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们在一旁哆嗦回话,“我们本以为这几日公子没有动静,是在温书,不曾想他竟绝食,可每日的饭菜他都是用了大半才放到门口给?我们,也?不曾见他哪日不曾用饭啊......”
谁知道这宋玄安不声不响就弄了这些事出来。
下?人话才说完,众人似隐隐闻到一股恶臭,去翻找了一番,在角落那边发现了一个桶,里头正装着这几日的饭菜,虽然书房中?有冰鉴放着,但这些残羹难免发烂发臭。
宋夫人赶紧让人去把?这东西拿出去丢了,她又让下?人去赶紧烧碗粥端来,而后,又抱着宋玄安一阵好哭。
宋玄安本来还有些气,只是被饿得没力气罢了,叫她这么抱着一勒,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我要被你勒死了......”
宋玄安的声音传入了宋夫人的耳中?,吓得她赶紧松了手。
见宋玄安没事,宋夫人忍不住去骂,“你个混账东西,你真是没救了,为了个女?人在那寻死觅活的,你对得起我吗!”
宋玄安眼角也?滴出了泪,“可是我就是很?喜欢她,我从小就同她一起长大,当初姜伯伯带着她来宋家,我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小姑娘,我就是喜欢她,我就要娶她......”
宋夫人气得想往他脸上刮巴掌,“你就这点子出息了,这辈子就跟没见过女?人似的,怎么就非她不可了?你传出去,你都丢你祖父的脸,真真是个混账东西。”
宋玄安听她这话,像还不肯松口,便用尽全部力气推开了她,“那母亲就走吧,我秋闱不考了,反正您也?说我考不上,您别管我了,就让我这样饿死去,反正我是混账,活着也?是给?您丢脸。”
宋夫人听了这话更气,她何?尝不知道宋玄安是在威胁她,可她能怎么着?真看他去死不成。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了,难不成他死了,去给?那贱人的儿子让路吗?
想也?别想。
她抹了一把?眼泪,对宋玄安道:“你别给?我想着去作死,你敢死,我也?不活了,我不活,死前也?给?你那挂念着的小娘子一起带走。”
听了她的话,宋玄安瞥头翻了个白眼,“好嘞,那大家一起死去好了。”
他才不信她会去死,她这好日子还没过够呢,她哪里舍得死。
宋夫人听宋玄安这话也?知道他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她也?就这么一个儿子了,难道还真就眼睁睁看他去死?
宋夫人道:“你起来,我们好好谈谈。”
宋玄安见她这样也?知她是松口了,他也?没再闹,听话坐起了身来。
宋夫人问他,“真喜欢?不是一时兴起?”
“谁一时兴起连命也?不要了啊。”他是认真的,可所有人都不大相信。
宋夫人道:“本来我是不大喜欢姜净春的,不是她不好,因为她和你属实不怎么相配,你们两?人最适合当的就是朋友。可你知道我疼你,舍不得你死,你现下?既死活要娶她,那我便给?你个机会。我前些时日在妙恩寺求来的签子说你这回秋闱......凶多吉少?。若你能中?个举人回来,我马上就上姜家给?你提亲。”
宋玄安马上道:“母亲,这签子是不准的,你信这个做些什么。”
顺他者昌,逆他者亡,这签若是上上签,他必奉若神明,若这签是下?下?签......去他的破签,信不得。
见他终于有了几分人气,宋夫人也?没再拧巴,只又骂了他两?句,“你若是同顾家的那小侯爷一样,我看到这破签,便拆了他那不靠谱的破庙,你呢,你这成日没个正行,我如何?不信。”
听到顾淮声,这宋玄安心里头就不怎么是滋味,恰好就在这时,府医赶来,两?人也?没继续说下?去。
宋玄安道:“用不着看,我就是饿的,喝些粥就好了。”
宋夫人仍旧是不放心他,怕他被饿出个好歹,还是叫医师给?他瞧了瞧病。
不过看了病后,也?好在没什么大碍。
宋夫人和宋玄安定好了约定,也?不再去关着他了,只要他能考取功名,那就什么都好说。
她没继续留在这处,起身往外出去,却恰好碰到了来寻宋玄安的宋玄景。
两?人迎面相碰,宋玄景朝她行了个礼,唤道:“母亲。”
见到是他,她便没什么好脸色,连招呼都不想打,随意?应了一声。
宋玄景是妾室所出,当初宋夫人过门之?后,迟迟不曾有身孕,眼看三年无子,竟先让那小妾有了动静,那妾是个不安分的,有了身孕之?后更是耀武扬威,后来生了儿子之?后亦鼻孔朝天。而她的丈夫宠妾灭妻,本就偏爱妾室,如此一来,宋夫人的处境更叫艰难。
后来,还是有了儿子之?后,她才好起来了些。
老天有眼,那妾室没能猖狂几年,染病死了。
是以,对她这个留下?来的儿子,宋夫人怎么可能会有好眼色。
偏偏这宋玄景还是个争气的,颇有本事,叫人看来更来气。
宋夫人看着宋玄景阴阳怪气道:“莫要烦他,他现下?忙着备考,你多烦他一刻,他就少?一刻的温书时间。”
听到宋夫人这满是敌意?的话,宋玄景却面色如常,反正这么些年,她难听的话还少?吗?
