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顺帝这才拿起美酒,小酌一口,原本他是没把薛凝这个女官当回事的,一直觉得一个女子,能酿出什么好酒?
他看那酿酒司是越发的不中用了,什么人都放进来,要不是薛凝有女官的身份,也就没有后面登闻鼓那些事了,那卢远那个不中用的,也就不用死了。
可永顺帝只是喝了一口,却眸光动了动,有些复杂的看向薛凝,似是有点不信,又是连着喝了两口。
他放下酒杯的时候,还有些不舍,杯中酒却已经见了底。
“这酒,当真是你酿制的?”
薛凝点头,“不敢欺瞒陛下,确实是臣亲自酿制,酿酒司众人,都可以为臣作证。”
第88章
永顺帝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这酒到底是好喝还是不好喝,在场的众人都垂着头,却一直看着热闹。
“朕听宸王说,你可是立下了军令状,毕竟这千层雪,就连朕,都只是听闻却没有喝过,也许不过就是民间杜撰罢了。
这酒倒是堪堪入口,可朕眼里可容不下沙子,你说这酒比千层雪好,又如何证明,并没有欺君呢?”
在场的人,都听出了皇上似乎,对于薛凝并不是很满意,也许还记着她敲登闻鼓的仇,正好找个借口发作罢了。
要是寻常女子,恐怕早就吓得跪下,难以自证了。
薛凝却始终淡定,开口说道,“陛下,臣没有欺君,这酒确实比千层雪更香浓,陛下要臣自证,想来,臣也只能将千层雪进献给陛下,陛下对比一二,便可知道,臣没有说谎。”
永顺帝倒是来了兴致,“千层雪?传闻中的美酒,没听说售卖过,你真的有?”
薛凝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瓷瓶,递了上去。
“陛下,这千层雪,如今天下间,只余这一瓶。”
宸王却快了一步,从陈公公手里拿走了瓷瓶,他晃动了一下,冷笑打开瓷瓶,很快,酒香弥漫在整个大殿里。
在场的不少人,闻到了这股透着一股梨花的酒香,有种沁人心脾的舒感。
有人小声的开始议论,“这酒香跟传闻中描述的一样,薛五姑娘手中的,没准还真的是千层雪......”
有人嗤之以鼻,“怎么可能呢?那千层雪多少权贵都没买到,薛凝又怎么可能得到?我看她是怕被责罚,一早就准备了别的酒,反正是传说中的美酒,谁又真的尝过?”
而宸王示意身边的人试毒,见没什么问题,这才倒出来喝了一口。
宸王眸光一变,微微蹙眉,随后却沉声说道,“大胆薛凝,你竟然敢诓骗本王,面对父皇,你也巧言令色,拿着假的的千层雪献给父皇,如此欺君,你该当何罪!”
永顺帝坐在上首,却并没有拦着宸王,冷眼旁观,也没有开口。
薛凝知道,宸王给她准备的‘鸿门宴’,这才算是真正开席了。
薛凝并没慌,“宸王殿下,臣并没有欺君,这千层雪货真价实。殿下说这不是千层雪,有何证据?”
宸王则是开口说道,“你与本王立下军令状的时候,本王一早就觉得,你这女子,实在是不够老实本分,夸大其词,巧言令色善于骗人。
本王一直都怀疑,你薛凝压根就没有什么酿酒的本事,不知道用了什么旁门左道,进了酿酒司。本想着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结果你还真的没让本王失望,说谎成性!”
宸王拍了拍手,身后早就等着的人,上前两步。
一个穿着小厮装扮的男子,对着永顺帝跪下磕头。
“草民王成,见过陛下。”
“父皇,此人乃京都商会的王掌事,他是唯二不多,喝过那千层雪的商人。当初他得了千层雪,机缘巧合,献给了儿臣。故而,儿臣有幸,喝过那么一杯。
而千层雪是何等美酒,与薛凝献上来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第89章
话落,宸王又将薛凝新酿制的美酒,倒了一杯喝下,眸光动了动,随后冷声说道。
“这酒,也比不得千层雪,薛凝你又是食言,又是欺君,如此行为,本王看你实在是难堪掌坛大任,应该立刻将你搁置查办!”
