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凝走入府中,还好蒋晴的马车,停靠的是,距离小佛堂最近的侧门。
“姑娘,快些将衣裳换了,奴婢去烧水,再去熬姜汤,很快就好,您若是冷了,就盖上被子。”
忍冬交代完一切之后,就急匆匆出去了。
薛凝换完衣裳,已经有些筋疲力尽,头疼的厉害,昏昏沉沉。
没等忍冬把姜茶端进来,喝一口热乎的,就听见了有人推开了院子的门,浩浩荡荡。
薛凝抬头看过去,就见来的是管家,面色不善,身后还跟着护院,充满了威胁之意。
“五姑娘,老爷跟夫人,让您过去!”
第450章
忍冬急急忙忙跑进来,刚好看见薛凝脸色苍白的站在那里,她连忙挡在薛凝面前。
“你们这是做什么?这可是五姑娘的院子,你们怎么能说闯就闯进来!”
管家看了一眼忍冬,若是之前,他定然早就让身后的护院将忍冬给拉扯开了。
但是如今忍冬已经没了卖身契,不再是奴籍,自然也就不归薛家的主子管。
管家蹙了蹙眉,只是看向薛凝,“五姑娘,莫要让我们难做,老爷跟夫人,都在前院等着你呢,兹事体大,莫要耽搁!”
薛凝的唇瓣还有些苍白,整个人瞧着带着一股病气,明眼人都瞧得出,她这会儿的身体情况不太好。
但管家只忠心薛有道,更加清楚薛有道是如何看重薛明珠,下人也是看人下菜碟的,而李管家更是趋炎附势的各中翘楚。
春草也急急忙忙拿着热水进了屋,瞧见屋内的情况,一看就不对劲,也护在了薛凝身前。
“李管家,我家姑娘身子弱,今日冻着了,劳烦你回去,转告老爷夫人,若是有事,等姑娘自己个儿身子好了,自然会去前院请安的。
若是李管家为难,我可以跟着你一起去前院回了夫人的话。”
李管家不屑的看了一眼春草,“你?一个不忠的丫鬟,你算什么东西,跟我去回夫人的话!”
李管家平日里与薛明珠关系交好,在薛明珠的欲言又止之下,现在整个薛宅的下人,都以为春草是背叛了薛明珠。
春草是瞧见了薛凝敲登闻鼓,而且太子殿下几次三番护着薛凝,所以春草才主动跟在了薛凝身边,卖主求荣。
甚至,薛宅如今的不少婢女,都说春草是为了跟薛凝一起嫁入东宫,以后等着被抬个开脸陪床丫鬟,所以才巴结着薛凝。
但没成想,春草刚跟了薛凝,薛凝就得罪了太后还有德妃娘娘,这辈子都没机会入宫了,也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反而,薛明珠倒是有希望嫁入梁王府。
春草脸色一白,想来近些日子的风言风语,但她眸光坚定,半点没有退让,甚至在护院靠过来,想要有所行动的时候,她直接死死扯住了护院的胳膊。
“李管家,让你的人放开我家姑娘!是何事兹事体大,你若是不说清楚,我誓不罢休!你可别忘了,我家姑娘不止是薛家五姑娘,还是当朝女官,见过圣上,上过朝,在漠北城立过功的女官!”
这话一出,李管家果然收敛了动作,抬手摆了摆,护院也没有真的去动薛凝。
李管家看着薛凝,开口说道,“五姑娘,也不是小的对你不恭敬,可是老爷夫人有命,现在无论如何都要带你过去。
因为兹事体大,事关人命,您若是不过去,我们也只能没了体面,强行带着你过去,毕竟大伙儿都是薛家的家生子,卖身契跟爹娘兄弟姐妹,也都是薛家的家生子。”
薛凝被忍冬搓着手,身子骨才缓过劲儿,有点回暖。
她看着李管家,嗓音低哑,湖中折腾一圈之后,她发现喉咙干涩的说话都费劲。
“事关人命?”
薛凝只是重复了四个字,眸光顿了顿,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李管家点头,“是啊,五姑娘,想来您也能猜到,老爷夫人为何找您,莫要再为难小的,这就跟我们走吧......”
李管家有些不屑,但面上还是做足了。
忍冬跟春草一阵担心,“姑娘......”
