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姑娘,我们可以不进去,烦请你将门打开一些,大家站在门口瞧瞧,这禅房没有屏风,里面有没有人,一目了然。”
  薛凝打开了另一边的门,他们的目光一一扫过,直到停留在床上的隆起的锦被时,薛凝心跳如鼓。
  就在有人开口要问薛凝的时候,匆匆敢来的侍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薛姑娘,我等告辞,望海涵。”
  薛凝看着他们离开了,这才深呼一口气。
  薛凝将房门关上的时候,手指还有点发颤,脸色发白。
  等她回头的时候,却看见封羡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烛光下,薛凝昳丽的脸上,双眸有些发红泛着水汽,在封羡看来,像是受了委屈。
  封羡盯着她嗤笑了一声,矜贵的坐下,随后倒了两杯茶,修长的手指推到她面前一杯。
  “孤又没罚你,胆子这般小,吓哭了?”
  还真是,越看越像小猫儿。
  薛凝心中很乱,自己都没发现,就这样接过了封羡递给她的茶杯喝了下去。
  喝完之后,她才察觉到自己的举动,有些越了规矩,封羡的身份,她怎么能让他给自己斟茶!
第39章
  薛凝捋了捋思路,瞬间想通了今晚发生的所有事的关联。
  怪不得封羡当时同意了,让锦衣卫跟着她去了谢安县主那里。
  原来是因为,他一早就看卢远不顺眼,想要除掉卢远,正所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虽然她发现了封羡跟暗卫的谈话,但是想必现在,她对于封羡来说,还是有利用价值的,所以封羡不会杀她。
  想太多也没用,因为封羡若是真的想要杀她,她也没有反抗的机会。
  “臣女求殿下,为臣女指一条明路。”
  薛凝忽然看着封羡,眸光坚定。
  封羡捏着茶杯,打量了她一眼,俊颜却并没有惊讶,似是早就猜到了,她会这样说。
  “薛凝,你想要为谢安申冤,可这条路不好走,而且注定满是荆棘,会碍了这朝中某些人的眼,没准会因此丧命,也求助无门,也许是条绝路......”
  封羡挑眉,声音温润却没什么感情,“所以,你当真要为了她,做到如此吗?你敢用命去赌,为她申冤,让害她的人付出代价吗?”
  封羡没等薛凝回答,就嗤笑了一声摇头说,“孤看你啊,还是就此打住罢了,孤今日心情好,可以不要你的命,只要你管好你的嘴,别出去乱说。”
  封羡直接起身,正打算推开禅房的门离开,却见薛凝忽然在他身后开口说道。
  “殿下,薛凝敢赌。求殿下指一条明路。”
  封羡脚步顿住,侧颜回头看她,“如今这件事,闹的满城风雨,你以为天家不知道吗?他们都知道,无论是皇上还是太后,所有人都知道。
  但你想想,为何无人提起这件事,你那大哥身为京兆尹,却也迟迟没有审理这个案子,就说明这件事本身,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你为何觉得孤,会管呢?”
  薛凝觉得,封羡这句话,是在给她挖坑。
  她要是说了,听见了他跟暗卫的谈话,他想要卢远死,自然是最好的证据,所以他会管。
  可是她若是承认了,就说明,她全都听见了,那他日后想要跟自己算账,随时可以取了她性命......
  薛凝几个呼吸间,还是做下了决定。
  “殿下恕罪,臣女听见了殿下与暗卫的谈话,也从父亲口中得知,卢将军是宸王的人,而殿下与宸王,一向对立,所以殿下会管。
  而臣女,愿意当殿下手里的一把刀,刺向卢远,让殿下与臣女,都得偿所愿。”
  薛凝垂眸,余光却看着封羡,将他站在门口,落影拉长,半晌才听见他笑了。
  封羡开口说,“薛五姑娘,往日里喜欢看什么书?”
  薛凝不知道封羡,为何忽然问这个,像是答非所问,却听他接着说。
  “大周律法,可熟读?里面有一条,是谋逆之罪......”
