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梳理车祸的原因,她已经意识到是她的那番话扰乱了时律的心神。
她得承认,那会儿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提要去加拿大。
宁致远在加拿大多伦多,去加拿大,等于告诉时律:你去找你的小瑾,我去找我的宁致远,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她本意是避免二人婚后相处的尴尬,却也犯了个愚蠢的行为:忽略了一个男人的自尊。
不论是哪种婚姻,领了证,都属于法定夫妻,她要去加拿大的这种行为,等于变相的给时律头顶盖青青草原。
李连军在,安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在到了大院后,她悄声说了句:“对不起。”
跟时律走的很近,很确定他听到了。
时律没给她半点回应,到安家后也是先上三楼书房向安康升这个“岳父”负荆请罪。
没让安卿上去,他说这种事情不应让她一人承担。
不知道时律上去后跟她爸都说了些什么,长达一个多小时,她爸再下来的时候带着欣慰的笑,还叮嘱时律已经让秘书在安缦那边定了包厢,明天两家见面聚聚。
安缦酒店在西湖西侧的山谷之间,环境幽静,适合谈话,也能避开一些熟人。
安卿送时律到大院门口,在李成军的车没开过来前,听到他说:“这场婚姻,我们时家是获利的一方,你是女菩萨,我们全家都得供着你,以后有任何要求都可以直接提,没必要绕弯子。”
“好。”忍住心间那股苦涩,安卿点下头。
时律上车后,车窗都没降下,站在马路边的安卿目送车辆渐行渐远,再次有了清醒认知:她与时律再回不去过往的相处模式,从领证的那刻起,他们之间仅剩合作与交易。
……
回家后,安卿做好了被她爸单独叫去谈话的心理准备。
云姨却说:“你爸已经睡下了。”
她问:“我爸是不是对我挺失望的?”
“你见过哪家当爸的会跟自己女儿有隔夜仇?”
“谢谢你云姨。”走过去抱住云姨的胳膊,安卿卸下伪装,小鸟依人的冲她撒娇,“明天去安缦,云姨你也跟着我和爸一起过去好不好?”
“我一个保姆,哪能跟你们去那种地方。”云姨拉起她的手比划着:“我来的时候你才那么大一点,瘦的像个竹竿一样,被我养的这么漂亮,个子还那么高,又给自己找了个那么好的姑爷,我比你爸还高兴呢;时家那边的院子听说挺大的,你过去住后,要是住不惯,记得常回来看看。”
有点临出嫁前,被疼自己的妈妈叮嘱受屈了不要忍着,要常回娘家看看的感觉。
其实在安卿的心里,也潜移默化的对云姨形成了一种依赖。
云姨早已不是保姆,是他们家庭的一份子。
于是安卿也给出承诺:“你放心吧云姨,时律他不会让我受任何委屈的。”
事实也证明。
确实没让她受任何委屈。
第二天送来的彩礼,少说也得8位数打底。
时家产业多,家底厚,这点彩礼对他们来说,仅是一个零头。
两家在安缦酒店的包厢商定的结果是:先将婚礼无限期延迟,等动荡期过去,再大肆操办。
是安卿她爸提出来的,这是安康升最大的让步。
时家自然是同意了。
期间时律去外面吸了几根烟,安卿上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落寞的背影,没有上前。
过去还能一步之遥的距离跟他聊聊天,如今,聊天已成奢侈。
只有在双方父母都在的时候,时律才会拉住她的手,嘘寒问暖的抱抱她,为她夹菜,盛汤,无微不至的给予她想要的照顾。
私下只有他们两人时,时律多数都是沉默,仿佛连半个字都不愿再跟她多说。
甚至在去往云南大理拍婚纱照,浪漫的洱海边,时律也是沉默的可怕,恍若换了个人一样。
一开始是定的三个房间,高越跟小儿子时天也跟着来了。
拍到第二天,时天说他几个同学也过来了,在一个叫南溪古镇的地方,他得过去。
时天是被溺爱着长大的,高越向来疼他这个小儿子,自然是顺着他,派司机送他过去。
夜里洱海的捕渔网亮起灯,像坠落海里的繁星,临海的大落地窗,安卿披上保暖的羊绒披肩,打开门窗来到露台,吹着冷风,欣赏这浪漫的风景。
时律去了他妈高越的房间,不知道两人在聊些什么,过会儿好像是吵起来了。
没听太清内容,安卿刚准备返回房间,刚巧听到时律拍桌的咆哮声:“我已经把安卿这个女菩萨给你们娶回家,你当初答应过我,只要我把安卿给你们娶回家,你们就会把小瑾的下落告诉我,还有十天的时间,如果十天后你们还是不肯告诉我小瑾在哪儿,回到江城我会立刻带安卿去民政局办离婚!”
