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忍冬险些没跟上。
  薛凝推开了院子的门。
  她看见了床上躺着的,一脸病容的小涛,即使穿着厚实的棉衣,盖着棉被,却依旧无法取暖一般,瑟瑟发抖着。
  “小涛......”
  薛凝喊了他一声,他却并没有睁开眼,他的额头烫的厉害,显然是烧糊涂了。
  “这样下去不行,我得去找大夫,忍冬,你留下照顾他。”
  薛凝话落,已经跑了出去。
  她刚要翻身上马的时候,却看见了路边上,颤颤巍巍走过来的小小身影,已经快要站不稳了。
  一阵寒风吹过,竟然直接将那小身影,吹倒了落进了雪地里。
  薛凝在看清是何人的时候,心脏颤动,是颜颜!
  “颜颜,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死了这么多人?小涛也病了......”
  薛凝将颜颜抱了起来,颜颜靠在薛凝的怀里,在看见薛凝的时候,已经有些气若游丝了。
  “凝姐姐,我是不是在做梦,不然怎么看见阿爹还有阿娘了?”
  颜颜看着天空,喃喃着,满是冻伤的小手,举起来伸向天空。
  “阿爹,阿娘,你们是来接颜颜的吗?”
  颜颜用尽力气点头,“颜颜很听话,颜颜还给哥哥摘了冬枣,哥哥吃了,病就好了,颜颜会照顾哥哥的......”
  薛凝声音轻颤,摸了摸颜颜的额头,“颜颜?”
  颜颜跟小涛不同,颜颜身体失温了,冰的厉害,这种情况,薛凝以前听人说过,人在冻死之前,就是这样子。
  “颜颜,到底怎么回事?明明我已经让人送来了棉衣,明明大家应该度过难关的,为什么......”
  薛凝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沉闷嘶哑的声音。
第306章
  “棉衣?呵......小薛大人可知,这棉衣是城郊百姓的催命符?”
  薛凝回头看去,只见陈庄走了过来,他整个人也比之前憔悴了不少。
  陈庄忽然一把拉扯颜颜的棉衣,动作粗鲁的,给薛凝吓了一跳。
  “陈庄,你作何?!”
  没等薛凝的话说完,颜颜身上厚实的棉衣,就被陈庄轻而易举的撕扯开了,同时,里面的柳絮随风纷飞,跟地上的风雪混杂着。
  风雪刺骨,柳絮模糊了薛凝的眼。
  薛凝脸色煞白,轻颤道,“是柳絮!这些棉衣......是柳絮做的......”
  薛凝儿时,就是穿着这样的棉衣,差点冻死。
  穿柳絮做的棉衣,可是会冻死人的!
  所以,这些百姓,就是穿着这样的棉衣,盖着这样的棉被,一个个高热,冻死在风雪夜里了!
  薛凝明明已经不会愤怒了,可这一刻,心脏仿佛被人挖了出来,空荡荡的,随着凛冽的风,刺痛到血肉模糊。
  “是我,都怪我......”
  薛凝自责,没有检查好这批棉衣,就让人送来了城郊。
  薛凝的脸上,忽然被颜颜的小手蹭着。
  颜颜在薛凝的怀里,说话的声音很轻,却乖的让人心疼。
  “颜颜要去见阿爹阿娘了,阿娘说,做好事的人,死后不用人祭拜,坟前也会花自开。颜颜最喜欢花了,颜颜是好人,颜颜很听话,颜颜的坟前,以后一定会开很多很多的花花......
  凝姐姐,别难过,阿娘死之前,没有怪姐姐,哥哥也不会怪姐姐,颜颜也不会。
  颜颜看见夕颜花了,在阳光下,好暖和啊......”