  薛凝眸光一顿,心跳飞快,迅速想通了原由,然后对着封羡行礼。
  “谢过殿下。”
  封羡,“你所求就在律法之中,若是还能留下一条命,再来谢孤吧。”
  薛凝看着封羡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她五指紧了紧,律法,她确实熟读,因为当初三哥还活着的时候,总是说想要当大周第一提刑官,想要为天下受冤枉的百姓申冤翻案。
  在三哥死了之后,薛凝一直熟读律法,三哥喜欢的,三哥想做的,薛凝都在努力做。
  薛凝这晚睡的并不踏实,锦被中似是还带着一股沉香木混杂着龙涎香的气息......
  她一想到是封羡留下的,她就脸热的厉害,最后将锦被推到一边,没有再盖。
  翌日。
  忍冬醒了,有些发懵的看着薛凝。
  “姑娘,昨晚奴婢......”
  薛凝并没有将跟封羡的事情,告诉忍冬。
  “没事的,许是这段日子你太累了,晚上吃的又少,斋饭也没有油水,所以你累晕了。”
  忍冬着急道,“那姑娘,卢将军那边......”
  薛凝说,“一切都很顺利,有人误闯了进去,这件事,想必今日京都城,已经传遍了......”
  忍冬放下心来,“那姑娘,如今我们在天安寺里,已经达成所愿,可老爷那边,是罚您来天安寺的,眼下我们要一直留在这里清修小住吗?”
  薛凝摇头,“收拾一下东西,今日我们就离开。”
  忍冬利落的将东西收拾好了,薛凝主仆二人,租了一辆马车,从京郊回到了京都城。
  直到薛凝开口,让他们在韩家酒楼停下。
  “姑娘,我们不回薛府吗?”
  忍冬话落,又叹了口气,“姑娘暂时不回去也好,否则让老爷跟夫人知道了,又要罚你......”
  “只是又要麻烦姨母了,先住在她这边。忍冬这两日开始,我有要事要做,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再惊讶,也不要拦着我,知道吗?”
  薛凝认真的语气,不知道为何,让忍冬心中一阵发慌,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那姑娘,到底要作何......”
  薛凝眸光看向了皇城不远处,那早就落了灰烬的高台。
  她语气很轻,却坚定不改,“我要去敲,登闻鼓。上高台,告权贵。”
  忍冬一把抓住薛凝的手,“姑娘!那可是登闻鼓!奴婢就算是读书少,却也知道轻重,非官身若是敲了登闻鼓,没等陛下亲自审案,就要先打八十大板!”
  忍冬着急的都快哭了,“姑娘身体娇弱,这八十大板下去,焉能还有活路啊!姑娘,你别冲动,也许还有其他的法子,能帮谢安县主的......”
  薛凝轻声说,“忍冬,众人欺她满门凋零战死,既然无人为她做主,那就由我捅破了这天,谢姐姐,她值得我这样做。”
第40章
  薛凝从酒楼伙计的口中得知,姨母温如霜跟姨夫韩澈,这两日有事要办,并没有在酒楼。
  薛凝直接住在了酒楼的小后院,这里被布置的很温馨,因为温如霜特别喜欢走江湖行侠仗义,所以并没有买下固定的宅子住所。
  这酒楼,就是她来京都城之后,薛凝的另一个家。
  暮色将至,薛凝坐在院子里,终于等到忍冬回来了。
  忍冬额角满是细汗,手里抓着一张褶皱到不行的书信,然后红着眼眶递给了薛凝。
  “姑娘,我刚见过谢莹姑娘,这是她给我的,说是在县主的被子里发现的,想来这封遗书,是她早就写下的。
  莹姑娘说,这是县主一共就写下了两封信,给她一封,给你一封......”
  忍冬说完之后,似是想到了刚刚谢莹身上的伤,有些不忍道,“莹姑娘往日里虽然娇纵,但其实也就嘴坏了点,曾经那般骄傲的一个人,如今被他们关在院子里,折磨的瘦了一大圈......”
