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开口,说出名字。他已经老糊涂了,有很多名字先前都说过,但他记不清楚,又说一遍,白白浪费了很多功夫。
生命随着时光在流逝,人祖的寿命所剩无多了。
终于在他只剩下一天的寿命时,他说出了一个“矩”字。
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一个声音道:“人啊,我矩佩服你的坚持。你说出了我的名字,从今天开始,我就听你的命令。但是我只有和我的兄弟在一起,才能为你捕捉全天下的蛊虫。否则单靠我一个蛊的能力,是不行的。所以你放弃吧,你已经濒死了,还不如利用这个世界,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
人祖却坚定地摇摇头,他抓紧一切时间,继续说话,猜另一只蛊虫的名字。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时的时间。
但就在这时,他无意中说出了“规”这个字。
霎时间,黑暗消失了。
两只蛊出现在他的面前。正如希望蛊所讲,一只蛊是方的,叫做“矩”。一只蛊是圆的,叫做“规”。合起来,就是“规矩”。
两只蛊一齐开口:“不管是谁,只要是知道了我们的名字,我们就听命于他。人啊,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名字,我们就为你所用了。但是你要记住,最好不要让其他生灵,知道我们的名字。知道我们名字的越多,我们就得同时降服他们
。现在,你是第一个降服我们的人,说出你的要求吧。”
人祖大喜:“那我就命令你们,先给我捕捉一只寿蛊吧。”
规矩二蛊合力,捕捉来了一只八十年的寿蛊。
人祖已经是一百岁了,吃了这只寿蛊后,顿时脸上的皱纹全部消除,枯瘦的四肢又填充上了健美的肌肉,青春的气息又重新散发出来。
他一个鲤鱼打挺,就跳了起来。
他欣喜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知道自己重新成了二十岁的青年!
……
“今天就讲到这里,回家喽,乖孙子。”老人说完这个故事,酒也喝完了。
“爷爷,再继续讲嘛,后来人祖怎么样了?”孙子却不依,摇晃着老人的胳膊。
“走吧,有时间再讲。”老人戴上斗笠和蓑衣,又给孙子披上一件小号的。
祖孙俩出了客栈,步入了雨帘,渐行渐远。
“规矩……”方源目光幽幽,转着酒杯,凝望着杯中的青竹酒液,心中颇有感触。
人祖的传说,在这个世界上广为流传,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人。方源自然也早就听说过。
只是不管是传说,还是故事,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刚刚那祖孙二人仅仅只是把它当做故事,但是方源却能品味出其中蕴含的深意。
就像那人祖。
当他不知道规矩的时候,就在黑暗中摸索。有时候跌跌撞撞,磕磕碰碰,弄得头破血流,狼狈不堪。有的时候,又一片广袤,陷入迷茫,毫无方向和目标。
这种黑暗不是单纯的黑或者暗,力量、智慧和希望,都克制不了它。
只有当人祖知道了“规矩”,道破了规矩的名字,黑暗这才豁然消失,人祖迎来光明。
黑暗是规矩的黑暗,而这光明也是规矩的光明。
方源将视线从酒杯挪移出来,看向窗外。
只见窗外远处,天空阴沉昏暗,青山苍翠连绵,细雨纷飞如雾。在近处,高脚竹楼一个接着一个,延展出去。路上两三个行人,脚上沾着雨水泥泞,不是穿着灰绿蓑衣,就是打着黄油布伞。
方源心中总结着:“这天地就像个大棋盘,万物生灵都是棋子,按照各自的规矩在运行。四季时节有规矩,春夏秋冬依序循环。水流有规矩,往低处流。热气有规矩,往高处升。人自然也有规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原则。就拿古月山寨来讲,奴仆命贱,主子命贵,这就是规矩。因此沈翠想攀附权贵,费尽心机也要脱离奴籍。高碗千方百计地要讨主子的欢心,狗仗人势。”
“对于舅父舅母,就是秉性贪婪,想吞并双亲遗产。学堂家老则主要是培养蛊师,维护学堂中自身之地位。”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规矩,每一行业都有行业的规矩,每个社会群体都有各自的规矩
。只要洞彻这其中的规矩,就能旁观者清。去黑暗而得光明,在此中周旋,而游刃有余。”
方源又联想自身境况,心中早已运筹帷幄:“对漠家掌权人古月漠尘来讲,就是要维护本脉的繁荣和利益。漠颜找我麻烦,已经是坏了规矩,为了维护家族名誉,他必定不会对我动手。甚至还可能主动补偿我。”
“其实漠家势力雄厚,凭着名誉受损,一心想要惩罚我,我也无力抵抗。但是古月漠尘心中却是怕的。他不是怕自己坏了规矩,而是担心其他人跟着他也开始坏规矩。小辈争斗,若是长辈插手,事态就会扩大,若是波及高层,对整个山寨就是巨大威胁。古月漠尘担忧害怕就在于,若是今后争斗,有其他人对自己的孙子古月漠北下手。他这一脉,就这一个男丁,若是死了那该怎么办?这种害怕,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吧。他只是下意识地要维护规矩。”
方源双目一片清澈,对此事从始到终都洞若观火。
高碗不姓古月,就是外人,就是奴仆。
主子处死一个奴仆,有什么要紧的。在这个世界,正常的很。
方源杀死高碗。高碗的死不是关键,关键在于他的主子,他背后的漠家。
“不过,我此番送了一盒子的碎尸,估计古月漠尘会解读成妥协和威胁之意罢。这也正是我想要他这么理解的。不出意外,漠家不会追究高碗的死了。当然,若是我资质再高一层,是个乙等,漠家就会感觉到威胁,凭着名誉受损,也要打压我这个未来的威胁。”方源心中冷笑。
强大可以凭借,弱小也可以利用。
方源此时虽然身在局中,也是个棋子。但是心中精通规矩,已经有了棋手的心。
寻常人物,大多也只是类似古月漠尘或者学堂家老,也只是知道自己的规矩,隔行如隔山。像方源这样,洞察大局,精通规矩何其难也!