  颜颜的手,对着太阳,最后用力伸了伸,直到无力的垂落,再无声息。
  “颜颜——”
  薛凝脸色苍白,看着怀里的颜颜,脑中想起的,还是在院子里,总喜欢拉着她手的颜颜。
  她不知道颜颜最后,有没有摘到那长在天上的夕颜花。
  心生怜悯的是她,无能为力的也是她。
  这一刻,薛凝恍惚到失魂落魄,她不会哭了,却难过的厉害,是一种无能为力,感同身受的痛。
  “为什么......”
  上天总是,专门欺负苦命人,是不是无论多努力的活着,也不被尊重。
  “因为没人管我们,我们的命就是剑命!朝廷送来的棉衣,也都是柳絮做的,根本就没想过救我们!”
  陈庄身后,有几个百姓走了出来,悲痛愤怒的说着。
  有人双眼通红的,盯着薛凝,眸光欲裂,“小薛大人,你走吧,这都是命,是那些贪官奸佞害了我们,我们不应该恨你。
  可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怪你,因为你也是当官的,因为你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们被冻死......
  这场大雪,死了一百零五口人,我奶奶也死了,哈......”
  “这世道不公!大周奸佞当道!不给百姓活路!谁又能为我们这些苦命的百姓,说一句公道话呢!没有人会!”
  薛凝抱着已经没了气息的颜颜,她纤瘦的身影,背脊挺直。
  “我会。”
  在场的所有百姓,看着薛凝,“你只是一个女官,又能如何管呢?这军需司的上头,可是赵丞相,听说那是宸王的娘舅,权势滔天!小薛大人,你走吧,别管了!”
  薛凝一字一句,眸光坚定,“你们是我管辖的百姓,那我就会为你们做主到底。我薛凝,愿意上高台,敲登闻鼓,告贪官权贵,为死去的百姓鸣冤!”
第307章
  所有人因为薛凝的话,震惊而又眼眶酸涩,内心热血翻涌。
  他们哽咽,双眼通红的看着薛凝。
  “小薛大人......”
  “大人,敲登闻鼓,告御状,是我们这些贫苦百姓,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那可是面见天子的登闻鼓,圣上可能会为了我们这些人,而惩罚赵丞相那些贪官吗!”
  陈庄眸光复杂,“大人就不怕吗?也许,这是一条绝路,没等进京,就会被那些贪官,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大人当真愿意为了我们,跟这漠北城里所有的贪官对立吗?”
  陈庄看着薛凝,心中震动,五指攥紧,他知道薛凝跟那些贪官污吏不一样,不然就不会为他们酿酒,为他们求来赈灾的棉衣。
  现在,又要为了他们,告御状!这等气节,仿若是漠北城中的青天。
  陈庄声音嘶哑,“可大人,您又能图什么呢?我们......本就是这世上最贫苦的百姓,一无所有,也不能回报你什么......”
  陈庄一遍遍的问着,因为他跟这里所有的百姓一样,生怕薛凝给了他们希望,又让他们失望,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让他们从未有过希望。
  认了这在世浮萍之中的贱命。
  薛凝怀里的颜颜已经彻底冷了,可颜颜脸上还带着笑容。
  薛凝温柔的将颜颜放下,薛凝抬头,看着天空,阳光刺骨却明亮。
  她声音很轻,却坚定带着一股穿透力。
  “我薛凝此生,问心无愧,就图个死后坟前,花自开。”
  那一刻,薛凝好像看见了颜颜口中,盛放在阳光中的夕颜花。
  那是夕颜花,也是黑夜之后,晨曦之中的希望。
  她快死了,没什么可怕的了,但再死之前,总要帮这些贫苦却善良的百姓,做些什么。
  她不图名不图利,只图一个,若死后无人祭拜,那便坟前鲜花自开。
  颜颜,你且在天上看着,凝姐姐,会做个好官,为你们讨回公道!
