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有道觉得自己的权威被薛凝挑衅,所以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让薛凝认错下跪。
  哪怕,这件事不是薛凝做的,那又如何?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局面,他一心想要出口气。
  薛凝只觉得讽刺,这就是他的父亲,把利益跟脸面,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薛凝却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听话让步,她半步没退,平静却充满力量。
  “可父亲,你忘了,我如今身有官职,按照律法,除非我犯下罪责,交由朝廷处理,否则,无故打官者,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今日父亲若是让我跪了,打了我,在薛家我不会说什么,但明日,我会去吏部状告礼部尚书薛有道,无故欺辱殴打酿酒司九品掌坛。
  就是不知父亲,是否能舍得下这脸面!”
  薛有道脸色变了变,整张脸因为薛凝的话,被气得涨红一片,他咬牙捏着手里的茶杯。
  “逆女!”
  许是薛有道的脸色太骇人,让薛严回过味儿来,当即拦住了他。
  “父亲,不可!”
  薛严身为京兆尹,自然是熟读律法的,他知道,薛凝说的没错,就算是涉及了孝道,可律法面前,永远是律法排在道德之前。
  薛有道气笑了,“我薛家还真是出息了,养出了薛凝这么个张口闭口律法的女官,我倒要看看,你还真敢去告你老子不成!
  来人,将她压着跪下!”
  可薛凝不敢吗?
  无疑,她连登闻鼓都敢敲,还真没什么不敢的。
  自从薛凝不认薛严这个大哥之后,薛严心中极为不习惯,但眼下,他却比所有人都清醒,笃定薛凝真的能干出来。
  “父亲!”
  薛严对着薛有道一直摇头,他还算冷静,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丫鬟小厮。
  “都滚出去,今日之事,若是被我发现谁敢嚼舌根,立刻就发卖了。”
第103章
  下人们吓得一激灵,连忙说道,“是,大少爷。”
  薛凝看着薛有道,为了帮薛明珠出口气,失了理智,却一心护着薛明珠的样子。
  她五指刺疼了掌心,所以他不是没有父爱,只不过爱的不是她这个亲生女儿罢了。
  薛凝只觉得这院子里的所有人,都面目可憎,在电闪雷鸣下,如同恶鬼,她累了,也倦了,不想跟他们纠缠下去了。
  薛凝一阵恍惚,只觉得头中似有万根针刺痛,许是因为情绪的波动,让她濒临情丝蛊的毒发。
  薛凝脸色越发的苍白,直接转身离开,不再多言。
  “薛,凝!你给我站住!”
  薛有道喊她,但是薛凝并没有回头。
  “老爷,你消消气,我去看看,劝劝她,让她回来认错。”
  温氏担忧的看了一眼薛有道,随后就追了过去。
  她也不知道为何,看着薛凝那完全失了血色的脸,隐隐觉得有股说不出的怪异还有心慌感。
  温氏走到长廊,看见薛凝扶着旁边的扶手,走得有些缓慢。
  “凝凝......”
  温氏几步追上,然后一把拉住薛凝的胳膊。
  薛凝本就难受,被温氏这么一拉扯,整个人直接摔到地上。
  “你......”
  温氏先是一阵心虚,而后又很快压下了心中的担心,反而蹙眉不悦说道。
  “凝凝,你跟母亲,不用装可怜,弄出这般柔弱的做派出来,我只是拉你一下,又没推你,你在地上不起来,还想怪母亲吗?
  之前的事情,明明是你的错,母亲没错,你父兄往日为整个薛家,做了太多,就算他们忽略了你,可从未少你吃穿,你还是薛家的千金小姐。
  听母亲一句劝,你回去与你父亲认个错,你也与母亲说句实话,今日明珠被公主嫌弃,是不是你挑唆的?”
  薛凝浑身有些发麻,跌倒的时候,竟然也没感觉出疼,除了头有些刺痛嗡鸣,脑子有些不清醒。
  她听见温氏说了什么,却始终面无表情。
  薛凝的声音很轻,脑中的回忆,翻江倒海,似是让她看见更痛苦的回忆,一遍遍刺激她毒发。
  薛凝声音很轻,像是再一次回到了五岁那年,被全家指责害死了三哥,他们抱着薛明珠哭,说薛明珠是好孩子,拼了命救三哥。
  而她被全家仇视,他们瞪着她,‘薛凝,你从小就这般善妒,要不是你嫉妒我们带着明珠游湖,任性非要闹着也去,三哥儿就不会死了!’
  ‘薛凝,你就是个扫把星!你永远对不起薛家,是你害死了三哥儿!’
  ‘薛凝,从此以后,你留在姑苏老宅,佛前自省,我们不会带你回去,你就在这儿日日给三哥儿守灵吧,也算他往日没白疼你一场。’
  薛凝躺在潮湿的青砖上,冷汗直流,发丝粘在脸上,空洞而又麻木,衬的那张脸,好似是个木偶。
  她轻声呢喃着什么,温氏听不清,就弯下腰来,蹙眉侧耳听着。
  “薛凝,你说什么,你大点声!”