这话相比之?前的,都不算难听了。
宋夫人不让他见人,那他也?不强求,打算寻下?次她不在的时候再来,他拱手告退,道:“那儿子便先走了。”
宋夫人趾高?气昂地扬了扬头,算是应下?。
待到宋玄景的背影消失不见,她才冷哼一声,“成日到晚装得比谁都良善一些,心里头打算琢磨着些什么肮脏事也?不知道。”
旁边的下?人闻此,有些踟蹰道:“不会吧,奴婢瞧着这大公子当没什么恶意?......而且公子同他关系挺好,也?可以让他指导指导咱公子呢。”
宋玄景算起来和顾淮声是同年参加的殿试,顾淮声是太和十八年的探花郎,而宋玄景是第二甲进士出身,虽不能同前三相提并论,可也?是不错的名位了,若让宋玄景指导下?宋玄安,那想来也?是不错的。
宋夫人听了这话当即骂道:“你个蠢出升天的,哪个贱人会在脸上刻着‘我是贱人’?让他去也?不知道是帮我儿还是害我儿。”
那宋玄景就跟他那姨娘一样,是个惯会作戏的人,偏偏宋玄安就跟不长脑一样,把?人当成好大哥。
那下?人听了这话也?终没敢再去吭声,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
*
七月流火,到了八月,过了最热的三伏天,天气也?不似火炉一般,终于凉快了些。
顾淮声已经重新?回衙门上值,这日傍晚,他打算下?值从衙门回家,书良从一旁上前禀告,他道:“公子,方才探子传信说,表小姐回姜家去了。”
姜净春不在姜家的这段时日,顾淮声一直让探子跟着她,不让人盯着,他也?不大安心。
不过好在,这些时日她一直待在陈家,待了约莫有二十来日,期间一直也?没出过门。
倒是宋玄安,总是动不动就往陈家跑。
或许是许久没有听到有关她出门的消息,顾淮声的眉头不自觉跳了跳,他问道:“是带着行李回去的吗?”
书良摇了摇头,“没有,应当到时候还会回陈家。”
听到这话,顾淮声大步出门上了马车,他启声,“去姜家吧。”
没过多久,马车就已经到了姜家。
赶了个巧,姜净春同顾淮声的马车一同到了姜家后门,两?人从车上下?来,撞了个正着。
自从姜净春从姜家离开之?后两?人算起已有二十多日未见。
顾淮声发现,或许是这几日不在姜家的缘故,姜净春面色瞧着都比先前好些了。前些时日消减下?来的肉这些时日也?生回来了些许,想来这几日在陈家和她那两?个朋友过得不错,没再去想从前的那些烦心事。
两?人忽然碰见,姜净春眼中?显然有瞬错愕,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想了想后,她还是抿唇唤道:“表兄……”
当初姜净春死活不愿再同顾淮声往来,想来也?是因为对从前的事情还存着些气,气顾淮声当初如此对她,如此欺负她。可是如今不一样了,经历了这么些事,姜净春也?看明白了,同其他人相比,顾淮声可算是太善良了,他最不好的地方也?不过是不喜欢她,而且嘴巴说话难听,做事绝情又无耻……
现如今,她也?已经打算嫁给?宋玄安。再去计较从前的事情,好像已经没了意?义,倒显得是她还对从前事情耿耿于怀,不肯放下?。
倒不如坦荡面对,就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听到姜净春主动同他打招呼,可顾淮声却心生不安。
总觉得不大对劲。
又想到宋玄安这几日一直在往陈家跑,顾淮声眉头蹙得更紧。
姜净春没有等到顾淮声的回答,她又问,“你也?要去找祖母吗?”