  陈庄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此刻听了薛凝的话,都眼眶通红一片,他的家人死了,他看着城郊往日里,曾经跟自己亲密无间的兄弟,照顾过的孩子们,一个个逐渐被冻死。
  他从悲痛到麻木,到充满恨意,到想要跟城中的贪官污吏同归于尽。
  可这一刻,他终于哭出了声,“漠北城,有希望了......”
  陈庄第一个跪在薛凝面前,“小薛大人,从今日起,你在我陈庄心中,就是漠北城的青天,大人为我们做的一切,我都会记在心里。
  大人有任何吩咐,请让陈庄,为你奔走,陈庄就是死,也会护送大人回京,登高台,敲上那登闻鼓!”
  其他还活着的,本来被寒冬冻僵的人心,这一刻逐渐消融。
  他们颤颤巍巍的,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跪在薛凝面前。
  “请小薛大人,替漠北的百姓鸣冤!”
  “大人高义,我们愿意为小薛大人,立下长生碑,此后祈愿,求小薛大人长命百岁!”
第308章
  ......
  薛凝带着忍冬,重新回来城中。
  忍冬眼眶发红,“姑娘,按你所说,那杨大人拿出来的赈灾物资,都是做了假的,冻死了这些百姓,他一定早就知道了消息。
  你再去见他,他恐怕会对你有所防备,这证据要如何收集,定然很危险!”
  薛凝既然决定要告御状了,离开漠北之前,她要收集好证据,还有漠北百姓的证词,准备妥当。
  忍冬咬牙,“姑娘,有什么危险,让奴婢替你去吧,姑娘尽管吩咐。”
  薛凝揉了揉她的头,“傻丫头,不怕死吗?别替我涉险,答应我,你要保护好你自己。”
  忍冬哭了,“奴婢是怕,可姑娘呢?姑娘就不怕死吗?这收集证据,回京告御状,是何等危险之事,奴婢想想都怕。”
  薛凝眸光柔和,“那为何没劝我,没拦着我?”
  忍冬说,“因为我知道,姑娘气节高义,心中的沟壑能平山海,就如同上一次,姑娘为谢安县主敲登闻鼓,奴婢为姑娘骄傲,这样气节无双的人,是奴婢的主子!
  奴婢跟着姑娘出发漠北的时候,早就想好了,姑娘想做什么就去做,奴婢会永远跟着姑娘。
  姑娘救人,奴婢拿药,姑娘杀人,奴婢递刀,总之,姑娘不能不要奴婢!”
  薛凝心中感动,复杂不舍的看着她,越发的温柔,却最终没有承诺什么。
  因为,忍冬啊,你家姑娘,快死了,没办法让你永远跟着了。
  等薛凝跟忍冬,重新回到梁嫂子的小院子的时候。
  忍冬忽然一脸戒备,挡在了薛凝面前。
  薛凝抬头,就看见了等在院门口的人,竟然是陆怀瑾。
  薛凝眸底的柔和,淡了几分。
  陆怀瑾眸光直直的落在薛凝身上,下意识靠近一步,伸出手,却对上薛凝冷漠的目光,最终只是僵硬的落下。
  他知道薛凝还在跟他生气,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再与薛凝提起薛明珠,让两个人争吵。
  陆怀瑾声音温柔,“薛凝,别怕我,我来这里,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给你带个好消息过来。”
  薛凝面无表情,显然对于他说的好消息,也没什么期待。
  陆怀瑾自顾自的说,“你二哥从京都城来了,眼下就在院子里等你,你酿制出了青梅酒,还提升了治疗冻伤的药酒的药效。
  这件事,原本杨大人是贪功,想要独揽,但我一早就送了信函去了宫中,请陛下为你封赏。”
  陆怀瑾声音发涩,看着薛凝,明明她就在眼前,却思念翻涌。
  “凝凝,之前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给我个机会,我会一点一点的弥补你,以后我都会以你为先。
  这漠北苦寒,我还要平乱,不能时刻护着你,所以,只盼着能让你过得好些......”