原来这才是他结婚的原因。
只要结婚,就能找到他的小瑾。
心间泛起酸楚,安卿却觉得这种走向其实也挺好的,说明她这婚没白结。
早点帮他找到小瑾,她的心也能早点死。
不然总在这无尽的深渊里待着,会一直迷茫的望不到头的。
下楼到洱海边散步,看到前面一家很浪漫的咖啡店,安卿走过去坐了会儿,没点咖啡,点了杯热牛奶。
这咖啡店估计是网红打卡地,都8点多了,过来拍照的游客还是只增未减。
上三楼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双手捧着热牛奶,安卿再次看向洱海中的捕鱼灯。
真美,难怪时律要带她来大理。
拍下视频发给远在加拿大的宁致远,安卿没想过他会回复,只是单纯的想把当下所看到的美景分享给他;毕竟有时差,多伦多这个时间是早上6点。
可视频发过去没几分钟,宁致远给她打来了视频通话。
第0051章
51
车震
视频里宁致远一脸睡意惺忪样,看安卿的眼神却充满宠意,“一个人?”
“嗯。”安卿把摄像头调后置,让他看洱海亮灯的捕渔网,“三圣岛这边比双廊那边人少,昨天去对面拍的婚纱照,今天改住这边了,这边安静些。”
宁致远这会儿很想问她句:你老公呢?你老公怎么不陪你一起欣赏这么美的风景?
话到嘴边,他给咽回去,因为他还没资格戳破这层窗户纸。
他坐在床头,轻声唤她:“安卿。”
“嗯?”安卿调了前置摄像头。
视频里宁致远深情的注视着她,一脸认真的神色:“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无论几点,只要你需要找人聊天,我随时都在。”
要说没被感动到,是自欺欺人。
不知道是不是从领证那天,再到大理拍婚纱,压抑已久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又或是被宁致远这几句暖心的话触动到最柔软的心房某处;安卿仰起脸,控制住即将流下来的眼泪,“这上面太冷,风吹的我眼睛疼,我得回去了,先不跟你聊了。”
快速结束视频通话,抬手抹去即将流下来的眼泪。
不能哭,因为这条路是她自己选择的。
……
时律那边回房发现安卿不在,打电话过去,未接。
下楼问民宿管家,得知安卿出去已有20几分钟。
夜里的洱海边风大,只有不远处的心邸咖啡还聚满过来打卡拍照的游客;时律到的时候,安卿刚好下楼。
深咖色羊绒披肩,长卷发被风吹起的那刻,她泛红的眼睛也落入时律的视线。
离开喧扰的咖啡店,海里的捕渔网还在闪烁着像星星一样的灯,与时律肩并肩的走在浪漫的临海小道,安卿没再像过去那样有话没话的找话聊,她出奇的安静。
时律其实早就发现了,从安缦酒店两家聚完,公布婚礼无限期延迟那天起,安卿就在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不像过去再跟他有说有笑,仅限人前秀恩爱。
回民宿后,安卿先进浴室冲热水澡。
房间里有地暖,出来的时候,她还是长袖睡衣里加了抹胸内衣,拿起吹风机吹干头发,回床躺下。