顾淮声点了点头。
姜净春道:“我也?是去找祖母的,一起吧。”
她今日回来,是想要同老夫人说和宋玄安的事。
毕竟是婚姻大事,她不乐意?见李氏,那便让老夫人来做主。
顾淮声在也?无事,他听见了更好。
没什么不能听的。
两?人往荣德堂去,路上顾淮声没忍住问她近况,他问她这段时间过得如何?,还好吗。
姜净春笑?,点头说都好。
离开姜家之?后也?才发现,人生无雨,天清气朗,哪里都好。
到了荣德堂的时候正好碰到老夫人在用晚膳。
老夫人见到姜净春招呼不打就回来,一时之?间难免激动,她赶紧让人坐来了身边,连一旁的顾淮声都看不见了。
“好孩子,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想开了些,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怎么也?不提前同祖母说一声,现下?这个点晚膳又用过了没……?”
老夫人一连串的问题丢出来,姜净春也?不知该去回答哪个,她挑了个简单的,摇了摇头,回道:“还不曾用过呢。”
听了这话,老夫人又赶紧让下?人去拿了副碗筷,姜净春看向?一旁的顾淮声,见他身上还穿着官服,便知道他应当也?还不曾用过晚膳,她道:“祖母,表兄应当也?还不曾用过晚膳呢。”
听到姜净春的话,老夫人这才注意?到一旁的顾淮声。
“怪我怪我,你一回来就激动了些,连伏砚也?给?落一边了。”她又向?一旁的下?人道:“再多拿副碗筷来。”
顾淮声自也?不会将这事放在心上,毕竟她这么久没见姜净春,心中?自然是有些激动。他听到了姜老夫人的话,也?跟着姜净春一同入了座。
老夫人胃不大好,晚膳用的也?清淡,见两?个孩子突然一起回来,想让下?人再去小厨房烧两?个菜来。
却被二人阻止,她便也?没再坚持。
碗筷上来之?后,两?人漱口擦手,老夫人在一旁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姜净春。这么些时日未见,她也?不知道她在陈家过得如何?,那陈家有个后母,也?不晓得欺没欺负他们。
本来还有些担心,可看她面色红润,眉眼舒朗不再积聚着郁气,便也?知道,她在陈家待得比在姜家舒心得太多。
姜净春把?擦手的巾帕放到一旁,而后回了老夫人的话,“我在陈家待得挺好的,阿清对我很?好,她的后母也?不曾说些什么。”
这些时日,陈穆清被沈桃安排了嬷嬷去学?东西,姜净春就在房间里头待着,只是后来,待得久了,还是一不小心和沈桃撞了个正着。本来以为她会说些什么,但出乎意?料,她什么也?没说,两?人打了个招呼,她也?就默认了姜净春继续住在陈家。
反正她们素日也?没什么机会能见到,沈桃除了偶尔来检查陈穆清的功课以外便也?不往她的院子里头去。
姜净春在陈家待得也?算快活,没什么烦心事。
听到她说过得不错,不见面上有什么作谎之?色,老夫人才放下?了心来。
姜净春一边接过下?人递来的碗筷,一边又继续道:“今日过来说有件事情想要去同祖母说的。”
顾淮声在一旁听着姜净春的话,听到了这里,他手上动作微钝,屏息去听接下?来她要说的话。
“祖母,我想同宋玄安成亲。”
她这话一出,此处就陷入了一片死寂。
成亲……和宋玄安成亲……
她在陈家待了二十来天,回来后怎么就说要去和宋玄安成亲了呢。
顾淮声闻此一时之?间就连动作也?没了,他下?颌紧紧绷着,捏着筷子的手也?泛了白。
一片安静之?中?还是老夫人先开了口,“怎么……怎么这么突然。”
见老夫人这幅神情,姜净春问道:“难道祖母觉得宋玄安不好吗?”
