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羡的每一个字,都让薛昭飞此刻心中慌乱,脸上窘迫涨红,却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若是其他人,薛昭飞还可以恼羞成怒,但是封羡是整个大周朝的禁忌,他根本不敢僭越。
“臣.....臣......”
封羡步伐不急不缓,却慷锵有力,他语调平静却无情。
“既然是你推开的,不要的姐姐,那日后,想必你也没有五姐了。”
薛昭飞咬了咬牙,心中咯噔一下,脚步上前,却终究无法追上封羡。
薛昭飞此刻眼眶满是血丝,心跳的飞快,慌的如同小时候闯祸的惊慌失措。
薛有道喘着粗气,喊住封羡,“殿下,薛凝是臣的女儿,臣感谢殿下救小女一命,但还请殿下将人放下,免得坏了小女的名节。”
薛有道话落,见封羡只是居高临下,并没有开口,他低头看着薛凝,骨节分明的手,抱着薛凝的姿势却轻柔充满呵护。
薛有道心中一沉,咬牙道,“薛凝,还不从殿下的怀中下来!”
薛有道只知道薛凝被封羡救了,却并不知道,此刻埋在封羡胸口的薛凝,脸色苍白脆弱,闭着眸子快要碎了。
温氏也鼓起勇气小声说,“殿下,还是放下凝凝吧,凝凝你快下来,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就在温氏上前一步,想要扶着薛凝下来的时候。
第143章
温氏刚靠近,却被封羡身后的锦衣卫直接亮出利剑拦住,吓得她脸色煞白,身子哆嗦了一下。
“老爷......”
薛有道将人扶住,声音里有了些许的怒意。
“太子殿下,您这是何意?难道光天化日之下,您还想强抢臣的女儿不成?”
“薛凝,你别不懂事,现在下来,父亲可以既往不咎,否则......”
没等薛有道的话说完,就听见封羡嘲弄的叹了口气。
他的手指似有似无的从薛凝的发丝划过,“怪不得孤每次见你,你都这般狼狈,明明已经活得这般可怜,却还见不得天道不公,为别人豁出性命......”
他就没见过,比薛凝还傻的姑娘,就像是那只,寒冬里快要冻死的小猫儿,却还用小爪子,护住同伴,为同伴取暖。
薛有道脸色一凝,听出了封羡的嘲讽,薛凝是礼部尚书之女,是大臣嫡女,有什么可怜的?
封羡是在说,他们薛家对薛凝不好,薄待了她吗?!
薛有道脸色涨红,可紧接着,封羡再一次开口,直接让他脸上一片粲然之色。
“薛大人,枉父皇总说你清流门第,心思最是七窍玲珑,可你与孤说话这般久,难道就没发现,薛五姑娘一动未动吗?”
话落,温氏还有薛有道,这才顺着目光,看见了薛凝那张惨白的脸,他们心中咯噔一下。
封羡讽刺道,“薛大人,就算孤将薛五姑娘现在给你又如何?孤记得,你薛家可只有一个太医,那么如今,薛家二郎,是给薛四姑娘压惊,还是给薛五姑娘诊脉救命呢?”
薛有道整个人身子一顿,五指攥拳,“臣当然先救性命之危的,偏心不过是谣言,臣治理家风一向公正严谨......”
可温氏此刻,眼眶却一阵酸涩,捂着帕子,她看着薛凝苍白的脸,不知为何,想到了之前。
似乎每一次,薛凝说身子不舒服,她们总是下意识觉得,她是装的,是故意跟薛明珠争宠。
而薛玉朗自然一直都帮着薛明珠调理身体......
就连上一次,她明明看见薛凝腿受伤了,让薛玉朗帮薛凝看病,可阴差阳错,最后还是只顾着给明珠压惊了......
“凝凝......”
温氏下意识上前,声音有些发颤,“这次母亲信你,不是装的,母亲让你二哥先给你看病......”
薛有道自然是不会承认,之前的偏心,他一直认为自己做的就是对的。
封羡抱着薛凝,而方信提着药箱也走了过来,微微颔首。
“殿下,都准备好了。”
封羡直接带着薛凝离开。
“薛大人,孤这是日行一善,看在薛五姑娘救过九公主的份上,今日救她一命,算是两不相欠。孤身边的方信,想必会比你那,心中只有四妹没有五妹的薛二郎,诊治的要仔细的多,也不用等着瞧完别人,再来瞧她......”