时律在露台吸烟,余光总会时不时的朝室内看眼,只开了夜灯的房间,仍能清晰的看到睡颜恬静的女人。
来到大理后这几天里,他们都是同房不同床,安卿睡床,他睡沙发。
每次睡觉前,安卿都会先戴上降噪耳塞,阻隔所有的声音,只为保持心静的睡觉。
其实她这样做的目的是:私密空间下,减少跟时律的交流互动。
安卿是觉得只要跟时律少交流,两人之间会逐渐生疏,心动感自然会随着生疏降低。
不过,好像并没有什么效果。
拍婚纱照的时候,安卿照旧陷入时律娴熟的演技中,随着他的深情注视,依然会怦然心动;镜头下的牵手拥抱,贴面吻,她的脸还是会在不经意间红透。
当人潮散去,高越不再跟着的时候,时律才会恢复他惯有的冷漠距离。
反复的出戏入戏,安卿内心也深感疲惫,疲惫到不愿意在私下的时候,再跟时律多讲半句。
敲门声突然响起,是高越。
每晚高越都会找各种理由过来“查房”,时律今晚实在没了耐心,摁灭烟卷进屋,掀开被子的一角,营造出他刚掀开被子下床的场景。
“卿卿今晚睡那么早?”高越手里端着一碗雪梨汤,往房间里看了眼:“我怕她冻着,特意让管家熬的雪梨汤。”
“已经睡了,您留着喝吧。”时律把门关上。
背对着门而躺的安卿没听太清他们母子之间的对话,主要是她也不在意。
毕竟再难听的话她都听过了,说什么好像都无关紧要。
……
打破这种平静的是两天后的晚上,高越接到电话,时天跟他的几个同学吃菌子中毒进医院了。
时律立刻穿好衣服,开车带她妈高越前往建川县的医院。
建川县离三圣岛一百多公里,开车两个多小时。
安卿原本也要跟过去,时律没让,“到那儿都半夜了,这几天拍婚纱照你也累坏了,你继续睡,我跟我妈先过去看看小天儿的情况。”
他不让,安卿自然没强求。
是近三个小时迟迟等不来时律的电话,安卿才给他打过去询问情况。
时律:“嗯,已经到医院了。”
听出他那边很安静,估计是在楼道间里,安卿问:“小天儿严重吗?”
“妈在照顾小天儿。”听到有楼道间外有脚步声靠近,警惕心重的时律立刻柔声回复:“早点睡,不要等我们。”
为了让外面偷听的人不怀疑他与安卿的婚姻关系,他甚至柔声哄了句:“听话,听话宝贝儿,先睡觉。”
安卿这次听出来了,是有人在他身边,不然他不会是这副温柔语气哄她睡觉。
“那我睡了,不等你们了。”没有配合他再演下去。
通话结束,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离远,时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打火机,连续吸了好几根烟平复掉心底那抹杂乱的情绪,才离开楼道间回了病房。
病房里时天和他两名同学气色看上去好些,得知他们是用烧水壶煮菌子吃,时律直接给了句:“活该。”
时天听后,看他这个当哥的眼神更加不耐烦,“我知道我活该,用不着你提醒!”
见俩儿子又较起劲儿,高越把时律拉到病房外,“小天儿还是个孩子,你这个当哥的就不能让着他点?”
时律照旧淡漠:“你跟爸再这么惯下去,早晚把他给惯废。”
“惯废了这不是有你这个当哥的给他兜底!你们可是亲兄弟!长兄如父!”
“那也得是他先把我当长兄!”