  薛凝已经没有想要听下去的兴趣,走到院门口推开,声音冷漠。
  “陆世子,以后没有我的准许,劳烦你不要再来我住的地方,还有让别人进来,你就算是世子,也没这个资格。”
第309章
  “薛凝,我......”
  陆怀瑾有些挫败,“罢了,既然你今日不想见我,那我便我不让你烦心了,你二哥在里面,你们聊着,我先走了。
  凝凝,若是有事,你随时来城防司找我,我一定会帮你......”
  陆怀瑾走得时候,还依依不舍的,一直看着薛凝,而薛凝没有回头,直接进了院子。
  忍冬“啪”地一声,直接把院子的门狠狠地关上。
  “陆世子,男女授受不亲,请你别总来找我家姑娘,莫得到时候说不清楚!姑娘跟你,可不想扯上关系!”
  陆怀瑾薄唇抿着,攥了攥拳,要不是看在薛凝的面子上,他是不可能让一个低贱的奴婢,对自己不尊重的。
  可陆怀瑾心中有愧,最后还是没说什么,生怕会恶化他跟薛凝的关系。
  院子里。
  “薛凝,这天这么冷,你去哪儿了?”
  薛玉郎风尘仆仆的站在院子里,小院子的石桌上,是他放下来的一些,从京都城带来的吃穿物件。
  薛玉郎抱怨道,“等的时间有点长,这漠北的天,真的是太冷了,你就不能学学明珠,来了漠北,还总是乱跑,这边这么乱,你若是出了事,薛家的脸面可怎么办!”
  薛玉郎因为太冷了,抱怨了几句,却见薛凝态度冷淡,多日未见,她看见他之后,依旧没有主动打招呼,哪怕是喊一声二哥。
  薛玉郎本就冻僵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蹙眉看着薛凝。
  他像是忘了,在薛凝离开京城之前,他们一家人,是如何恨着薛凝,因为在他们眼里,她害了薛明珠来漠北,险些被送去北齐。
  薛凝冷声开口,“你来找我,是为何事?”
  薛玉郎顿了一下,随后脸上有了点笑意,特意从兜里拿出了一封信,递给了薛凝。
  “你看了便知道了。薛凝,你的好日子要来了,之前你酿酒成功,世子为你呈上奏折,你解了漠北百姓的冻伤之苦。
  陛下大喜,说父亲教女有方,父亲帮你说了,请了封赏!”
  薛玉郎说到这里,自觉有了底气,看着薛凝,有些倨傲,似是等着薛凝感恩戴德,对家人感动。
  但他见薛凝,还是那副死样子,冷淡麻木的面无表情,心里刚刚升起来的喜悦得意,也都消散了。
  薛玉郎接着说,“有父亲帮你在朝堂中运筹帷幄,陛下已经不是很生你气了。当时你立下的军令状,实则已经任务完成,没人能再说你什么。
  陛下口谕,如今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直接回京都城,继续当你的九品掌坛,还有一个选择是......”
  薛玉郎眸光动了动,“薛凝,你的官运来了。只要你留在漠北,任职一年,再回京,陛下愿意抛开你只是女子的身份,可以给你正七品的女官位置!”
第310章
  薛凝依旧面无表情,但薛玉郎却有些激动的说到。
  “薛凝,那可是正七品的女官,大周朝有史以来独一份了,没有任何一个女官,能越到你前头去了!那你日后若是再酿酒立功,也不是没有机会,再往上升官。
  到时候,你兴许能成为,这大周朝第一个上早朝的女官,这对于你还有薛家来说,都是莫大的荣耀!
  只是一年光景而已,到时候你再回京城,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如何选,不用我多言,你也能明白吧!这可是你再也求不来第二回的好机会!”
  薛玉郎以为,能看见薛凝的激动,还有对于父亲的感动,毕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谁能不喜形于色呢!
  可薛凝,不但没有高兴,反而一脸警惕的看着他,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