要知道规矩,非得如人祖一样,在黑暗中摸爬滚打,迷茫徘徊一番。
这个时候,力量、智慧和希望,都不太管用。非得消耗时间,切身体悟,才能取得经验。
人祖能道破规矩二蛊的名字,是耗费了时间,在死亡的气息笼罩下,尝试了无数次。
方源能精通规矩,也是他前世五百年累积的体验。
重生以来,他自信能创出给辉煌的未来。不是因为春秋蝉的重现,不是因为他知晓了度许多秘境宝藏,也不是掌握了未来的大致走向。
而是前世五百年来,为人处世的人生经验啊。
如同人祖掌握了规矩二蛊,就能轻易捕捉天下万虫!
而方源精通规和矩,就能居高临下,目光洞穿繁芜世事。或抽丝剥茧,或一针见血。我自居高笑傲,冷看世间之人如颗颗棋子,遵循着各自的规矩,按部就班地行进。
黑暗是规矩的黑暗,光明是规矩的光明。
而重生的魔头已在光明中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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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节:蛤蟆商队(shukeba.com)
五月,是春和夏的过渡。
花香弥漫,大山青青。阳光开始逐渐地绽放出它热烈的一面。
湛蓝的晴空下,白云如棉絮般漂浮。
青茅山上,青茅竹林仍旧是笔直如枪,遥指苍穹。遍地都是野草在疯长,在草丛中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微风一吹,野草起伏,浓郁的花粉和青草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在山腰处,则是大量的梯田。一层层,一阶阶,嫩绿的麦苗栽种了下去,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片青翠嫩绿的海。
梯田里不少农人,在忙活着。有的在清理沟渠水道进行引水,有的卷起裤脚,站在田地里栽下秧苗。
这些人自然都是外姓凡人,古月族人是不操持这等贱业的。
叮铃铃……
春风中隐隐传来驼铃的声音。
农人们都直起身子,转头往下山脚。
只见一只商队犹如一只色彩斑斓的长虫,从山道那边,缓缓地探出头来。
“是商队啊!”