宸王勾唇,对着永顺帝行礼说道,“儿臣请父皇,罢免她的官职,惩罚酿酒司渎职之罪,既然薛凝根本就没有当掌坛的能力,那就不应该当上女官。
故而,之前她敲登闻鼓时的官身,也不应该作数,父皇应该打她八十大板,以儆效尤!”
在场的所有人,在听见宸王的话时,都倒吸一口冷气!
这会儿,所有人也都看明白了,宸王这是秋后算账,薛凝性命难保!
薛严眸光睁大,跟薛有道对视了一眼,而温氏则是吓得捂嘴,大气不敢喘。
他们都同时看向了薛凝,眸光复杂,隐隐担忧,但是却无一人想过,在此时站起来,帮薛凝说话,为薛凝出头。
就连其他大臣家眷,此刻的目光,都若有若无的看向薛有道一家,看的他们脸上一阵红白。
薛有道咬了咬牙,眸光沉沉瞥了薛凝一眼,“丢人现眼。”
甚至不止是看向薛有道,不少人还看向了废太子封羡,只不过他们看封羡,可不敢这样明目张胆。
还有人小声说着,“之前有传闻说太子殿下与薛家五姑娘似是相识,没准她是殿下的人,可眼下,殿下压根没有救她的意思,看来也不过是谣传罢了......”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薛凝要完了,却见薛凝不慌不忙,冷静开口,可开口的瞬间,就让在场的所有人,惊呆了。
“宸王殿下,您说你喝过千层雪,还是此人给你进献的,那么臣只能说,殿下上当受骗了,因为千层雪,不曾卖给任何人。
整个京都城,这酒唯有京都商会的陈会长喝过,却只饮过一杯,没有留给他人的可能。”
宸王直接气笑了,“薛凝,你为了脱责,瞎话倒是编的一套一套的,你这般说,有何证据?难不成,你先告诉本王,你见过那千层雪?”
宸王一脸鄙夷,而宸王的党派,在坐的不少大臣家眷,这会儿都发出了轻浅的嘲笑声。
薛凝无视嘲笑,眸光认真,“殿下说的没错,臣不但见过,而且还喝过那千层雪。”
话落,宸王大笑出声。
“哈哈哈......薛凝,本王从未见过,你这般能吹牛的女子!父皇,你说该如何罚她?对了,她不是张口闭口就大周律法吗?本王看,就按照欺君之罪,将她先打了板子,再关押如何?”
永顺帝眸光淡淡,并不在意薛凝死活,开口说道。
“薛凝,你又如何证明你的言辞?若是你说谎,朕也只能按照律法来办,你可要想好了,接下来如何自证。”
永顺帝也不在意,将薛凝处理了,给宠爱的儿子消气,也算是给封羡一个警告。
只不过......
他眸光看了一眼酒杯,心道终究是可惜了,这酒确实是好酒,甚至比他宫中的所有珍藏加一起,都好喝。
要不是薛凝敲了登闻鼓,实在是碍眼,这等人才,他定然会奖赏酿酒司的。
薛凝行礼,随后开口说道,“陛下,臣没有妄言,因为那千层雪,乃臣亲手所酿,全天下仅有两坛,一坛臣在倒入了黄土,敬给了县主。
而另一坛,则是在韩家酒楼,留给了臣的姨母还有姨夫,他们已经喝完,而陛下手中的,就是那坛酒中,分出来的最后一瓶。”
薛凝的话,直接让满场哗然,所有人震惊的看着她,但大部分人都是不信的。
“不可能吧?薛凝酿制出了千层雪?”
“我才不信,薛凝要是有这么大的本事,那可直接就是个金疙瘩,薛家还能偏心薛明珠?”
这些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的,传入了薛家的人耳中。
就连薛有道等人,脸上的震惊,都难遮掩,他们比其他人更震惊。
宸王直接嘲笑出声,根本没信,甚至看向薛有道开口。
“薛大人,薛凝说是她酿制的千层雪,你们薛家人,知道吗?你们可想好了,若是说谎,便是欺薛有道额角溢出了冷汗,他跟薛严一起上前,对着永顺帝行礼,然后开口。
“陛下,老臣不曾知道,薛凝会酿酒,更不曾知道这千层雪......”