  薛凝呢喃,却并不是对温氏,双眸看着天空,雨水滴滴落下。
  她说,“三哥,对不起,以后我可能无法替你尽孝了......”
  但,凝凝很快就会去陪你了,等凝凝处理完身边的事,了无牵挂,就去找你好不好?
  温氏在听清薛凝说了什么的时候,心脏莫名被人猛的揪住!
  “凝凝......你在胡说什么?你为何以后不尽孝了?”
  温氏呼唤薛凝,却见她并没有什么反应,仿佛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温氏心中越发慌了神,但却不觉得薛凝是生病了,薛凝往日里身体最好了,总生病的也只有明珠,因为明珠为了救三哥儿落水有顽疾,身子弱。
  可薛凝,身子又不弱,为何又弄出这样要死不活的样子,莫得让她担心?
  温氏很快就压下了心慌,笃定了薛凝是在装病。
  她气恼的看着薛凝,拉着她的手,让她快点起来。
  “薛凝,我知道了,往日里你也装过病,跟明珠争宠,你今日是怕了,所以才又装病对吗?你太让母亲失望了!
  你给我起来,随我去给你父亲道歉!明明是你错了,难道你还要因为你的错,日后不认父母了吗?”
  温氏根本不想相信,薛凝说的不尽孝了,是真的,薛凝怎么可能不认她这个母亲呢!
  就在此时,忍冬惊呼一声,带着油纸伞跑了过来!
  “姑娘!”
  忍冬连忙把薛凝扶了起来,一看薛凝的样子,她心中就难受的厉害,不知道姑娘刚刚又受了什么气,被怎么折腾责罚了,不然怎么狼狈成这个样子?
  忍冬将薄荷香的荷包放在薛凝的鼻息间,红着眼睛,半晌才见薛凝眸光有了神采。
  薛凝恢复过来,头不疼了,但身子还是发虚。
  她已经不想再看温氏了,她声音哑的厉害。
  她说,“若真是我做的,那我今日就不会拒绝九公主伴读的身份了。母亲,薛明珠想要的,我都不屑要了,无论是名利,还是你们......”
  薛凝说完,扶着忍冬,“忍冬,我们回去。”
  忍冬哽咽,“嗯。”
  细雨淅淅沥沥的落下,薛严追了出来,给温氏撑起一把伞。
  与此同时,温氏有些发慌,看着薛凝过于纤瘦的背影,见她走路有些慢,这才看清她裙摆上的点点血迹,她惊呼道。
  “凝凝的腿,怎么......”
第104章
  薛严捏着油纸伞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后说道,“许是刚刚父亲砸碎的瓷器,误伤到了薛凝......”
  他们这才想到,若是一早薛凝就被伤到了,她当时为何不说呢?
  温氏跟薛严脸上都有些复杂,有一个想法,谁也没说,但又心照不宣。
  薛凝一开始回京城的时候,受了委屈,也都是立刻就跟他们说的,可每一次,似乎得到的,都是他们的训斥跟埋怨。
  温氏竟然有些恍惚,想不起薛凝多久没有跟她说过委屈了,好像无论发生多大的事,薛凝都不再来找她与她说了。
  就连登闻鼓那种,要命的事儿,她都没有告知自己。
  温氏眼眶有些发酸,心中不习惯薛凝这样,莫名有种心慌委屈。
  “刚刚薛凝与我说什么,以后不能尽孝了,你说她是什么意思?是说的气话,还是真的因为今日的事情,不打算认我了?”
  薛严冷峻的脸上,多了一丝苦涩,手指下意识用力捏紧伞柄。
  薛严沉默,是因为薛凝还真的,就不认他这个大哥了。
  他半晌才开口说道,“母亲,刚刚薛凝说的话,我听见了,若真不是她挑唆的,那我们这般,她许是会记仇吧。
  上一次在公主府,我压着她替明珠喝了那杯酒之后,她就开始不认我与玉朗了,再也未喊过我大哥。
  所以母亲,薛凝也许真的,对你也会......”
  薛严的话还没等说完,温氏下意识音调拔高,打断他。
  “不可能!凝凝还喊我母亲,她不可能不认我的,她犯了错,只是一时想不开,早晚会认错的,就跟以前一样。”
  是了,薛凝离了薛家,又能去哪儿呢?薛凝最看中家人了,永远都不可能不要她这个母亲。
  薛严莫名有点扎心,眉心蹙了蹙,没再吭声。
  温氏想到薛凝腿上的伤,开口说道,“玉朗去哪儿了?让他回来,给你妹妹看看。”
  她只要关心一下薛凝,薛凝就会像以前一样在乎她了。
  薛严开口,“之前他被急招去了避暑山庄,给太后诊脉,想来明日也应该回来了。”
  ......
  佛堂小院。
  忍冬拿着帕子,把薛凝脸上的雨水擦干,然后又去烧了热水进来。
  “姑娘,身子好些了吗?我去找个大夫吧?”