“是了,如今已经是五月份,商队也该来了。”
大人们心中了然。顽童们则直接放弃了戏水,和手中的泥巴,蹦蹦跳跳地跑向商队去。
南疆有十万大山,青茅山不过是其中之一。每座山上,栖息着一座座的山寨,人们以血脉亲情维系着寨子。
山与山之间,山林深幽,险石峻壁。环境复杂,栖息着大量的猛兽或者稀奇诡异的蛊虫。
凡人根本难以通过。单独的个人,想要闯过这些艰难阻碍,也至少得有三转蛊师的修为。
因此经济凋敝,贸易困难。最主要的贸易形式,就是商队。
只有组成商队这种庞大的规模,才能成群结队的蛊师,有能力互帮互助,克服途中艰难险阻,从一座山,行到另一座山
。
商队的到来,像是一碗沸水,陡然倒进了平静宁和的青茅山。
“往年都是四月,今年到了五月,这商队才来。不过总算是来了。”客栈的掌柜听到这个消息后,着实舒了一口气。客栈的生意在其他月份,都极其清淡。只有指望着商队到来,能带来支撑一年的收益。
同时在他库存里还有一些青竹酒,可以向商队兜售了。
不仅是客栈,酒肆的生意也会跟着红火起来。
商队陆续开进了古月山寨,打头的是一只宝气黄铜蟾。这头蟾高达两米五,浑身橘黄色,蟾背宽厚,上面是疣粒疙瘩,如同古代城门上的那一颗颗硕大的铜铆钉。
宝气黄铜蟾的背上,用根根粗麻绳索固定着一大堆的货物。乍一眼看上去,就像是宝蟾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袱。
一个中年人,长着一张圆饼麻子脸,顶着肥滚滚的肚子,盘坐在宝蟾的头上。双眼笑着眯成了一条缝,抱拳向周遭的古月寨民打招呼。
此人姓贾名富,有四转修为,是此次商队的领头人。
宝蟾微微蹦跳着前进,贾富坐在蟾头,四平八稳。蹦的时候,他这高度能和二楼的窗口齐平。就算是落地,也要高过竹楼的第一层。
原本宽敞的街道,此时忽然显得有些狭窄。宝气黄铜蟾像是一只怪兽,闯入了林立的竹楼当中。
宝蟾过后,是一只大肥虫。双眼犹如彩色玻璃窗,色彩鲜艳斑斓。长达十五米,体型类似于蚕。但是表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釉皮甲。皮甲上同样堆着一蓬蓬的货物,用麻绳绕圈系着。货物的间隙处,坐着一个个的蛊师,有年老的,也有年轻人。
还有凡人,均是健壮的武者,在地上跟随着黑皮肥甲虫缓缓向前。
肥甲虫之后,又有彩羽斑斓的驼鸡,毛茸茸的山地大蜘蛛,长着两片羽翼的翼蛇等等。但这些只是少数,大多还是以蛤蟆为主。
这些蛤蟆类似宝气黄铜蟾,只是个头要小一些,有牛马般体型。驮着货物和人,鼓着肚子,一蹦一蹦地走着。
商队蜿蜿蜒蜒地深入山寨。
一路上孩童们瞪大了双眼,好奇地看着,欢叫着,惊叹着。
二楼的窗户一个个接连打开,山民近距离地观察。有的双眼闪着忌惮的光,有的在挥手表示热烈的欢迎。
“贾老弟,今年来的有些迟啊,一路辛苦了。”古月博以族长的身份,亲自欢迎了此次商队的领袖。
贾富是四转蛊师的身份,若是让三转的家老负责接待,无疑是一种怠慢和轻视。
贾富双手抱拳,叹了一口气:“今年走的不大顺,路上碰到了一群幽血蝙蝠,损失了不少好手。又在绝壁山,遇到了山雾,实在是不敢走啊。因此拖延了不少时间。教古月兄久等了。”
言语间,十分客气。
古月山寨需要商队每年都来贸易,而商队也需要和气生财。
“呵呵呵,能来就好
。请,族中已经备好就酒菜,让我为老弟接风洗尘。”古月博伸手邀请道。
“族长客气了,太客气了。”贾富作受宠若惊状。
商队是早晨到的青茅山地界,中午驻扎进了古月山寨。到了傍晚时分,山寨周边就形成了一片面积广大的临时商铺。各种红蓝黄绿的高大帐篷搭建着,帐篷之间还见缝插针地塞着无数的小地摊。
夜晚降临了,但这里的却一片灯火通明。
络绎不绝的行人,从寨子里涌进这里。有凡人,也有蛊师。小孩子们雀跃蹦跳着,大人们的脸上也涌现出过节一般的喜悦神色。
方源随着人流,独自一人走进这里。
人群熙熙攘攘,一堆堆地围着地摊,或者在帐篷口不断进出。
周围传来彼起彼伏的叫卖声。
“来一来,看一看了啊。上等的蓝海云茶砖,喝上这一口茶,快活似神仙哎!就算是人不喝,喂养茶蛊,也是物廉价美。一块只需要五元石!”
“蛮力天牛蛊,蛊师催动起来,能暴涨一牛之力。走过路过,不能错过!”