薛严眸光复杂,“臣亦是。”
他不可能为了薛凝,欺骗圣上,他们薛家的人确实都不知道。
不过......
他们是知道,薛玉朗上次回家说过的,薛凝为了给他制作银针,给大师送了一年的佳酿,是亲手酿制的。
因为他们的证词,更是让全场的人都笃定了,薛凝不可能是酿制千层雪的酿酒大师!
薛凝站在大殿上,身后是无数人的鄙夷,旁边是亲人的背刺,还有虎视眈眈,想要要她性命的宸王。
薛凝却一脸平静,心中甚至有些麻木,无悲无喜,若是以前,她会难过在意,但是现在,中了情丝蛊之后,七情六欲逐渐淡了,她心无波澜。
宸王居高临下呵斥,“薛凝,你还有何话要说?!”
第90章
薛凝将腰间挂着的玉坠解了下来,看向宸王身边的王掌事。
“这位掌事,宸王殿下说你是京都商会中人,那我问一句,你可认得此物?”
王成一直哈着腰,一介商人,能来宫中赴宴,全靠趋炎附势跟对了人。
宸王就是他的主子,他自然乐得当狗咬人,看向薛凝。
王掌事接过玉坠,心中鄙夷,并没有将她这个小女子当回事。
“薛姑娘,你这玉坠雕工不错,但在下不懂,与酿酒有何关系?”
可薛凝接下来的话,却让王掌事瞬间变了脸色。
她说,“王掌事好生瞧瞧,那玉坠的形状是琼浆酒壶的形状,下面还刻着字,若你是京都商会的掌事,却不认得此物......”
薛凝眸光一冷,对宸王说道,“看来宸王殿下,被此人诓骗了,因为京都商会上到陈会长,下到八大掌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是古法八印之一的琼浆印。”
王掌事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抓着玉坠的手微微一颤,玉坠印在手背上,果然出现了商会的印章痕迹!
王掌事有些发慌,“这......这......”
宸王不悦的瞪了他一眼,他这才在大殿上开口解释道。
“京都商会成立以来,一直掌管大周朝的商行,而八大掌事则是掌管不同的商行类别,比如衣食住行。
为了古法技艺的传承,我们会将印子送给各自行当中的传承大师,一是商会的认可,二是技艺共享......”
薛凝平静开口,“没错,这印章是陈会长亲自赠予我的,他认可了我酿出的千层雪,也让我受商会庇护。”
其他人算是听懂了,有人低呼出声,“据说上一个得到灶王印的可是京都第一厨神,薛凝说的要是真的,难不成薛凝还真就是大周朝当之无愧的第一酿酒大师?!”
大部分人震惊之余,却依旧不信,“怎么可能!薛凝要是酿酒大师,薛家的人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吧?”
薛有道看了一眼薛凝,薄唇抿了抿,复杂的移开了目光。
他是越发,看不透这个从未看好的女儿了,要说以前,他是半点都不信的,但现在......
他承认,他对薛凝,已经看走眼几次了。
薛凝看向宸王,“宸王殿下,如此,可否能证明臣的清白?”
宸王脸色沉了沉,薛凝却丝毫不让,“千层雪,臣酿制的;酿酒司,臣实至名归。”
宸王不知为何,薛凝明明是一个他一把就能掐死的蝼蚁。
她是那样的柔弱不堪一击,可是,就是这样的薛凝,却让宸王第二次感觉到,被她逼入困境!
宸王恼怒的看了一眼王掌事,“你瞧仔细了吗?那玉坠能是真的吗?”
王掌事冷汗直流,最后咬牙,硬着头皮说谎道,“殿下,草民从未见过此物,想来是薛姑娘照猫画虎,自己做出来唬人的......”
薛家的心中咯噔一下,看向薛凝......
果然如此,他们就说,薛凝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本事?
第91章
宸王冷笑道,“薛凝,既然你无法证明你自己,还当众欺君,来人,将她拖下去,先打八十大板......”
