都没有写,只单单四字,“岑音之墓”。
岑音。
她叫岑音。
真好?听的名字。
姜净春鼻尖发酸,忍不住下跪。
她竟抱上了那个墓碑,就像抱着她的母亲一样。
墓碑一直暴露在野外,风吹雨淋,别提有多脏了,可姜净春竟还用脸去蹭了蹭。
她在想,如果当初,她能抱抱她的话该有多好?。
山林风大,一阵阵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天地间,风摇影动。
寂静的山林之中除了偶尔的的鸟鸣,风声,树叶声之外,便只有少女低声啜泣的声音了。她不敢哭得大声,怕搅扰了她九泉之下的安宁,也怕她会觉得自己现在过的不大好?。
顾淮声从始至终站在一旁没有开口说话,紧抿的嘴唇昭示着他此刻的情绪也不如何安宁。
不知是过了多久,终见?她起?了身来。
姜净春似乎真的只是想来见?她一眼,她抱了抱她的墓碑后,便什么反应都没再有。
她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脏污,起?身往回去的方向走。
顾淮声跟在她的身后,忽开口问道?:“往后作何打?算。”
作何打?算。
这话确实问住了姜净春。
姜家?,她决计是再待不下去的。
可是,现在不去姜家?,又还能去哪里呢。
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其实有件事情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被?教?养成了一个什么都不大会的废人。
但现下她不会再因为这件事情而去怪罪,惩罚自己了。
活着都很辛苦了,废人又怎么了。
她道?:“不知道?。”
虽然快姜净春嘴上说不知道?,可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先去陈穆清家?里对付几天吧,往后的事情,便往后再说好?了。
不过,她没必要去同顾淮声说这些。
可顾淮声听到了她这话却道:“莫不如搬来顾家?住上几天。”
他又补充了一句,“顾淮朗他也很想你去。”
姜净春马上道?:“不要。”
顾淮声知道?原因?,却还是不死心地问,“为?什么?”
姜净春停了步伐,竟直直地看向顾淮声。
她的眼中没有以?往对他的嫌恶,可除此之外,其他的情绪也都没有,她看他,就像他只是在普通的一个人,没有讨厌,却也没有喜欢,如陌生人一样。
顾淮声知道?,她这又是单方面的去把从前的那些?事情全都抹擦干净,她想要当作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她喜欢他的事情、他欺负她的事情......她现在都不要计较了。
她想和从前一刀两断,自然包括他。
他虽然没做出像姜家?人那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但是,不也是一直在旁边看着她苦苦挣扎不得解脱吗。
顾淮声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心中生出一股不可说的闷堵。
他听她说,“你不用担心可怜我,我不是没有地方去。”
她又不是到了无?处可去的地步,才要去投奔顾家?,先不说她有自己的好?朋友,再说了,就算她真的没有地方去,凭什么她就不能继续待在姜家?。
她又不欠他们?的。
她不会因?为?他们?害死了她的母亲,从而像是抓了什么把柄一样,想要去要挟他们?让他们?愧疚,从而让他们?对她有所亏欠。
她只是在这一刻发现,她光明磊落,襟怀坦荡,她从来没有抢走谁的任何东西,她这辈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不起?他们?。
而姜家?的人骨子里面就流着肮脏的血,他们?死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姜南、姜润初觉得她替姜净慧享受了她的福气,李婉宁将她当做一个替代品,就连姜净慧也觉得是她抢走了她的位置。
姜净春现在想起?都觉有些?可笑。
究竟是谁对不起?谁,是谁抢了谁。
顾淮声不明白姜净春心里在想些?什么,可听到她说,她不是没地方去,这才想起?来,她确实还有几个好?朋友。
若非走投无?路之际,她又怎么会选择他的帮助。
顾淮声久久不言,听到她暂有去处之时,也没再开口。
两人就这样下了山,上了来时的马车。
回去的路上,姜老夫人问姜净春,“昨日怎回来的这般突然,可是谁先同你说了那事?”
本?来白天都还好?好?的,晚上突然跑了回来,一定是谁说了些?什么。
是寺庙里头的人说的,又还是谁说的?
姜净春想到了昨日的场景,如实道?:“姜净慧同我说的,她说是听到了扫地僧们?在那里闲话,然后说着有趣,才来同我说了。”
听到这话,姜老夫人同顾淮声相视一眼,眼中都有几分古怪疑惑。
扫地僧说的?不论扫地僧为?何突然去论起?那桩旧事,且这么正好?就被?姜净慧听到了?再说了姜净慧为?何要去把这事说给姜净春听呢?
哪里都透露着不寻常。
两人从对方的眼中也都读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不过,都没有开口再去说些?什么。
回去了姜家?之后,顾淮声直接回了顾家?,让人去妙恩寺同顾夫人送了封信,说了昨日出的事情,而后便没再去山上了。
而姜净春回去之后就让花云收拾东西要离开姜家?。
老夫人见?她要走,扯着她的手急切道?:“你要走了,要去哪啊?我知道?你不想待在姜家?,可外头危险,你万一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往后你若是不想见?他们?,不想见?我,我们?就不在你跟前露脸,该走的不是你啊……”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近乎带了几分恳求。
她知道?她会想离开,可她不知道?竟这样快。
她要去哪里呢?