没再多停留,时律又回到楼道间,打火机火光亮起,烟卷点上,想起当年就是时天的一通电话把宋瑾约到那家酒店,拳头再次握紧的同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安卿那张眼神哀伤的脸。
他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明明跟安卿回到了最初的相处方式。
安卿也与宁致远处于热恋中。
一切都在往他所期想的地方发展,每每想到安卿与宁致远视频时那副灿烂的笑容,他心间却总会泛起一抹异样的情绪。
为了驱赶走这抹不该有的情绪,时律才选择冷处理的与安卿保持距离。
安卿是个聪明的女人,接收到他的讯号后,也没再越界的与他有过任何暧昧距离。
一根烟吸完,不想再为这种事费心,时律出去为时天找好看护,开车送母亲高越先回南溪古镇。
一路上高越的话都就没停过。
时律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没听到,余光扫视到一条小路上剧烈摇晃的车辆,知道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他没有再往那边看。
后排座椅上的高越揉着发疼的额头,一遍遍的向他数落着小儿子时天的不听话,最后话题又回到他这个大儿子身上:“时律,卿卿是在咱们家最为难的时候跟你领的证,换做其他人,看到咱们家这种情况都恨不得跟咱们时家划清关系,只有卿卿不顾家里的反对嫁进了咱们时家。”
“咱们可不能辜负了人家卿卿,你也把心收收,回大理多陪卿卿逛逛,别总陪妈,妈不想当你们的电灯泡。”
后视镜中,时律那张儒雅的面容上是无比漠然的表情,“我只答应了你们把安卿娶回家,我的任务已经完成。”
“你这孩子!让我该说你什么好?”高越被他话气的头更疼,“算了算了,我知道你翅膀硬了,开始嫌弃我这个当妈的啰嗦了。”
“知道我嫌弃就把嘴闭上。”在外人面前他是尊重长辈,孝敬父母的好儿子,只有独自面对父母的时候,时律才会卸下伪装,他还是那句原话:“让我当好时家工具人的前提,是不要再对我的任何抉择指手画脚,安卿这个女菩萨我已经帮你们娶回时家,还有一周的时间,如果一周后再不告诉我宋瑾的下落,我会立刻跟安卿办离婚。”
高越听的头皮发麻,她深知面前这个儿子早已羽翼丰满,不像五年前那样可以任由她掌控;老公时韶印今年即将退居二线,必须跟省委书记安康升早点结为亲家。为了让他这个大儿子娶安康升的独女安卿,她只能编造了知道宋瑾下落的这种谎言。
眼瞧着跟儿子约定的时间即将到,她还是没宋瑾的消息;万一到时候真跟安卿闹离婚,再把安康升这个省委书记给得罪了,可就真得不偿失!
第0052章
52
心痛
时律是把母亲高越送到南溪古镇的茗山家民宿后,才又折返回医院。
时天最近几天跟同学在南溪这边,住的就是茗山家。
南溪古镇是大理茶马古道上幸存的千年古镇,随着电视剧《风吹南溪》的大火,这个宝藏古镇近两年来深受年轻人们喜欢。
途径那个岔路口,黑色劳斯莱斯从小路驶出来,认出是来前车震的那辆车,时律下意识的扫了眼,车身擦身而过,只看主驾驶上的男人一眼,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脑海中却又没什么印象。
透过后视镜看到那辆车突然停下,以为是在这个小镇真的遇到了熟人,时律也将车靠路边停下。
车上的人似乎也是不确定认不认识他,车停人没下来。
时律缓缓走过去,刚靠近,劳斯莱斯突然飞速驶离;一阵风沙扬起,他抬手遮挡住眼睛,越发觉得这车上人的行为有些诡异。
当下也没时间多想,得先回医院,免得时天那边再出岔子。
……
三圣岛那边,拍婚纱照的新郎不在,拍摄暂时终止。
一个人待着也无聊,安卿时常去心邸咖啡坐会儿,再在洱海边逛逛。
有给时律发过消息询问时天的情况,医院那边给的建议是得先留院观察几天。
过多的话没有,安卿也不好再问。
两天后。
跟往常一样,安卿到心邸咖啡点了杯热牛奶,端着前往三楼,刚坐下,看到下面一个模样十分眼熟的姑娘坐在火炉灯前。
一开始还不太确定是记忆中所闪现的那个姑娘,是那姑娘摘下帽子,一头深棕色的羊毛卷,再加上她招牌式的甜笑,安卿才确定她就是之前在江城柳莺里酒店,吸着烟跟时律有说有笑的那个姑娘。
那姑娘身边还有同伴,戴着个大的遮阳帽,再加上离得远,看不太清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