薛凝摇头,“无妨,我与他们走一趟。”
忍冬跟春草连忙道,“那奴婢也跟姑娘一起去。”
“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想要罚姑娘,那就让奴婢替了姑娘!”
薛凝被春草忍冬不动声色的扶着,穿过小佛堂,走向住院的路,头一次让薛凝觉得有些难熬,因为脚步虚浮。
原本进了屋里,刚刚缓过来的热乎气,也被寒风吹散了,吹的人头更加的法发疼。
前院里。
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温氏一边拿着帕子哭着,一边脸上透着一股怒意悲愤。
“夫人,莫要哭的太伤心了,明珠虽然晕过去了,但玉郎医术高超,定然会护她无碍,你不用担心的。”
温氏擦着眼泪,“老爷,我怎能不担心?明珠之前身子就弱,从漠北回来之后,更是带着刀伤,我好不容易将她的身子的原气养回来,结果呢......
一早儿还好端端的女儿,回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这可是冬日,那湖中的水,是多么冷啊,明珠的身子骨,怎么受的住!
况且,你可知,这女子若是寒气入体,以后都有碍生子,女子若是没有孩子,往后在婆家,可怎么立足!”
第451章
薛有道也一脸担心,安慰着温氏,“好了,明珠不会有事的,虽然你说的只是可能,但我跟你保证,玉郎的医术还在呢。
有二哥儿在,明珠的身子,一定能调养好的。明珠眼下只是昏迷,夫人不用把事情往最坏处想,怎么又哭的这样伤心?”
温氏哭着摇头,“夫君,我只是想到了......那年在姑苏,也是冬日里的湖中......”
温氏的话没等说完,就连薛有道,眼眶都难得的有些红血丝,明显,薛明珠浑身湿透的这一幕,勾起了两个人当年的丧子之痛。
“三哥儿还那么小,那湖水是多么冷啊,他如何受得了......
明珠只是掉下去一会儿被捞起来,都病成这个样子,三哥儿可是在湖中,再也......再也......回不来了......
我这个当母亲的,一想到三哥儿永远留在了那么阴冷潮湿的地方,我就心疼的像是被人挖了去......”
薛有道五指攥紧,听见了门口传来的脚步声,他跟温氏两个人都抬头看了过去,刚好看见了李管家。
“老爷,夫人,五姑娘带到了。”
李管家话落,跟身后的几个护院,让开过道儿。
而不远处的薛凝,眸光冷淡,面无表情,身边跟着忍冬跟春草。
薛有道一看薛凝,那温吞还要被人扶着,一路走来的样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薛有道当即音调拔高,呵斥薛凝道,“逆女!如今你是越发的恶毒了!好端端的出去一趟,就给你堂姐害成了这个样子!
要不是你二哥将明珠带了回来,是不是就要被你害死在琼花宴了?!”
温氏看着薛凝,也一脸失望至极,有些怒容,“凝凝,你堂姐躺在床上,如今生死不明,日后会不会伤了根本,犹未可知。
你闯了这么大的祸事出来,怎么能这样心安理得,走得这么慢,拖延这么久,才来前院?”
温氏摇头,“不成想我生你养你一场,竟然养出你这么一个冷心冷肺的女儿。”
温氏指着薛凝,“往日里,你就是个心冷的,瞧见我也不会有个笑脸,无论我这个母亲怎么对你好,你都冷着一张脸,这也就罢了,我知你埋怨我曾经偏心明珠。
可是......你怎么也不想想,我这个母亲,为何偏心明珠?”
温氏声音轻颤,哭着指着薛凝,全是控诉,“还不是因为你!都是因为生了你......”
温氏想到当年的丧子之痛,越发的悲戚,此刻的愤怒冲动,也不全是因为护着薛明珠,更是想到了当年的自己。
毕竟,三哥儿的死,在温氏的心里,是永远不能磨灭的痛。
当初薛凝只有五岁,她没法质问控诉,只能狠着心将薛凝仍在了老宅里。
但如今,薛凝长大了,她终于可以将多年压在心里的话,喊了出来。
温氏几步上前,抬手对着薛凝,“啪”地一声,打了过去。
因为温氏从来没有对薛凝动过手,平日里最是端庄,故而,就连忍冬跟春草,都没反应过来。
第452章
薛凝却是一直注意着温氏的,苍白的脸上,双眸看着温氏,唇瓣动了动,口型是没能喊出来的两个字。
“母亲......”