“知心草,上等的知心草,大家伙看看这成色,新鲜得像刚采摘下来的一样。一斤两块元石,多便宜的价格啊……”
方源听到这里,脚步微微一顿,循声看了过去。
只见一只鸵鸡拉着一个两轮板车。板车上堆着一堆粉绿色的草。每根草都长达一米,很细长,平均只有指甲盖的宽度。有些草的尖端还长着红心状的花蕾。
知心草是蛊虫的辅助食料之一,其价值在于它能和一些食物搭配起来,喂养蛊虫。
比方说,方源喂养月光蛊,每顿需要喂食两片花瓣。若是掺和上一根知心草,月光蛊吃上一片月兰花瓣就饱了。
知心草一斤只有两块元石,月兰花瓣每十片就得一块元石。稍微算一下,就知道掺和知心草喂养蛊虫更为划算些。
“半个月前,我杀了高碗,因为在学堂动用了月光蛊,罚款三十块块元石。不过后来漠家赔偿了我三十块,算不上损失。这些天,我抢劫了两次,总计一百一十八块元石。但是最近我不断消耗精炼出的中阶真元,温养空窍四壁,每天都要消耗三块元石。再加上蛊虫的喂养费用,自己的生活费用,陆续不断地购买青竹酒而投入的元石。现在手中还有九十八块。”
自从方源杀了人之后,凶残冷酷的形象深入学员内心,一时间再无人敢向他挑战。导致他抢劫变得大为容易。每次只有极少数的人敢于向他对抗。
方源心中算计了一下,就转移了视线,继续向这临时商铺区的深处走去。
知心草摊上,围着一堆人。都是蛊师或者学员,手中拿着元石正在哄抢购买。
方源不是没有钱购买这知心草,而是没有时间。
“如果记得没有错,那只癞土蛤蟆,就在那个店铺中吧。前世就有蛊师就在第一晚赌到了它,因此大赚了一笔。我可得赶紧,不能因小失大了。”
第四十节:紫金石中蟾蛊眠(shukeba.com)
越往深处走,越是锦绣繁华。
小地摊越来越少,大帐篷越来越多。
只见红蓝黄绿各种大帐篷,有的搭成方形,有的是圆桶状。有的在入口卷帘处,竖着两根门柱子,有的则挂着大红的灯笼。有的里面灯火辉煌,有的里面却暗淡无光。
方源边走边看,最终在一座灰色的帐篷处停住脚步。
“是这里了。”他抬眼打量,只见这帐篷门口设着两个立柱,立柱上用阴刻手法,刻着一副对联。
左边:小施勇气,得春夏秋冬禄。
右边:大展身手,获东南西北财。
中间还有一个横批:时来运转。
没错,这是一家赌场。
这赌场占地一亩,已经属于大型的帐篷。
方源走了进去。在帐篷里面依着边,摆放着三排柜台。柜台上放着一块块的琥珀或者化石。小的只有巴掌大小,大的有脸盆之大。也有更大的,足有一人高。柜台上自然摆不下,就直接立在地上。
和其他帐篷商铺的热闹不同,这里面却是悄然寂静。
有三三两两的蛊师,站在柜台前,有的细心端详着柜台上摆放的石头,有的拿起化石在手掌中小心地搓动,感受手感,有的和同伴小声讨论,有的在和店家伙计商量价格。
但是不管他们说什么话,都是轻声细语,尽量不打扰其他人。
这是一家赌石场。
在这个蛊的世界里,有各种各样,千奇百怪,数不胜数的蛊。蛊虫有各自特定的食物,没有食物,蛊虫只能坚持一段时间,就会死亡。
但是大自然,对于生命,是既冷酷又仁慈的。
若是缺乏食物,蛊虫也有一线之生机。那就是陷入沉睡,自我封印。
例如月光蛊没有了月兰花瓣,可能就会封印自己。它会将力量尽量的收缩,类似于冬眠一般,陷入最深沉的睡眠当中。这个时候,它的身体不仅会蓝芒消散,而且会从透明的水晶状褪变成一块灰石,笼罩上一层石壳。天长日久,石壳越来越厚重,就会形成一块顽石。
再例如酒虫,若是它自我封印,就会结成一块白色的蚕茧。它会蜷缩身躯,在蚕茧中沉睡。
当然这种封印沉睡的情况,并不是在所有蛊虫的身上都会发生。它发生的概率很小,正常情况下,蛊虫都不会沉睡,而是被饿死。只有少数个别的蛊虫,才会在特定的情况下,自我封印
。
一些蛊师意外地得到这些封印了蛊虫的顽石或者虫茧,唤醒其中沉睡的蛊虫。有的因此小发了一笔横财。有的飞黄腾达,生命轨迹迎来了转折。这些情况,在蛊师世界屡屡发生,常常有或真或假的流言风语,引人遐想。
这家赌石场中的顽石来源,就在于此。当然这些石头,都是外形疑似。要开出来,才能确定里面是否真的藏有蛊虫。
“像这种小型赌石场,十块石头有**块都是实心的,里面没有蛊虫。就算是有蛊虫的石块,也未必都是活虫,十有**都是死蛊。不过一旦赌到了活蛊,大部分情况下,都能大赚一笔。如是蛊虫极为珍稀,那么不是从此飞黄腾达,就是被杀人越货。”
方源心中透亮,他对这里面的门道都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