薛有道还想说什么,却对上了封羡嘲弄的冷笑。
第144章
“薛大人,偏不偏心,你骗骗自己也就罢了,但骗孤,可是欺君之罪,你薛家的那些事,与孤无关。
孤只是看在小九的面上,帮薛五姑娘一把,你莫要再碍事,除非你想她死。”
薛有道脸色一沉,最后弓着腰,没敢再开口,而是后退一步,同时按住了温氏。
“臣,谢殿下救小女之恩。”
封羡走出马场的时候,看台上的众人,没有一人敢随意走动。
因为秋日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华阳公主如今眼瞧着快要不行了,太后也发了怒,整个太医院都在轮守。
封羡在艳阳下笑着,眸光却透着让人生寒的冷意。
“孤倒是要瞧瞧,这京都城里,谁敢传孤的闲话,孤若是日行一善,救人一命,不得善终,那嚼舌根的人,刚好舌头割了,给畜牲下饭。”
其他人纷纷垂着头,半点不敢多言。
“殿下仁慈,臣等定然不会毁殿下清誉,坏薛五姑娘名声。”
他们心中此刻都有了一杆秤,之前京都城就谣传,薛凝与废太子封羡,似乎相识,更有甚者说,薛凝已然是太子的人。
但此刻,没有人敢乱说,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况且,封羡这人一向心狠手辣,他们何曾看过,他‘日行一善’救人?!真的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所以,此刻薛凝在封羡心中的地位,所有人要重新估量。
所有人看着封羡,抱着薛凝离开了,可这要命的谣言,没有人敢传。
蒋晴看着封羡的背影,还有被他抱在怀里的薛凝,她五指攥紧,险些将手中的核桃捏碎。
“姑娘,仔细您的手。”
蒋晴这才松开,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
蒋母看了一眼她,轻声宽慰道,“不过是昙花一现,成不了什么气候,你啊,如今的心思,不要放在儿女情长上。”
蒋母捏着她的手,凝声说,“母亲知你心,但那人太危险,你莫要因为一时之气,与那薛凝争斗,失了身份,你的位置,只会是宫中最高的那个。
现在有薛凝,日后还会有李凝刘凝......争风吃醋,是最愚蠢的。”
蒋晴点头温声说,“母亲教训的是,女儿受教了。”
蒋晴比薛明珠聪明,更有野心,从小就励志要当皇后。
她有一个秘密,那就是在封羡回京的那年,京郊桃林外,与封羡有过一面之缘。
封羡那样的男子,没有女子不会动心,只是不敢罢了。
可封羡的心太冷了,充满了戾气,她想也许此生,都不会有人走进封羡的心里。
她不行,别人也不行,也没什么不舒服。
可眼下......
蒋晴低垂的眸底,遮掩不住的嫉妒,为什么,偏偏是薛凝......
若是薛凝可以,她当初对他示好,他为何又无动于衷!
-
营帐中。
薛昭飞低头看着手掌上的血迹,满脑子都是薛凝惨白的脸,还有血淋淋的手。
薛昭飞声音发颤,“父亲,母亲,我......我不是故意推开薛凝的......”
温氏张了张嘴,眸光复杂,“不怪昭儿,当时没有人会想到,薛凝她也会掉下去......”
薛昭飞并没有被安慰,反而心中更慌了,在营帐里走了一圈有一圈。
“可是,我亲手推开了薛凝,等薛凝醒过来,会不会真的如同殿下所说,她会怪我,我再也没有五姐了......”
薛昭飞直接要出去,“不行,我要去太子殿下那边,去找薛凝,等她醒过来,我亲自跟薛凝解释清楚,我不是故意不救她的......
对,不能怪我,谁让以前薛凝总是与堂姐争,堂姐骑马她也骑马,堂姐坠马她也坠马,明明......她只要不来,就没事了,偏生让我内疚惶惶不安......”
温氏喊住了他,“昭飞,住口,别说了,都别说了......”
薛昭飞内疚,可此刻的温氏,心中的内疚还有惶惶不安,不比薛昭飞少。
因为,她在看见薛明珠坠马的那一刻,满脑子都是薛明珠,甚至连薛昭飞推开了薛凝,在二选一的时候,直接救了薛明珠的那一刻。
温氏竟然是松口气,还好明珠没事......
可一转眼,薛凝差点死了,这种触目惊心,还有封羡刚刚的话,看似是在说薛有道,温氏却觉得‘偏心’两个字,打在了她的脸上。
温氏在说薛昭飞,也是在说自己。
“昭飞,薛凝不会的,她一向在意这个家,这次你亏待了她,我们也亏待了她,日后好好弥补就是了,只要我们让步一点,薛凝就会跟以前一样的,一定会的......”
会吗?
温氏心里,却不确定。
可薛昭飞却因为她的话,安分了下来,“母亲说得对,等堂姐醒了,我们一起去看薛凝,将薛凝从太子殿下那里带回来。”
温氏却摇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还没醒的薛明珠,她说。
“就别带着你堂姐了,薛凝一向不喜欢她,若是带着,她又会觉得我们偏心了。
往后,我们待薛凝好一些,公平一些,你堂姐有的,也给薛凝一份,她就不会怪我们了.....”
“母亲说得对。”
薛昭飞跟温氏出去之后。
躺在床上的薛明珠,睁开了眸子,整个人气得轻颤。
这个结果,并不是薛明珠想要的,她刚刚见情况不对,薛家的人都想着薛凝内疚,她直接装作难受晕了过去。
可是这一次,母亲却并没有,直接让二哥过来给她诊治。
母亲竟然让人去请了随行的府医,还让人传话,让二哥尽快去看看薛凝!
