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深说话慢吞吞的,做起事来却雷厉风行,上午说打电话,下午电话就回过来了。
  “苏焱妹妹,市里和机械厂那边都回复了。昨日开会已经将白龙水库作为县试点工程。市里也跟厂里对接详谈了。厂里回复说可以抽一台挖掘机出来,但是有条件,得我们自己配备司机,厂里的司机都外派出去了。”
  “我跟市里推荐你去机械厂学习。”
  “市里同意了。不过市里同时也安排了三位男同志。”
  “厂里那边说现阶段很忙,只肯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个月里,谁学的好,挖掘机就给谁开。”
  苏焱听明白了,其实这跟婉拒差不多,但厂里又得卖林云深家的面子,所以给了个看似折中的方法,实则想要刁难她,让她知难而退。
  市里主要培养的应该是那三位男同志。
  不过这都不是事儿,又不是让她造挖掘机。
  苏焱信心满满,跃跃欲试。
  她不怕考验,她怕的是没考验的机会。
  “云深姐,谢谢你。”苏焱一高兴,竟把柳云深给举了起来。
  柳云深抬了抬眼镜,轻笑道:“我相信你肯定可以的。”
  “苏焱妹子,给咱女同胞加把油,争口气!”
  ......
  柳彩霞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还是县城。二闺女口中的抚县她都不知道在哪儿,只晓得靠北边,光坐火车就得十七八个小时。
  人说穷家富路,二闺女去这么远的地儿,还要一个月,柳彩霞实在是不放心。这些日子,她跟村里人借了些鸡蛋,全煮熟了给苏焱带着。此外还炒了些面粉,摊了些锅巴,还炒了花生煮了毛豆,七七八八弄了一大包。
  最后想了想,她还将婆婆留的遗物,一个银镯子给了苏焱,并忧心道:“焱焱,人在外和气生财。若是遇着难事了,就把这镯子卖了。”
  “妈,我带着瑞士刀嘞。”
  “你那刀太快了,用的时候注意点。”
  “要是遇着恶人,也别手软。”
  苏焱还未出门嘞,柳彩霞就快愁白了头发。
  为了安抚亲妈,苏焱只能都顺她的意思。
  次日早上,苏焱背着个竹篓出了远门。柳彩霞擦着眼泪骂道:“该死的康平,见一个爱一个的混子。”
  他要是一一当当的,闺女和他都结婚了。
  哪里还需要跑那么远学开什么挖掘机。
  ......
  相较于柳彩霞的焦虑不安,苏焱可淡定多了。她嫌亲妈带的东西太多,边走边吃。说来这一路是真累人。
  先是走山路到镇上,然后坐公交车到县里。县里没有火车站,还得买张到市里的短途汽车票。好不容易到市里了吧,汽车站与火车站一个南一个北,又得倒腾一下午的公交车。
  等苏焱成功挤上火车,好么,都快成逃荒的了。
  她头发散的乱七八糟,身上的背篓也被挤折了,布鞋被人踩了一脚,只能当拖鞋穿着走。
  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坐下,东西还没放好,坐外头的大妈就用屁股挤苏焱,想再凑个位置给人坐。
  苏焱使着力气寸步不想让,可抬头看到是个年轻的女人带个孩子,她心里大大的叹了口气。
  “姑娘,你去哪儿?孩子还这么小?”外座的大妈一脸热心得想要帮她抱下孩子。年轻的姑娘明显很有警惕性,她侧身谢过,单手卸下行礼。
  “去找我男人。”女人坐下后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给她喂了点水,斜抱着她哄她睡觉。
  “嗨,我也是去找我儿子。我儿子是军人,刚打了胜仗回来,不过受了点小伤,我去照顾照顾他。”
  “我男人也是军人,我带孩子去随军的。”一听是军人家属,女人肉眼可见的放松不少。
  两人一交流,嗨,竟然还是一个部队的。
  这下子,话匣子就打开了。
第13章
13
偶遇-学习
  让苏焱来形容,五十年代的火车就是个大型菜市场,比过年还热闹。
  就这么一会工夫,她同座位的大妈和年轻女人已经婶啊侄女的喊上了。与此同时,苏焱也听了一耳朵的八卦。
  不听还好,一听,苏焱差点被煮鸡蛋给噎着了。
  妈耶,什么狗屎运气,竟然遇着男主他妈了。
  苏焱悄咪咪听着,还想多探听点消息,没想到闫鹏飞他妈郭大妞跟军嫂聊天的空隙,还侧身找苏焱问话,问她哪里人,去哪里?
  “大娘,我跟你一个县的,我是白龙镇的。”
  郭大妞转身瞅着苏焱,哎呦喂得大喊了一声道:“你这姑娘也太俊了吧。”
  这突如其来一嗓子把苏焱惊得一跳,而后满头黑线道:“谢大娘夸奖,也就一般般。”
  “哎呦,你这闺女忒谦虚。你白龙镇哪儿人啊?”