老夫人忙回了神,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认真同姜净春说起了这事,她道:“祖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着有些太过突然。”
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相比起来,宋玄安哪里还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他家世清明,当初他的祖父还曾帮扶过姜家,算起两?家关系也?算不错。况宋玄安是大房嫡子,若将来考取了功名,宋家迟早要传到他手上的。
他这唯一不大好的地方也?就是同姜净春一样,有些太过孩子气。
可少?年少?女?不都这样吗,到时候真成家立业了,自也?会撑起自己的一个小家。
老夫人知道姜净春因着往事,现下?不大愿意?见李氏,所以才来同她来说了这桩事情。
她这是想让她给?他们做主。
老夫人问道:“这事是你们两?个小的说好了的,还是同他母亲也?说过了的?”
姜净春视线落在面前的菜上,回道:“是同他母亲说好了,她母亲说只要他这次中?了举,就都听他的。”
老夫人还不曾开口,一旁的顾淮声就先出了声,“你就这么相信他能中??”
他嘴角带笑?,尽量让自己问出这话显得和善又不在意?。
姜净春马上道:“那我自然是相信他的。”
她相信他。
听到了姜净春的回答之?时,顾淮声嘴角伪装的笑?就那样僵住,显得有些可笑?。
“万一不中?呢。”顾淮声不死心又问。
姜净春想了想,道:“不中?就不中?,三年后又不是不能再考。”
顾淮声听到这话,直接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筷子同瓷碗相碰发出不小声响,他这样的动作都堪称失态。
他凛声道:“三年?三年很?短吗。三年之?后,你十九,他二十一了。”
他在意?的并不是十九和二十一这个年岁,而是她竟说等他三年又何?妨。
三年在她口中?太过轻飘飘,显得她和他的情谊更加深重。
姜净春被他这突然来的脾气弄得莫名其妙,就算是三年,那又同他有什么干系,他又在那里气些什么。
顾淮声撂了筷子,姜净春也?撂,她道:“怎么了吗,三年又有什么等不起的。你以为所有人都能同你一样一举中?第吗,这世上科举考个十几年,几十年的都大有人在,不过是三年罢了,一次不成,再来一次又何?妨。”
她现在都已经顾不得若宋玄安真考不上两?人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她只看不惯顾淮声自以为是来教训她。
她道:“再说了,他这都还没考,你凭什么说他考不上。我相信他,就算他没你这样厉害,你也?犯不着用鼻孔去看人吧。你自己不也?二十一未娶,管别人那么宽作甚。”
顾淮声听到这话,脸色铁青更叫难看。
还没怎么着呢,就已经开始这般护着他了。
眼看两?个人就要吵起来,老夫人忙劝起架,她对姜净春道:“莫要气莫要气,你表哥这是关心你,他这是怕你吃亏受委屈了。他就是个破嘴篓子,不会说话罢了。”
顾淮声也?有些憋闷,听到了老夫人的话本还想要嘴硬,却被她甩了个眼刀过来,他噤了声,终是安静。
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他。
还争,还想争,争到两?个人都急头白脸他才舒服,难怪姜净春越看他越烦,这嘴巴,谁喜欢得起来那也?是奇了怪了。
姜净春瞥头去看顾淮声不再说话,心里头的气也?小下?去了些,没再继续争执下?去。
老夫人看姜净春是铁了心要嫁给?他,她抓过姜净春的手看着她郑重问道:“你真想好了?”
姜净春点头,也?看向?她道:“真想好了,宋玄安对我很?好,他发誓不会欺负我。”
一旁的顾淮声听了这话却又坐不住开口,他声音冷淡,可说得话却太过骇人,他说,“发誓吗?谁不能发誓,竖个手指头的事情,我也?可以啊。”
他这话一出,这处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两?人皆看向?了他。
正常来说,姜净春下?一句话就该赌气去接
,“那你也?发个誓给?我瞧瞧啊。”
顾淮声在想,如果她这样说的话,他真的会发个誓给?她看,他会亲自像她证明他说的话。
然而,姜净春只是幽幽道:“我又不嫁给?你,要你的发誓做甚。”
这轻飘飘的话却像是一把?利箭射了出去,顾淮声像是被这句话气到了,神色冷峻,忽地撩袍起身往外去。
顾淮声今日这样实在有些失态了。
他自己今日都不知道为何?情绪这般不稳定,是因为姜净春说得那些话吗?
或许,他得不承认,就是因为她说她要跟宋玄安成亲,他才这般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