温氏疯了似的,哭红眼指着薛凝道,“别叫我母亲!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生下你这个逆女,讨债鬼!
薛凝,你当初害死你三哥还不够,现在还要害死明珠?”
温氏抓着薛凝的衣服,春草跟忍冬,被两个护院拉扯开。
“夫人,求您放了姑娘吧,姑娘身子扛不住的......”
温氏双眸通红,盯着薛凝,“为何当初死的人不是你,为何就是三哥儿呢......”
薛凝明明不会痛了,这一句话,还是让她心口发涩。
因为,母亲终于问出来了。
薛凝唇瓣动了动,半晌才艰难开口道,“母亲,我也想死的人是我,因为没有人,想要像罪人一样活着。”
薛凝的话,让温氏的手指顿了顿,蓦然松开了手。
温氏哭着,也看着薛凝,身子颤了颤,她又何尝不知道,她是借故发挥,来质问来打薛凝。
而薛凝没躲,是因为,这件事,在薛凝的心中也是一根刺,她是想要偿还,可是薛凝想要偿还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三哥活着的时候,临死之前的愿望,还是想要给母亲亲手做个木雕,因为他与薛凝说,会永远尽孝,守着母亲,守着她,守着这个家。
“三哥儿的死,我认。可薛明珠落水,不是我害的,而是她自食恶果。母亲说她晕过去了,便直接笃定是我做的......”
薛凝苍白的脸上,有些嘲弄讽刺,“就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你们都觉得,是我做的。”
许是薛凝此刻的样子,整个人瞧着,快要碎了,苍白纤瘦,像是风一吹就要倒了。
而她冷淡的眸子里,透着一股死气,毫无求生欲,也没有如同往日一般辩解。
薛凝这样子,让站在她眼前的温氏,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又如同堵在喉中,说不出来。
薛有道则是看着薛凝,满脸怒意的训斥道。
“薛凝,明珠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伤,那琼华宴,就你跟明珠两个人去放了花灯,定然是你欺负了她,我不用想也知道!
你跟她发生了争执,就一气之下将她推入湖中,是也不是?!”
薛凝回府之后,薛明珠晕过去未醒,温氏哭天抢地,然后看见薛凝,一把推过去,扇了一巴掌。害死你三哥不够,还要害死明珠?当初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母亲不问缘由,什么都不说,便问上了我?脸上有伤,还用想吗?定是你欺负了她,她身子还没好,就这般。全家都在说薛凝不好。埋怨薛凝,却没人问一句,薛凝落水,受了伤吗。
忍冬说夫人,您难道没瞧见,我家姑娘身上也湿了,也落了水吗?怎能这般偏心?是非曲直。
第453章
薛凝五指紧了紧,这就是她的亲生父亲,永远都相信养女,却从未相信过她一分的生父。
随着情丝蛊中毒越来越深,薛凝甚至在想,这样也好,对于这个家,这些人,越发的没了期待惦念。
有朝一日,离开的时候,心里清净。
“整个水榭湖中,不止我跟薛明珠两人,薛明珠伙同她表哥赵番,设计陷害我落水,薛明珠反害我不成,自食恶果,被我拉入湖中。
此事,我会报官处理。你们今日就算是没有找我过来,他日我也会过来,将此事与你们说清楚。”
薛凝的语气冷淡,看着薛有道,没有了女儿看父亲的孺慕,也没有半点不甘,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薛有道眉心一蹙,先是心里一惊,但随后马上满是怒意。
“薛凝,我看你是疯了,为了陷害明珠,为了拖责,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出来!明珠那般善良,怎么可能伙同她表哥明目张胆的害你!
且不说她人品如何,就是在琼华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就算是对你下手,也不会这般愚蠢!还有那赵番,一向巴结薛家,他又怎么敢!
赵番往日里虽然纨绔了一些,但他对薛家还是敬着的,除非他是疯了,否则为何要害你?”
薛有道完全是不信,而旁边的温氏,则是听了薛凝的话之后,先是脸色一白,紧接着整个人一阵紧张,看着薛凝训斥。
“凝凝,你也太不懂事了!明明都是你的错,你害了三哥儿,害了你堂姐,一条命不够,还想要害第二条!我这个母亲,也只是打你一巴掌罢了。
你反而还想要报官?我知道了,你就是天生恶毒,看明珠昏迷还不够,还想让她名声尽毁!”