  得了,查户口了。苏焱也有心试探,就回道:“我苏岗村的。”
  “苏岗村的?哎呦,这不是巧了么。闺女,你认识苏成钢不?听讲他家有对双胞胎闺女?性子怎么样?”
  看来姚老太跟人提起过她姐的事儿。
  “奥,苏成钢啊?那是我爸。”
  苏焱自报了家门,郭大妞反而没之前那般热情了,眼里全是打量和审视。倒是年轻的军嫂好奇道:“大妹子,你去哪儿啊?”
  “我去机械厂。”
  “是去工作的?”
  “不呢,去看看挖掘机。”
  “挖掘机,那是什么?”
  “就是一种挖土的车子。”
  军嫂想象不出来挖土的车子是什么样子,但不影响她佩服苏焱,就羡慕道:“妹子肯定是个文化人。不像我,大字不识一个。”
  若是非必要,她哪肯跑这么远的门,累了自己还累了孩子。
  郭大妞没心思跟军嫂闲话家常了,就盯着苏焱,看她说话做事,而后冷不丁问道:“曹大嘴他娘把你介绍给我儿子,你知道的吧?你真不是去找我儿子的?”
  “哎哎哎,大娘,您可搞错了哈。跟您儿子相的那个是我姐,可不是我。我还小嘞,不急着结婚。”
  都将二十了,还小什么小?
  郭大妞顿了下,又问道:“那你姐长得怎么样?跟你比怎么样?”
  “跟我一样一般般吧。反正我们姐妹俩从小不知道丑字怎么写。”这人还怪逗,对着陌生人还晓得客客气气,一晓得两家有相亲的打算,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难道因为她是女配,注定要被男主妈不喜?
  苏焱嫌烦,索性衣服往脸上一蒙,说道:“大娘,我累了,先睡会儿哈。”
  郭大妞见她这样,顿时不满了。
  她觉得苏焱对她太冷淡了,不够热情。她儿子可是团长,不晓得多少大姑娘喜欢嘞。
  为了证明自己儿子的能耐,郭大妞忍不住高声大说特说起来。苏焱一旁听了,倒也佩服男主的英勇厉害。
  有位打扮体面的中年男子还刻意从厢尾走来,时不时捧一捧郭大妞。哄得她眉开眼笑,嘴巴子更是呱呱呱个不停。
  “大娘,您儿子可真厉害。”
  “他可真是大英雄。”
  “咱们华国就是有这样的铁血军人才能站起来,才能当家做主。”
  只是这一声声夸赞声中,总有那么两声奇怪的声音。
  “大娘,您儿子在哪个军区哪个师啊?”
  “大娘,您儿子打了哪几场仗啊?”
  见郭大妞一脸松懈,中年男子又道:“大娘,您儿子受伤了,后面任务还能参加么?若是国内还好些,若是去了外头,伤没养好,哪个也不放心哇。”
  苏焱瞬间睁开眼睛,她借口上厕所离开座位,走到男人身边时,猛得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冷笑道:“问这么清楚?打听这么仔细?准备把消息卖给谁?”同时一个侧身,将抱孩子的军嫂挡在了自己身后。
  “哎,哎,小姐,我晓得自己长得帅,但你也不能强上啊。”苏焱正好握住了男人的脉搏,能明显感觉到他脉搏急速的跳动。
  啧,嘴硬心虚!
  “行了,别想转移注意力。”
  “哎呦,姑娘,你再想男人,也不能在火车上随便找啊。我可是有家世的人啊。”
  “狗扯,乡亲们,同志们,这人是特务。”
  想当年网络流行抓五十万,苏焱也是凑过热闹的。正常人都只会夸夸军人,哪跟他似的,问东问西。
  “郭大娘,您儿子是团长,他的所有任务和消息都属于军事机密。您再高兴也不能往外说。”
  郭大妞愣住了,可她瞅着苏焱严肃的表情,也有些惧怕了。
  毕竟华国和平也没几个年头,鼻尖的硝烟味,耳畔的轰炸声都还未完全散去。
  一听眼前男人可能是特务,大伙表情瞬间都变得慎重起来。虽然男人极力辩解,可大伙儿仍秉持着怀疑猜忌的态度,还有人已经跑去找乘务员了。
  男人的同伙刚站起来,就被人不着痕迹得带走了。
  “妈的,臭婊子。”见身穿制服的乘务员快到他们这截车厢了,男人急了,他想摆脱苏焱,没想到扯半天扯不动。情急之下,他另外一只自由的手握成拳砸向苏焱。
  这人是在为自己争命,可想而知他的力气得多大,人有多狠。
  郭大妞被他脸上恶狠狠的表情吓着了,人在位子上缩成一团,就跟被踢了一脚的狗崽子似的,蜷一团抖不停,连哼唧都不敢。
  “啊.....”
  男人一拳砸在苏焱的瑞士刀上,鲜血直流,疼得他嗷嗷叫。旁边乘客反应也快速,拿着麻绳就将人给捆住了。
  “臭婊子,老子搞死你。”
  “搞死你。”
  男人被抓了,没救了,可仍不忘威胁苏焱。
  苏焱什么人?她小时候就跟鬼子过过招了,还怕个藏头藏尾的特务?