姜净春对老夫人道?:“我去找阿清住些?时日,祖母别担心了,您从前说的话,我都放在心里面了,您就当我出去散散心好?了。”
听她这样说,姜老夫人也没理由?再去拦了,她有些?哽咽,问她,“那你还会回来吗。”
然,姜净春竟沉默了片刻。
老夫人眼睛红了,她说,“该走的不是你,当初带你回来的是我们?,现在怎么就又把你往外赶了呢。”
姜净春也不忍看她一把年纪还要为?这些?事情伤心,她抚了抚老夫人的手背,老夫人年老体衰,早些?年间没享过什么福气,老了也是一堆糟心事,现下瘦得都能摸出骨头来了。
姜净春笑了笑,道?:“我会回来的,真的。祖母都还在呢,我怎么会不回来呢。”
她又没做错什么,她着实没有必要逃走,可她待在姜家?不舒服,那她也不会留在这里为?难自己。
老夫人听了她的话,也没有再去强求,她说,“祖母会等你的。”
姜净春最后再抱了抱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处。
*
姜净春直接带着行李去寻了陈穆清,陈家?的人见?到是姜净春来了,也没进去通传,直接领着人去见?了陈穆清。
陈穆清看着姜净春身上大包小包,有些?意外。
她面露惊异之色,一边接过她身上的行李,一边问道?:“不是......小春儿,你这是怎地了,同家?里人吵架啦?”
如果说不是吵架的话,为?什么还要大包小包的来投奔她呢。
姜净春摇头道?:“没吵架,就是待得心烦。”
见?姜净春一副不愿多少说的样子,陈穆清也就没再继续问下去了。姜净春在家?中待不住了,来找她,她自然是求之不得。
陈穆清也向来有度,该八卦的就八卦,不能八卦的也绝对不会去打?破砂锅问到底,她看姜净春眼眶通红一片,都隐隐有血丝缠绕,面色更是憔悴得不像话,这样显然是伤了心。
见?她这般模样,陈穆清也就不再继续深问下去了,生怕又触及了什么伤心事。
她兴高采烈地拉着姜净春进了自己的屋子,她说,“你都好?久没来我家?了,今日第一天可必须得跟我一起?睡!”
姜净春见?她这样高兴,心情也好?了些?,她笑着点了点头,跟在她的身后。
陈穆清又让下人去给她理了个房门出来,她说,“你往后想在我家?住多久就住多久,你放心吧,在我家?,可比在哪里都自在呢,谁都管不着我们?……”
然而就在她这话方说完之时,屋外就传来了一道?响亮的嗓门声。
“陈穆清,你前些?个日子怎么又把嬷嬷给赶走了?!”这声音听着带了几分怒气。
姜净春显然也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这家?里,除了她的后母,又还能有谁会同她这样说话。
两人面面相觑,陈穆清最先反应过来,她话还没说完脸就被?打?了个响,也颇为?尴尬,她对姜净春道?:“无?妨,你等下我,我出去赶走她。”
姜净春抓着她的手,劝道?:“可别吵起?来了。”
陈穆清让她放心,转而出了门去。
陈穆清的后母姓沈,名桃。
陈穆清在门口处堵住了想要进门的沈桃,她皱着眉头道?:“我说了我不学规矩,你让那些?人都走远些?。我爹都没回来了呢,你就想着把我嫁人,你想都别想!不就是想着把我嫁人,到时候占了我家?,我还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吗?”
沈桃生得也不老,看着三十左右的年岁,眉眼生得英气,也是个火爆的脾气。
听得陈穆清的话她当即冷笑,“不学,你不学,是打?算跟那姜净春一起?相伴到老,死了都不嫁人是不是!”
真是不凑巧,偏生今日她也在,房中被?骂了个正着的姜净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陈穆清想到姜净春还在里面,恐将这话听了个正着,登时火冒三丈,“你说我就得了,扯别人做些?什么,有劲吗。”
陈穆清脾气暴躁,沈桃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她却也只是表情凛凛,尚不发作。
“有劲得很,怎么没劲了。我说错了吗?你个姑娘家?家?成日舞刀弄枪的,往后谁要你。就连姜净春她都已经开始看亲了,你是怎么着,打?算自己一只花艳到老?往前我放纵你,是看你年纪小,现下我再不管你,我看你真是完个彻底。”
说话这般难听,陈穆清直接让她滚。
沈桃又哪里会听她的话,她道?:“你不学也要给我学,若不学,往后别想着再出家?门了,还有别把滚不滚的挂在嘴边,难听死了。”
陈穆清气极,“你凭什么管我!”