第145章
梦里。
薛凝再一次回到了,被大哥跟二哥,压着喝下毒酒的那天。
她拼命的挣扎,却还是辛辣入喉,她满心委屈。
她想要告诉母亲,却见母亲笑着对她说,‘凝凝,你把院子让给明珠,搬去佛堂吧......’
那天薛凝失去了七情六欲里的欢喜,她再也不会笑了。
潮夏的夜里,她浑身冰冷刺入,仿佛回到了五岁时,那年的湖水跟现在一样冰冷刺骨,她拼命挣扎,眼看着三哥因为救她溺死在水中。
三哥临死之前,用力推了她一把,将她推上了岸边,‘凝凝,活下去......’
她活了下来,可记忆里阖家欢乐的姑苏城,却成了她无法再去的故乡,那天她成了罪人,所有人扔下她走了。
薛凝没有家了。
这些年承受的委屈,被误解的难过,一心想要赎罪,想要替三哥尽孝的薛凝,回家了,却不再是她记忆里的家。
父兄的训斥,母亲的偏心,六弟的失望......
她头疼欲裂,近乎万根针刺痛,烈日悬空,光明温暖,她身手想要触碰,却看见薛昭飞一把推开她血淋淋的手。
他说,“我要救堂姐,她不能死。”
所以呢?
薛凝这些年对弟弟的好,成了一个笑话,这个她以为会永远对她好的弟弟,在她与薛明珠之间,同样选择了薛明珠。
薛凝的心口发麻,躺在床上,禁闭着的眼角,划过了一串无声的泪珠,打湿了丝绸。
封羡的手指落在她的眼角,指间湿意冰凉,俊颜无声,眉心蹙了蹙。
他回头看向方信,“她怎么还没醒?孤将她抱住的时候,她除了手指受伤,按理说受惊吓也不该几个时辰未醒。”
方信再一次诊脉,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若有所思。
“奇了怪了,她的脉象很乱,像是将死之人,可身体却并无大碍......”
方信说到这里,蹙眉思索,嘀咕了一句,“莫非真有人会惊蛰吓死?”
封羡脸色一黑,沉声到,“看仔细了,到底怎么回事,孤要她醒过来!别告诉孤,你这般无用。”
方信一脸无奈行礼,“殿下赎罪,小的这就好好给薛姑娘诊病。”
就在这时,薛凝睁开了眼睛,身体也能动了,她的手指下意识摸了摸眼角,感觉一阵痒意。
封羡对上薛凝那双清丽淡然的眸子,还有脸上的疑惑,他手指发烫,耳根红了红,却面色如常,起身说道。
“醒了?身子可还有不适?孤让方信给你好好看看。”
薛凝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哑,却淡淡的,“谢殿下,臣女不敢劳烦方神医......”
薛凝只看了封羡一眼,就移开了眼睛,因为刚刚马场发生的一切,即使她再一次被封羡所救,可却无法忘记,那坠马的恐惧。
是了,原本就是她僭越了,仗着跟封羡合作一次,仗着封羡对她好一点脸色,就让她差点忘了,什么叫‘与虎谋皮’。
封羡给她的药粉,根本不会让马儿动作迟缓,反而会让马儿疯狂,甚至连自己都算计了进去。
薛凝不懂,既然如此,他为何又大费周章救她?为何不让她就那么死了。
但她累了,不想思考了,也不想追究什么,要是之前,薛凝会有种背刺的愤怒感。
可现在的薛凝,发现自己无论是想起薛昭飞,薛家的人,还是封羡对自己的欺骗,甚至是薛明珠多年的陷害......
她心无波澜,一点都不生气愤怒,平静麻木的像是木偶。
薛凝唇瓣动了动,第二次毒发,她失去了七情六欲中的愤怒。
想来,以后都不会再生气了。
这样也好,没有什么事能再刺激到她了。
这样也好,她甚至开始期待,失去全部的七情,至少在死去的那一刻,无悲无喜,了无牵挂了。
“薛姑娘,不麻烦的,您还是让我诊脉吧,不然殿下生气,我的小命可就没了。”
方信说完,再一次诊脉,脸上的表情又变了变。
随后方信疑惑道,“奇怪了,这脉象如今又与正常人无意了,难道是我刚刚诊错了?不太可能啊,我自打七岁开始,就没诊错脉象了......”
薛凝五指紧了紧,抽回了手。
“薛姑娘,你身子可有不适?之前是否发生过这样的事,具体与我说说?”
薛凝垂眸,轻声开口道,“劳烦殿下与神医费心,薛凝无碍,刚刚只是做了一场梦,索性殿下相救及时,薛凝还活着。”
薛家的人,她都指望不上救她,她又如何指望一个,骗过她,差点让她送死的封羡?
京都富贵迷人眼,权贵玩弄权术,而她薛凝,身在局中,却不想跟他们玩下去了。
方信思考了片刻,起身挠头,“那也许是我赶路着急,诊错脉象了,薛姑娘身子有些虚弱,想来平时吃的太过素淡,我给她开一个调理身体的方子吧。”
封羡点了点头,抿着唇,一言不发。
方信识趣的出去了,营帐里只剩下了薛凝还有封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