温氏说着就痛哭,看着薛有道着急的说到,“老爷,你可莫要让薛凝任性,再去对簿公堂,那明珠还有薛家的名声,可都全毁了!
女子落水,是何人将她救上来,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中间还有个赵番,那明珠的名声,恐怕会有污点,我们可不能看着薛凝,将明珠给毁了!”
薛有道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沉声说。
“梁王殿下选妃在即,明珠是准侧妃人选,薛凝你果然嫉妒她至此!”
薛有道看着薛凝,眸子里已经有了冷意,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女儿,更像是在看仇人,眸子里没有半点的父女怜惜。
“薛凝,一个琼华宴,你闹出这样的事情出来,恐怕我这个做父亲的,就算是想要顾及你的名声,都做不到,那么多人都看着。
如今你是回府了,可你害明珠这件事,必须有个结果!”
薛有道话落,看了一眼身边的护院,“你们都在这里看着她,让她在这罚站!”
薛有道声音发冷,讽刺道,“我这个好女儿,可是当朝女官,嘴皮子厉害的很,我这个当爹的,打不得骂不得。
但薛凝,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明珠不醒,你就要在这个院子里站着,直到她醒过来,否则我看着吃喝,你也用不着了!
明珠一日滴水未进,你薛凝,也要受着,因为这都是你造的孽!”
第454章
薛凝知道薛有道不爱她这个女儿,从未站在她身边过,每次有利益的时候,也都毫不犹豫的舍弃了她。
薛凝一开始心中也是难过的,但逐渐变得麻木,要说有什么不同,那相比就是......
她曾经,真的很羡慕薛明珠,因为父亲这样疼她,饶是这样一个功利的父亲,却也愿意为了薛明珠,损伤自己的利益。
薛有道可以为薛明珠做到,但永远不会为她这个亲生女儿做到,何其讽刺?
薛凝声音发涩,开口说的每一个字,喉咙都是火辣辣的痛,像是被风吹破,寒风入了心。
“父亲问我,赵番为何这样做,那就是数月之前,父亲可还记得,我与薛明珠,都去了宁愿侯府。
那日,薛明珠怂恿赵番,她捡了我的一个帕子,将赵番骗到了假山后面,对我言语孟浪,没等于我纠缠,就被太子殿下发现,故而锦衣卫将那赵番,狠狠打了一顿,以儆效尤......”
薛凝说到这里,见薛有道眉心蹙着,像是在回忆这件事。
薛凝更觉得讽刺了,“父亲许是忘记了,毕竟我受委屈的事情,父亲从不会放在心上。但有一点,父亲应该能想起来。
那就是那日,我是坐着太子殿下的马车回府,殿下在薛宅门口,还讽刺了父亲,说父亲堂堂礼部尚书,府中却连一辆,给嫡女外出乘坐的马车都没有。
这事,父亲可还记得?”
薛有道脸色一阵子涨红难看,显然是想起了薛凝说的这件事,连带着也将薛凝回府之后,与他说起赵番的事情,也都想起来了。
当时薛有道说什么来着?
是了,他说,他的女儿无人能欺负,会替薛凝做主,那赵番真的是胆大包天。
可是......
薛有道眸光顿了顿,可是,他一转身的功夫,就将薛凝给忘了,更别提替她出口气了,直接忽略了薛凝。
毕竟,在他看来,薛凝左右也无事,也没有丢了薛家的脸面,不耽误嫁人。
再加上......
那日之后,薛明珠还帮着赵番说了好话,更是让薛有道没有再动薛明珠的表哥。
薛有道明知薛凝说的可能是真的,但是他却依旧如同被蒙了眼睛,自己不想看清。
“薛凝,这件事我记得,但就算是错,也是那赵番,与明珠有何关系?你说是明珠怂恿赵番,我可是不信的。”
薛有道心中一阵烦躁气堵,越看薛凝这个女儿,越是不顺眼。
“薛凝,我看你就是巧言令色,连我这个父亲,你也想蒙蔽!逃避害明珠落水的责任!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你休想去告官,我不会让你拖累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