“我是你母亲,我不管你谁管你?”沈桃最知如何气她,她道?:“你也别觉着我在跟你开玩笑,你父亲走前说了,让我好?生看顾你,你若不学,往后陈家?,一步也别想着踏出去。”
说完这话,沈桃就打?算离开,可就在这时,院子外头匆匆跑来一个下人,说是宋家?二?公?子求见?。
宋玄安来做些?什么?
陈穆清觉得奇怪,让人去把人领进来,但沈桃却抬手阻止,陈穆清急了,“你做什么?我朋友来寻我,你拦些?什么。”
沈桃不急不缓看着她问,“你学不学?”
陈穆清明白她的意思了,快叫她气晕了过去,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恨声道?:“我学就是了!你让人进来!”
沈桃这才满意,她没再阻拦,她道?:“我也不想逼你,但你从小混到大,我不上点手段,你这狗骨头软不了。既说了要学,那就好?好?学,学好?了,我自也不会再囚着你。”
说完了这话她也没打?算继续留在这里,转身离开。
人走好?,姜净春才从她身后探出了个脑袋,她有些?担忧问道?:“阿清,没事吧。”
陈穆清呼了几口气出来,又搓了把脸,她冷静了下来,也没把坏情绪传给姜净春,她道?:“她就这样,每日就想同我作对,我都习惯了的,没什么大事,我就死活不学,我不信她还能把我关到死。”
姜净春抿唇,想了想后却出乎意料地没有附和陈穆清,她道?:“阿清,我不是在给你后母说话,你别生气啊。”
陈穆清见?她有话想说,便道?:“你有什么想说便说,你说什么我都不生气的。”
听她这样说,姜净春也开了口,“从前我也不爱学规矩,觉得这些?无?聊又没意思,我那个时候也觉得不让我学规矩的人就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不想学,她就纵着我,我觉得,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好?了......”
姜净春说到这里忍不住嗤笑出了声,“事实上呢,她并不是个怎么好?的人。”
“所以?,我觉着你后母让你学东西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犟不过她,学了就学了吧。”
听了姜净春的话,陈穆清猜到这次她离开姜家?或许就是因?为?她母亲的缘故。
不过,姜净春不主?动提,她也不会再去问,她回了她的话,道?:“我只是看她不顺眼罢了,她想让我做什么,我就越不想去。她不就是看我家?有钱才想着嫁进来吗,到时候把我嫁人了,这整个家?就都是她的了,我都知道?她的。”
听到陈穆清这样说,姜净春也没再继续说下去了,她的处境听着确实也不大好?。
两人没再继续说下去,坐在院子里头等宋玄安。
陈穆清觉着奇怪,“你前脚来,他后脚到,你说他是不是特意来寻你的?”
不然陈穆清也实在想不出宋玄安突然造访的其他原因?了。
姜净春也觉有些?奇怪,不明宋玄安今日怎么会突然寻来了姜家?。
两人等了没一会,宋玄安就到了此处的院子里头。
他大步走来,直接撩袍坐到了两人的对面,他看着姜净春问,“昨日你怎么了?怎么走得这般突然。”
宋玄安今日起?了个早想要去寻姜净春,却没在她的房间中见?到人,后来还是去问她哥哥才知道?人是在昨日突然闹着要回家?。
宋玄安觉得奇怪,分明早些?时候人还是好?好?的,怎么就突然闹了起?来?他有些?担心,直接就下了山去姜家?寻她,可去了之后,却听人说,姜净春去了陈家?小住。宋玄安听了之后心中怪异更甚,直接就赶马来了陈家?。
好?在,总算在这处寻到了人。
姜净春听宋玄安说起?昨日的事情,随便打?了个马虎眼,“没什么事,只是突然想回家?罢了。”
宋玄安直接道?:“你撒谎,若是想回家?,你现在为?何又不在家?里面待着?”
想比于陈穆清的适可而止,宋玄安便有些?不达目的不罢休之态。
陈穆清听了,制止他道?:“有什么好?问的,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既然姜净春不想说,他还非要问。
宋玄安看了看姜净春的神?色,见?她确实面色不济,便也终于安生闭了嘴,他听陈穆清骂他,有些?委屈道?:“我这不是担心吗。”
她实在太反常了,哪里能不叫人担心呢。
姜净春下巴撑在手上,抬头看天,淡声道?:“真没怎么,就是忽然觉得,在一起?朝夕相处生活了十几年的人,是这样可怕。”
可怕到她实在没法继续在待下去。
宋玄安同陈穆清听了这话,相视一眼。
还说没什么事,她都从家?里面搬出来了,还能没事吗。
宋玄安忽然凑到了她的面前,他问她,“你不想在家?里面待下去了是吗?”
姜净春被?他这猝不及防凑近的脸吓了一跳,他的鼻子都差点要擦到了她的鼻尖,她往后躲了躲,“你发什么毛病呢。”
“姜净春,我娶你吧。”
宋玄安又说了那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