  薛凝脸色有些苍白,但已经回过神来,“忍冬,别去,我没事。”
  她的毒,无药可医,忍冬跟余嬷嬷知道了,也是徒增悲伤罢了。
  明明刚刚发生的一切,应该让她心中刺痛,但是薛凝的心,却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波澜了。
  她所有的情绪,七情六欲似乎又失去了一些,她五指紧了紧,这次没有毒发,是她命大。
  看来日后,她一定要保持心静平和,再不能受刺激。
  忍冬拿着药瓶,帮她涂了腿上的伤口。
  翌日。
  薛凝没有去酿酒司,直接让忍冬去帮她告了假,赵司正一听薛凝病了,爽快的批了休假,还嘱咐让她好好休息。
  毕竟,在别人看来,薛凝这次入宫面圣,第一酿酒师的身份算是彻底奠定了,如今整个京都城都传遍了,薛凝是酿出千层雪的大师!
  下午的时候,薛凝在院子里,院门被敲响。
  “五姐,是我,我听说你病了,严重吗?”
  门外传来了薛昭飞的声音,薛凝顿了一下,随后让忍冬将门打开了。
  薛昭飞的俊颜,此刻满头大汗,他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薛昭飞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推到薛凝面前说。
  “我今日去了酿酒司,一听你病了,我连忙去街头,买了你最喜欢的梨汤药膳,这会儿还热着呢,你快些喝了,一定是昨日淋雨着凉了吧?”
  薛凝唇瓣动了动,手上一阵温热,是薛昭飞送来的药膳。
  若是以前,她得到六弟送来的温暖,恐怕早就展颜笑着看他了。
  可此刻,梨汤的温暖,也只是一瞬,就迅速让薛凝冷静了下来。
  她半晌开口,语气淡漠,“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薛昭飞因为薛凝的话,脸上一阵涨红,直接理直气壮的大声说。
  “五姐,你就这般看我?我就不能是因为担心你病了,所以来瞧瞧你?你忘了以前,每次你生病还是生辰,哪一次我没理你?
  全家就属我对你最好了!”
  薛凝微微抿唇,倒是没有反驳,她见薛昭飞气得有些红眼,这才叹了口气说。
  “昭飞,你有心了,谢谢。”
  薛昭飞因为薛凝淡淡的一句道谢,他原本还气恼的脸上,唇角没忍住翘了翘。
  他起身在薛凝的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有些嫌弃的说道。
  “这院子也太小了,要我说,你还是别跟父亲母亲置气了,换到落霞院那边住不好吗?那边地方大风景好,你若是搬去那里,我也不是不能给你搭个好看的秋千......”
  阳光下,薛昭飞对着薛凝侃侃而谈,说了很多话,如同两个人以往那样。
  少年人藏不住心事,薛昭飞小时候淘气,不如薛严还有薛玉朗优秀,在家调皮捣蛋,在兄长面前,他这个幼子完全没有优越感。
  所以,每次都很喜欢找薛凝聊天,他可以肆无忌惮的炫耀,五姐永远都会包容他。
  “堂姐伴读落选,昨日的事儿,已经传遍了京都城,连带着我也被同僚笑话了几分......”
  薛昭飞蹙眉抱怨,看向薛凝,“所以五姐,堂姐倒霉,真不是你挑唆的吗?”
第105章
  薛凝眸光看向薛昭飞,“我说没有,你信吗?”
  薛凝说完之后,又有些自嘲,没等薛昭飞回答,她就起身,“罢了,东西你拿回去吧,我乏了。”
  薛昭飞见薛凝起身,他连忙开口道,“五姐,你说没有,我这次就信你还不行吗?这回是父亲过分了,我相信你没有挑唆。”
  薛凝的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薛昭飞,心中这一刻确实是有一丝动容的。
  因为这还是头一回,她说没有,薛家有人信她。
  薛昭飞被薛凝看的有些不自在,“薛凝,我这回选择信你,所以你也别总说我,没有一次相信你的。之前的事,我们扯平了好不好?你别跟我生气了,我以后也试着信你还不行吗?”
  薛凝眸光之中的冷淡,消散了一些,昭飞,她的六弟,真的信她吗?
  她已经决定要冷漠看淡不属于她的亲情了,可薛昭飞却在这时候,又来关心她......
  “好。”
  薛凝终于还是给了他回应,有时候太渴望一样东西,有一点希望,就让人想要抓紧。
  人在病中最脆弱的时候,被人关心,难免动容。亦如,薛昭飞的相信,还有这药膳,只有薛昭飞关心她。
  “那五姐,我们就说好了啊!你要像以前那样对我好,我可是你唯一的弟弟!”
  薛昭飞说完之后,压在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
  就在薛凝动摇的这么一刻,薛昭飞忽然开了口。
  “五姐,他们都说你是酿酒大师,我以前也不知道你这般厉害,别人也就罢了,你为何不告诉我啊?”
  薛昭飞无赖道,“我不管啊,你要帮我酿一坛酒,我在教场那边,已经把话吹出去了,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让你给我酿酒的,我要带过去给大家喝,让他们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