宸王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在薛凝这张平静昳丽的脸上,看见她痛苦的挣扎求饶了。
所有跟他作对的人,都该死。
可薛凝再一次让他失望了,薛凝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平静的让宸王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直看热闹的封羡,忽然开了口,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封羡自顾自的起身,将刚刚陈公公拿走的酒壶拎了起来。
他将酒倒入杯中,一饮而尽,薄唇湿润,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有一种别样的张力。
“今日倒是巧了,孤也带了一人入宫,是京都商会的陈会长。他听闻薛掌坛馨酿制了好酒,献上了无数珍宝,求到孤面前,想要有品酒的机会。”
封羡挑眉看向宸王,“结果不成想,倒是又能帮上皇弟一次,到底是你身边之人说谎,还是薛掌坛说谎,一目了然鉴忠奸。”
宸王脸色彻底一黑,眸底酝酿着怒意,看向了薛凝,怪不得薛凝一直都很有底气,也不慌不忙。
原来,又是他这个皇兄,跟薛凝串通好了!就是为了看他白白折腾一场,还在文武百官面前,丢了颜面?!
“草民陈鸣见过陛下,回陛下,薛掌坛所言非虚,那千层雪是她亲手酿制而出,草民可以作证......”
陈明话落,看向王成,“至于王掌事,他许是不知,上次商会例会,已经罢免了他掌事的位置,故而,他不知晓也是正常。”
一句话点名了,王成在商会中,并不是被中用的地位。
眼下,是非已经明了,宸王算是彻底白白算计一场!
他看向薛凝的眸光透着一抹杀意,但脸上却是笑着的,开口说道。
“既如此,那看来是本王误会了薛掌坛,都是这小人乱嚼舌根,来人,将他拖下去以儆效尤。”
王成的嘴瞬间就被堵住拖了下去。
永顺帝眸光沉沉,看向封羡,又看向了宸王。
一个是他最讨厌的儿子,一个是他心上人给他生的儿子。
永顺帝五指紧了紧,心中一抹淤塞,他不想承认的,就是宸王不如封羡。
他透过封羡的脸,似是想到了他母后......
永顺帝嗓音发哑,半晌开口,“薛凝,你刚刚献上的酒,叫什么?”
众人心中了然,看来永顺帝是彻底认可了薛凝,掌坛的身份了。
那也就是说,薛凝的脑袋,至此才算是保住了,再也不会有人,说她名不副实,压着她打板子了。
薛凝淡然开口,“此酒名为,花间酒。花间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永顺帝念了一遍薛凝说的话,无人知晓帝王想到了什么。
“倒是美酒,赵司正倒是为朕,为整个大周,招了一个好掌坛。来人,赏......”
第92章
永顺帝提前离场,而宸王更是气得拂袖而去。
整个宫宴上,朝臣也都带着女眷,识趣的起身离开。
只不过,薛凝眼下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薛有道跟薛严,甚至是温氏,这会儿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有些难言的尴尬僵硬。
实在是围着他们的人,说了不少话。
“薛大人真是生了一个好女儿,小小年纪就当了女官,有这样的能力,有才华却内敛成这样,就连你们跟她同住一个屋檐下,都半点不知晓!”
赵侍郎挤兑道,“薛大人,这培养子女,我可能不及你,但关心子女,看来你不及我,竟然连亲生女儿,都不信任,也不了解,看来薛大人还真是一心为了大周,心思都在朝堂,完全忽略了家里......”
李大人帮腔道,“薛大人哪里是不关心子女,今日我还瞧见他亲自带着养女来参选九公主伴读呢,薛大人啊,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该不会只偏心养女,不管嫡女吧?”
薛有道老脸一热,眸光沉沉,这几个人往日里就算是他的政敌,眼下可算让他们抓住机会奚落嘲笑了。
薛有道拂袖恼怒,“夏虫不可语冰。”
话落,他就带着薛严还有温氏,匆匆离开,走到了大殿外。
温氏见薛有道走的快,她差点没跟上,“老爷,我们这是去哪儿?”
薛有道低声呵斥,“还能去哪儿?脸都丢够了,当然是回家!”
温氏一脸犹豫,“可是......我们答应了明珠,会去看她参选,接她一起回家。况且,凝凝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