  薛凝捏着书信,五指紧了紧,低垂的眸光看见了信上熟悉的字体。
  ‘吾妹薛凝,见字如晤。’
  薛凝只是看着这八个字,眼眶就已经湿了,她打开信函,谢姐姐的字潇洒,可却写得极为匆忙,能看出来她写的时候,在强撑着身体。
  ‘凝凝,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想必我已经出事。卢远污我名声,让我死了无颜面见满门。
  是我错了,当初就不应该嫁给他,错信了他。他早在几年前,就对我的饮食做了相克处理,我身子越发的不好,更是在这次小产之后,差点丢了命。
  凝凝,我此生已过,父兄死了之后,我亦存了死志,所以你不要为我报仇,死了对我而言,也许是最好的解脱。
  我唯一的遗憾,还有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跟阿莹,我还未看见你们嫁给良人,总是担心你因为当年的事,锁住自己的心,赎罪一般无底线的,让家人欺负受苦。
  凝凝,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三哥既然舍命救你,说明你对他而言,就是最重要的人,往后余生,你要活得好些,才能让他高兴,解开心结。
  我给你留了一份嫁妆,首饰盒被我藏在了天安寺的桃花树下,姐姐以后不能再护着你了,希望这份嫁妆,能替我保佑你,往后余生,平安喜乐,健康顺遂,因为我的凝凝,就是这京都城里最好的小女娘。
  我死后不入卢家穴,宁可挫骨扬灰,若是可以,凝凝,你帮我扬了骨灰,就让我随风吹到漠北,那里有我的父兄母亲,是我此生回不去的故乡,再也到不了的远方。’
  薛凝的眼泪,滴落在信纸上阴湿,她嗓音嘶哑轻颤,“谢姐姐......”
  薛凝心中悲痛,她全天下最好的姐姐,死了。
  薛凝苍白的脸,唇瓣近乎干涸,忍冬也在一旁跟着抹泪,“姑娘......”
  薛凝带着忍冬,来到了院子里的梨花树下,半晌才开口道,“忍冬,这树下我埋了两坛酒,帮我一起挖出来吧。”
  忍冬知道,这两坛酒,是当初薛凝从姨夫韩澈这里,学会酿酒术之后,酿出来的最好的两坛酒。
  京城中千金难求的韩家酒楼梨花白,每月限购,是薛凝酿出来的,但却只是次品,而上品,名为千层雪。
第41章
  因为是梨花树下,花瓣落尽,一醉入梦的酒。
  薛凝打开了其中一坛酒,对着谢安给她留下的遗书,她红着眼睛,将这坛美酒,倒在了土上。
  她说,“谢姐姐,薛凝以此酒立下誓言,定会让你沉冤得雪,待一切结束之后,送你回漠北。”
  “姑娘,你真的要上登闻鼓吗?奴婢害怕,万一你有个好歹......”
  忍冬知道,自家姑娘,虽然看着性子软,待人真诚,可是一旦有了决定,无论有任何困难,都会走到底。
  薛凝垂眸,轻声说,“忍冬,谢姐姐想回漠北,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就算是条死路,那又如何呢?反正,她也命不久矣,她没什么输不起的。
  人人都怕沾了谢姐姐的案子,会得罪宸王,得罪陛下,丢了性命。
  但是薛凝,一无所有,刚好,又可以不要命。
  翌日。
  薛凝雇了马车,一路行驶,到了京都城的官衙,酿酒司。
  薛凝提着一坛酒,将酒带进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了几个正八品掌坛,大周朝开设之后,历代君王,上到权贵,下到百姓,都对饮酒十分热衷。
  所以,从先帝开始,就设立了中枢机构,酿酒司坊,用来掌管大周朝所有的酒品酿造。
  没有得到酿酒司认可的酒品,若是私下偷摸买卖,是触犯律法的。
  “薛姑娘,还真是你,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来了?”
  薛凝行礼,“见过大人,大人安康,这是薛凝前阵子酿出来的新酒,特意给你带了一坛过来......”
  赵司正接过她手里的美酒,见薛凝脸上的郑重,他已经猜到了一二,原本绷着的脸上,却马上笑逐颜开了。
  “薛姑娘既然来此找本官,看来是想清楚,我之前与你说的了?”