  见男人挑衅自己,苏焱手指为枪,对着他的太阳穴biu得一下,而后吹了吹手指,笑容十分灿烂,瞧着还有几分得意洋洋。
  有对身着中山装的夫妻在远处瞅着了,颇觉可乐。
  女人实在稀罕苏焱的性子,她笑道:“这是谁家的闺女?养得可真好。我瞅着,跟咱家小二子挺配。”
  胆大心细,貌美可爱。
  男人哼了一声,不为可惜道:“像我心心念念的小妞妞。咱要是生个闺女,铁定也这般古灵精怪。”
  女人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没好气道:“你自己不争气生不出闺女来,怪谁?”
  这时有人悄悄在男人身边回了话。
  “怎么了?”
  “其他几个特务也逮着了。”
  “那就好,小姑娘一路能安安全全的了。”
  苏焱自是不晓得这个插曲,逮了人后,她又蒙脸睡大觉。一旁的郭大妞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苏焱,小心翼翼道:“大侄女,刚多亏了你哈。”
  “大娘,没事,这也是我该做的。”
  “不过您下次可得长长心眼了。你想想,要是因为你不经意这么一说,把闫团长害了可怎么办?”
  郭大妞心里也有些后怕,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发虚道:“哎呦妈哎,我是真没想到会遇着特务了。”
  “这帮害人精狗汉奸,就该全部逮出来毙了。”
  前后座的人也顺着郭大妞的话唏嘘着,咒骂着,好一会儿,郭大妞又捅了捅苏焱的胳膊,她道:“我儿子真不错的。要不你们俩相相看?”
  “我这暴脾气可当不了后妈。”
  “再者说了,虽然我脾气爆,但性子娇啊,得男人捧着哄着供着才行嘞。”
  “您儿子会说软话不?我不高兴的时候,会说笑话逗我乐不?”
  “我说东,他往西不?”
  郭大妞脸上的表情渐渐僵住,她瞅了瞅苏焱,小心问道:“你开玩笑的吧?”
  苏焱脸一昂,手一摊,笑着回道:“这有什么好开玩笑的?大娘,就冲我这张脸,以上那些要求都不算高的了。”
  “再说我不仅貌美,武力值也高哇。不是我吹,搞不好我跟你儿子切磋一把,嗨,您儿子还是我手下败将嘞。”
  郭大妞是彻底没话讲了,等后面苏焱先下车,她这才跟同座的军嫂唏嘘道:“这闺女怕是嫁不出去了。”
  “那不会。只要苏焱同志想,随时都能结婚。”
  郭大妞想着那张明艳的瓜子脸儿,又愁道:“也不晓得她姐姐是个什么性子。”
  ......
  第一机械厂,最近刚转的公私合营,两套班子如今还在磨合中。跟南市接触的领导人是公家干部。
  他见南市干部推荐的人中有位女同志,而且是位十分貌美的女同志,心里就有些不高兴。
  这么重要的事情,派位娇小姐过来干嘛?
  真当是旧社会?派个女人过来,他们就会晕了头转了向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接待苏焱时,领导态度就有些冷淡。倒是厂里技术部员工对苏焱的到来表示出十二分的热诚。
  他们晓得苏焱是来学习开挖掘机的,一个个自告奋勇得上前教学。
  市里另外三位男同志就有些不爽了,觉得苏焱靠美色蛊惑人,当天就有人上报说技术员教学不公。
  这么一闹,厂里干部待苏焱感观更加不好。
  苏焱也不在意,根本不把别人的屁话放心上。
  头三天是技术员给他们上理论课,几位男同胞明显是有备而来,问的问题都挺专业的。唯有苏焱没讲话,很认真地做着笔记,晚上回了厂里安排的宿舍,也几乎是通宵忙活。
  等到了第四天,苏焱拿着自己整理好的挖掘机使用指南,维修指南给技术员们看。
  “刘工,王工,您们能帮我检查一遍么?”
  “如果可以,错误的,缺漏的,都麻烦你们了。”
  看着满满一笔记本的资料,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市里的三位男同胞也没讲话,而是垂头反思着。
  但凡不涉及自身利益,男人们对于女人,尤其是顶级漂亮的女人,大多都是充满善意的,且具有绅士风度的,而知识分子尤甚。更何况苏焱不仅貌美,还如此勤奋认真,故而那份好感中又添了几分欣赏和敬佩。
  “苏焱同志,这是你一个人整理的?”
  苏焱喝了口苦茶点头道:“嗯,里面有你们教授的内容,有大家讨论的内容,也有我自己的一些思考,也不知道对不对。”
  嗨,想当年她高考都没这么认真过。
  “你整理的真好。”技术员们大致翻了翻册子。
  这份资料的完整性,逻辑性都很有研究价值。
  而他们正在为编纂一份说明书而头疼。