  薛凝点头,“往日是薛凝不识抬举,请大人宽恕,日后有劳大人照料担待了。”
  赵司正捋了捋胡须,拍了拍美酒,“好说好说。”
  薛凝又说,“只是眼下,小女遇到点难事,有些着急,上次大人与我说的,掌坛的位置,不知还有没有空缺,这两日可否就让我过了明路......”
  薛凝因为酿酒买卖,跟赵司正有了交集,而之前赵司正一直感叹她酿酒极好,想要破格让她当掌坛女官,主动提了出来,她却一口回绝,闹的赵司正不太愉快。
  酿酒司这里,八品以及以下,是可以有女子当官的,但薛凝一旦当了掌坛,就不能再给韩家酒楼提供酒品,以后酿出来的酒,只能供给宫里。
第42章
  所以,当时薛凝拒绝了,而赵司正一直愁的就是,宫里的美酒,这两年没什么新意,陛下已经训斥了他几次,薛凝能帮他破局升官,可薛凝却拒绝了,直接让赵司正跟她差点撕破脸。
  司正思考了片刻,“这般着急的话,只能先给你一个九品女官的官职,你可愿意?”
  薛凝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谢过大人,日后薛凝一定努力酿出佳酿,报答大人今日恩情。”
  赵司正见薛凝这么客气,他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再对这女娃严厉了。
  “行了,之前的不愉快,本官不放在心上,稍后我会让人带着你,过了明路,明日开始,你就是我酿酒司的人了。”
  薛凝直到拿着刻上了自己名字的,酿酒司掌坛的腰牌,才放心下来。
  她临走之前,却回头看了一眼官衙门,手指捏紧了腰牌,不知道明日,是福是祸,可她没得选。
  希望,她不会牵连到酿酒司。
  薛凝再一次回到酒楼的小院之后,跟忍冬说了很多话。
  “忍冬,之前我酿酒还有绣品,赚的那些银子,你都记得放在哪儿吧?明日你偷偷回薛宅佛堂,走侧门,将银票拿出来带走......
  你跟余嬷嬷的卖身契,你们不用担心,若是我真的出了事,我会让薛家放你们离府,定不会将你们留在那里,让薛明珠磋磨......”
  忍冬越是听薛凝说,眼泪越是忍不住,头一回对着自家主子闹脾气。
  “姑娘,奴婢不要听,奴婢不听,姑娘会没事的,等姑娘出来了,姑娘带着奴婢拿银子......”
  忍冬生怕是薛凝在交代后事。
  薛凝叹了口气,帕子擦了擦她的眼泪,“别哭,人总会有一死的,况且,我也未必会死。”
  “呸呸呸......姑娘不要说‘死’,奴婢不要你死......”
  忍冬哭的差点背过气去,她不是薛家的家生子,从小被重男轻女的父母贱卖出去,给兄长娶了媳妇。
  忍冬一开始被专卖给两个大户人家,遇上的主子都不是良人,对她非打即骂,她性子有倔。
  直到她被第三次被专卖给了薛凝,她在薛凝这里,体会到了什么是家,有她家姑娘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薛凝抱着她轻拍着,没有再说其他。
  因为忍冬啊,我早晚要跟你交代这些后事的,还有不到一年,我就要死了。
  翌日一大早。
  薛凝跟忍冬说,想要吃街尾的桂花糕,忍冬这才松手,去给她买糕点,否则忍冬是打算拉着她,不让她出门的,生怕她会出事。
  “姑娘,奴婢一会儿就回来。”
  薛凝想要跟她笑一下,却只能麻木的看着她,唯有那双眸子,温暖澄澈。
  “去吧,别着急,天热,你走的慢些,若是半路饿了,就吃点桂花糕,你平时最爱偷吃这个。”
  “姑娘,你又取笑奴婢......”
  忍冬离开,脚步却很快,生怕回来晚了,看不见薛凝,对她这样好的姑娘,她希望长命百岁才好,这样她就能一直有家了。
  薛凝却在忍冬走远之后,五指紧了紧,随后转身,将剩下的那坛千层雪,放在了小院的阴凉处,然后留下了一封书信,写着‘姨母亲启’。
  薛凝走在大街上,脚步不快不慢,却步履坚定,终于走到了,京都城皇宫下,那搭起来的高台......
  ......
  韩家酒楼小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